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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榛也沒想到,看起來那樣有精氣神的陸老夫人竟也有過那樣難過的日子,又不好多說什么,只能強撐起笑意,說:“那我定要做個又大又好的花饃,好讓陸老大人感受到你的心意。”
和精致的糕點不同,花饃是晉北地區(qū)的傳統(tǒng)面點,許是帶了些黃河子孫的豪氣,花饃一般做得都較大了些。
不過也并不是一味的追求個頭,講究也是多的很:送小輩要捏成面羊,意味著羊羔跪乳,不忘養(yǎng)育恩;送長輩捏成壽桃,意喻福祿壽全;而送給平輩則是面魚,取連年有余之意。
既是祭祀先人,甄榛自然取了壽桃的樣式,為了看起來更加生動,甄榛還特意用商隊帶來的甜菜給壽桃尖染了色。擺在桌子上,遠遠望去倒真像王母娘娘的仙桃。
中元節(jié)前一日,甄榛同陸深一起將蒸好的花饃送到陸府,又安慰了陸老夫人幾句,讓她少些傷懷。
陸老夫人本就因陸深受傷而有些郁結(jié)于心,又逢中元,思念舊人,更是憔悴了許多。望見甄榛前來,強打起精神,說:“小娘子有心了,先前寒食時便得了小娘子的桃花糕,現(xiàn)下又麻煩你這般用心。”
甄榛福了福身,“這些費不了多少功夫,不過是兒的一點心意,老夫人要保重身體,陸大人還要靠您來撐起一個家呢。”
“老婆子不礙事,不過是年紀大了,越發(fā)的傷春悲秋起來。明日過節(jié),深兒祭過他父親后也不必陪我虛耗,你們年輕的女郎郎君們一起去隨意逛逛便是。”到底是興致不高,沒聊幾句陸老夫人便覺得身上疲乏的很,甄榛也不好多留,留下花饃便告辭了。
回寺的路上甄榛也被帶的低迷起來,“老夫人這般用情至深,真是讓人羨慕又害怕,一個人的情緒全都系在所愛之人身上,也不知是好是壞。”
聽到這話,陸深正了正臉色,回答道:“每每聽母親憶起父親,都能從語氣中聽出愉悅之情,想來歡愉的日子雖短,卻也能讓母親用余生回味。至于我,定然不會丟下你一人,我們要一起度過每個日升月落、春來冬去。”
甄榛也是沒想到陸深連她隨口的感慨都能用來表決心,故意搖頭晃腦地說:“你先養(yǎng)好你的傷再說什么春來冬去吧,不然我怕是要換個郎君來陪我看河燈了!”
笑鬧歸笑鬧,第二日甄榛還是先確認了陸深的傷口可以暫時走動,叮囑他若有不舒服一定要說予自己知道。而后才抱著香椿、牽著絨絨,后面跟著提花饃的阿潼和阿多,攜家?guī)Э诘爻缁蛔呷ァ?
總歸只是湊個熱鬧,也不拘佛道,甄榛全都敬獻了一份花饃。和觀中道士、寺中僧侶各自行禮福身,又壓著幾個小的一起拜了真人和佛祖,祈盼陸深的傷勢能夠早日恢復(fù)、公廚內(nèi)所有人都能平安喜樂,方才起了身。
甄榛“第一廚娘”的名號便是這些檻外人也都聽說過,又見她的花饃比起其他信徒們的貢品,更加新奇好看,心中自然也是滿意至極,紛紛邀請甄榛留下觀看道場、法會。
相比較道家的道場,甄榛對佛家法會上的俗講更感興趣些。和想象中的高僧盤坐、了無生趣地念些晦澀經(jīng)文不同,這俗講更像是相聲和說唱的結(jié)合形式,誦經(jīng)中帶著頗有韻律的歌詠,很是能吸引民眾的注意。
既是盂蘭盆節(jié),講的自然是目連救母的故事,甄榛見三個小朋友聽的都極入迷,便單拉著陸深往旁邊人少的地方透透氣。
“傷口沒關(guān)系吧?等聽完俗講我們就回鋪子里略微休息,稍晚些再去河邊放河燈。”甄榛怕人多擁擠,碰到陸深的傷口,有些緊張的看向陸深。
陸深自然不會掃興,“不妨事,阿潼她們都還興致高的很,別因為我掃了大家的興,我自己回去,你繼續(xù)陪他們逛玩便是。”
不像七夕時有柏娘子跟著,這次柏娘子回家過節(jié)去了。人多雜亂,保不準就有些渾水摸魚的拐子,單三個半大的孩子甄榛也確實不放心,便小聲應(yīng)了。
沒想到竟然這樣碰巧,四人一貓剛把陸深送回飯館,轉(zhuǎn)角便遇見了定遠將軍小姐——熊娘子。
狹路相逢,誰都不肯讓路。本以為又是一場沖突,甄榛心里的興致難免有些敗壞。誰知原先的“熊孩子”將軍小姐這次反倒開了竅,先一步走上來向甄榛行了禮、賠了不是。
不僅甄榛沒想到,連她的婢女都被自家小姐的舉動驚到了,“小娘子,你這么反向她賠不是?明明是她擋了路!”
甄榛有些摸不著頭腦,干脆沉默不語,聽將軍小姐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你別以為我是怕了你。我只是、只是,覺得你確實是憑本事說話,竟能憑一己之力幫助災(zāi)民,連圣人都束手無策的損失都可挽救。”那熊娘子訥訥解釋道。
原來這熊小姐也不是全然不講理的人。甄榛心里想著,看到她半帶懊惱半帶羞怯的樣子,忍不嘴角帶笑。
熊娘子卻誤會了,以為甄榛在嘲笑她,“你笑什么笑!我只是敬佩你的手藝,至于陸少卿,我一定會努力讓他心悅我的!”
甄榛看到她臉色通紅的樣子,忍不住使了個壞,說:“兒在這里謝過小娘子的夸獎,畢竟兒是御封的第一廚娘,幫助災(zāi)民自然是舉手之勞、小事一樁。至于陸少卿嘛……”
故意拖了長腔,熊娘子果然上鉤,急忙問:“陸少卿怎么了?”
“至于陸少卿嘛,小娘子可來晚了,不過若是愿意等上十幾二十年,倒可以看看小陸少卿愿不愿意娶你。”說完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聽了這話,熊娘子果然上了當(dāng),眼中含淚,話也說不清楚,更顧不得什么大家閨秀的禮節(jié),提起裙角邊哭邊跑走了。
得意的看著一群人著急得追趕熊娘子的慌亂樣子,說:“哼,雖然懂了些道理,但想和我搶人,再修煉幾年吧!阿潼、阿多、絨絨,我們走!”
往前邁了幾步,沒聽到身后有腳步聲,甄榛有些奇怪地回頭看去,卻看到三個人呆滯地矗立在石板路上,眼神還盯在自己的肚子上移不開。
“小、小娘子……你?”阿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指著甄榛。
哭笑不得的甄榛給三人一人一個腦瓜崩,說:“想什么呢!連我是故意騙她們都聽不出來。”
“哦、哦!我就說嘛,不可能的……陸郎君明明連走路都難,怎么可能……”阿多也小聲嘀咕。
見他越說越偏題,甄榛揪著阿多的耳朵,惡聲惡氣地問:“臭小子,還想不想逛鋪子、看雜耍、放河燈了,竟敢編排起來我了!”
“疼疼疼!快放手,不敢了不敢了!”阿多捂著耳朵,連連求饒。
鬧了一會子,幾人這才繼續(xù)朝坊中深處走去。也沒能逛多長時間,月亮就已悄悄爬上柳梢頭。
看到人流隱隱有往河邊涌去的勢頭,甄榛連忙回飯館叫上陸深,一起去河邊占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
還好來的不算晚,雖然已經(jīng)有些賣蓮花燈的商販沿河岸叫賣,放燈的人卻沒多少。
叫住商販,仔細挑了五個模樣最為齊整的蓮花燈,又付了筆墨的銅板錢,這才將河燈依次遞給所有人,囑咐他們講自己的心愿寫在燈上。
寫完自己的愿望,甄榛有些好奇,“陸深,你寫的什么?”
見甄榛探頭來看,陸深故意以手掩住字跡,說:“小娘子可要守規(guī)矩,自己寫自己的。”
見陸深寶貝似的護著河燈,甄榛鼓起雙頰,賭氣道:“不給看就算了,我也不給你看我的。”
說完就叫上阿潼,一起去河岸邊放燈。夜色漸深,人也多了起來,河中成百上千盞蓮花燈閃爍著燭光,承載著對故人的思念和對未來的向往,隨河水飄向遠方。
瞧著這“萬朵金蓮徹夜明”的景象,甄榛一時有些失神,耳邊也隨風(fēng)傳來陸深的低語聲。
“我祈求父親保佑我們長長久久,攜手白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