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紅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卷一]
------------
吳老六疑惑地看著林強云手中的短銃,不解地問:“這樣看一下也會出人命,你手上的東西有這么厲害?”
“唉,聽好了,我手上的這東西叫手槍,土制的手槍。什么,你不明白?也就是我以前給你們講過的火銃,會打死人的。”林強云小心地按下卡簧,翹起銃管把手銃中的子彈取出,將槍交到吳老六的手上,說:“現(xiàn)在我把子彈下了,這就沒事。你拿去看清楚,后面的扳機和弓弩相差不大,呶,只要扣動扳機,這個尖錘打在子彈的底火上,就能把子彈頭射出來。四五十米……不不,七八十步內能把人打死。如果是霰彈的話,也能在四五十步打傷人。剛才你把臉對著這銃口只有不到一尺,萬一我不小心扣動了扳機,這里面裝的又不是霰彈,你想想看,還不把你頭都打個對穿啊。”
吳老六半信半疑地小聲嘀咕:“我怎么知道這一尺多長的火銃能打死人,只不過想看清楚一下這是什么東西而已,用得著這樣兇嗎。”
林強云沒聽清楚他說的話,問道:“你說什么?”
吳老六嚇了一跳,連忙把手里的銃交還給林強云,道:“沒有,沒有什么。”
此時根寶跑到林強云面前,全福稍后一步來到,兩個人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林強云臉上微微帶笑,做了個制止吳老六說話的手勢,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們。
好不容易,黃根寶喘息方定,站直了身體抱拳朝林強云施禮:“林公子,我爹是那邊黃坊坂村的黃生財,我叫黃根寶。那次你打死的老虎是我們抬去城里的……”
林強云打斷他的話:“是啊,多謝你們上次幫我把老虎抬到城里。哦,我認得你,好像你們村里的人叫你‘七叔公’,不知道你跑得這么急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黃根寶伸手抓撓頭皮,一時不知該如何講說才好。急得黃全福直朝黃根寶眨眼、呶嘴、做鬼臉,偏偏黃根寶又沒掉過頭來看他,沒見著他示意的動作。害得他在一旁直頓腳。
好一會兒后,黃全福實在是忍不住了,開口道:“林公子呀,是這樣的,我和七叔公自從見了林公子打死老虎的功夫(指武功)后,一心想拜林公子為師傅……”
黃根寶急急接口道:“是啊,我們想跟公子學功夫,請公子收下我們吧。”
“停,停。你們一定搞錯了。告訴你們,我只會打鐵的,要跟我學打鐵到是可以。什么功夫?抱歉得很,我不會,也就沒辦法教你們!”說實在的,林強云到是不在乎多收些徒弟,有眾多的人一見面就叫師傅、師祖師公什么的,讓他覺得很高興也很有成就感。
至于功夫么,那就對不起得很了,林某人實在是欠學,根本不會,也就沒有辦法收你們這兩個想學功夫的徒弟了。林強云的心里這樣想著。
六七歲的時候,林強云確是被老家的叔公、公太(曾祖父,也指曾叔祖父)之類的長輩們逼著去學過幾天。天才蒙蒙亮就被拎著耳朵從被窩里抓起來,趕到大祠堂的院子里和比他還小的叔叔、叔公們一起,站到寬不足一寸的條石上坐‘屙屎樁’(蹲馬步)。不但有公太在旁守著,稍不如公太的意,長著長胡子的公太揚手就是一下。竹鞭抽在身上啊,痛得人入心入肺不說,而且被打了也不許哭。在練功的時候,又不準去拉屎撒尿,支持不住掉下條石還要罰。那份兒的苦啊,想起來就害怕得打哆嗦。那年以后,一聽到要送自己回老家去陪伴祖母就跑,不管父親如何威迫利誘,哭著鬧著死活不愿意回鄉(xiāng)下的老家去。最終還是母親與來縣城接小強云回老家的叔叔保證,此后絕不再叫他去練功夫,林強云這才肯心驚膽戰(zhàn)地試探著回老家去。
根寶可不想就這么放過這個準師傅,連忙說:“不管是學什么,只要林公子收我們做徒弟就行,你能教我就能學。”
林強云想了一下,覺得現(xiàn)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多幾個知根底的熟人還更好些。點頭道:“既然這樣,我收下你們兩個徒弟了。不過,你們要先回去跟家里說清楚,只要你們家里人愿意讓你們出來,明天就到城里的‘雙林刀鋪’來找我。”
倆人喜出望外,黃根寶拉著黃全福呼嘯一聲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地叫道:“師傅,等不得明天,下午我們就帶上鋪蓋到縣城的店里找你。”
從黃坊坂到州城十四里的驛道,健步如飛地走了半個多時辰就到,進東門時守門的門丁看兩人渾身大汗,好心地招呼他們:“啊,是林公子,看你們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在門洞里歇下腳,先消消汗,再食碗老粗茶解渴。”
林強云順手抓出十幾枚銅錢塞到一個老兵手中,笑道:“多謝大叔大哥們關照,也好,我們就歇歇腳,爽了汗后再進城辦事。”
老門丁撅著三寸多長的山羊胡子,眉開眼笑地說:“哎呀,看林公子說的,我們這些苦哈哈的廂丁(宋代的地方軍、勞役兵統(tǒng)稱為廂軍)哪有關照公子的資格。到是林公子每次進出都要破費,真是生受你的了。”提高了聲音對眾人說:“各位弟兄,林公子賞茶錢了,還不出聲謝謝。”
在一片“多謝”、“謝公子”的聲音中,林強云把用布袋套著的火銃靠在城門洞的墻上,和吳老六坐到門洞角邊尺粗的門撐木上,與眾人聊了起來。
看見這些門丁身上已經(jīng)褪成幾乎是白顏色的破爛紅號衣,林強云不由問道:“各位大叔大哥,你們的衣服這樣破了,不知……”
老門丁不待林強云說完,趕緊插口道:“林公子,不是我們喜歡穿得這樣破爛,自十年前熊大人發(fā)給廂軍號衣之后,州、縣衙門就再也沒有給我們換過新的了,所以我們這些人就只能穿這樣破爛的號衣。”
林強云探過頭去問道:“聽說去年贛州的綠林好漢陳三槍、張魔王舉旗***,攻破安遠縣城,連安遠知縣也死于亂軍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叔能講給我聽嗎?”
老門丁左右看了看,放底聲音附在林強云的耳邊說:“既是公子想知道,我便說給你聽。早幾年小人年輕時,家里實在是過不下去,曾想到贛南投奔入伙。到了那兒后,他們先是要我交上一件投名狀……”
一個看來只有十多歲的門丁插口問道:“何叔,什么是投名狀啊?”
另一個老成些的門丁小聲罵道:“就你這么多話。告訴你吧,投名狀就是殺人,一件投名狀就是要殺一個人。這樣身上有了人命,才不會叛出山寨,出賣綠林好漢,這輩子也就賣到綠林了。”
老門丁何大叔接著說:“不錯,就是這樣。我這人膽小,去了十多天都沒敢動手殺一個人。卻引得那里的頭領起了疑心,反倒說我是官府派去的細作,要殺了我祭旗。沒奈何,我只好趁夜逃了出來,連夜逃回這里。在那十多天里,光我看到被陳、張兩位頭領殺死的行路客商就不下十七八人。可憐啊,那些客商不但財貨被搶一空,連小命也送在那兒。有人告訴我說,若是天時不好的年頭,被殺死的人全都要用鹽腌上,留待無糧時裹腹之用。”
一口氣說到這里,何大叔歇了口氣,接過另一個四十余歲門丁遞過來的一竹筒老粗茶灌下。
圍攏在四周的幾個門丁聽得入神,聽到將死人用鹽腌上留來裹腹幾個字,都不由得“啊”的叫了一聲,聲音里透出無比的恐懼。
何大叔抹了下嘴,向幾個圍著他的門丁們環(huán)視了一眼,以教訓的口吻繼續(xù)說道:“你們也不要如此做作,不要說是那些綠林好漢們了,看看我們長汀城內,還不是有許多身小力弱的孩童被人吃了?閑話休提,再說那陳、張二位大頭領。聽人說,去年四月,那里的二頭領張魔王之子,人稱張小魔王的,潛入贛縣城內去見環(huán)香樓的花魁粉頭‘東蓮’姑娘,意思是要做那花魁粉頭的入幕之賓,求得一夕歡娛。”
又是那多嘴的門丁問道:“后來便怎樣了,張小魔王求得歡娛了么?”
何大叔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在林強云的身邊尋個空位坐了下來,才說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你們想啊,那花魁粉頭是什么身價,能得她陪飲一壞茶都要一百兩銀子。還要看你是不是文采風流,她看得入眼的方能請到她屋內吃茶清談,最多是奉上數(shù)杯酒水,點上幾個小菜罷了。要想做其入幕之賓,那還不得花上無數(shù)銀子?還有人說那位東蓮姑娘雖然身在青樓妓院,卻也是個潔身自好的,聲言只是在那處地方暫且棲身,賣藝不賣身。”
何大叔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四下張望了一遍,確信沒有其他人能聽到他的話聲,才放慢聲調小聲說:“也是合當有事,那張小魔***進環(huán)香樓,便被逃得性命的苦主認出了身份。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捉住下入了大牢,贛州通判審得實了,報上朝廷要處極刑。張魔王得了消息,求得大頭領陳三槍的首肯,帶人偷入贛縣將兒子劫了出來。這一來事情鬧得大了,所以陳、張二位頭領便不做綠林好漢,干脆扯了大旗***。”
林強云道:“這么說來,陳三槍和張魔王只是為了救人才***的。”
何大叔道:“誰說不是呢。不過,他們造不***都是一樣,反正都是殺人越貨。你們也看得到,自去年開始,逃到本縣的難民比往年多了不少。若不是我們汀州自林大人到任后整治得還算過得去,逃到城內的這些老弱婦孺不知要餓死多少呢。”
吳老六忍不住問道:“逃到汀州的只有老弱婦孺,那青壯男子都到哪里去了?”
何大叔對那四十多歲的門丁說:“江牛牯,你來說給林公子聽。”
江牛牯應聲“是”,裝模作樣的捋了捋爛了半截的衣袖,故作神秘地小聲說:“要知道為什么逃到我們汀州的難民都是老弱婦孺,就要先知道我們汀州的林大人那年才到任所時說起。當時,城內行乞之人極多,林大人親眼見到有的乞丐討得了可食之物,被青壯男人奪走,老弱者只能挨餓了。因此林大人下了一道諭令,將那些青壯男人都收到一起,分發(fā)到本州上杭鐘寮金場,本縣拔口、龍門銀坑及蓮城的莒溪鐵務等處坑冶采礦煉銀。聽說在那里采礦的人非但吃不飽,而且一天要做七八個時辰的活計,若是采的礦不夠數(shù)或是煉的金、銀、鐵太少,又或是上官不高興時,連飯也沒得吃。募去的匠人還好,有工錢能吃飽。似這樣被官府押送去的乞丐則等同于服苦役的犯人,由兵丁們押著干活呢。除了沒有手鐐腳銬外,和判了罪的囚徒無甚分別。每天都有數(shù)具尸體從坑內抬出去,丟棄在荒山野地無人打理。此后,青壯男人俱不敢進入長汀城內行乞,就是有些少不知情的來到這里,一聽人如此這般說了,還不飛也似地逃出城去了么。”
“既便如此,入汀州的人還是源源不絕,豈不知到了哪里都是一樣活命難啊!婦人女子還好一點,只要稍有姿色便會被人收入家中作為婢女仆婦,雖說還是會挨餓受凍,但多少能得到些許吃的,保命是可以的了。最可憐的是小孩子了,許多人家是老頭婦人帶著幾個孩子,千辛萬苦逃到這一帶,翻過一二百里的大山,沒有累死的也差不多只剩下半條命。故此,心軟的,是大人先被餓死,剩下小孩也活不了多久。心硬的,為了先保住自己的命,往往就相互間易子而食。唉,這事我可見得多了。以前哪一年不是要抬去北山上掩埋數(shù)十具凍餓而死的尸體,哪一年沒有幾個只剩了頭還完整的小兒尸骨?慘,慘啊!”
林強云聽得毛骨悚然,心道:看來前幾天花了百多兩銀子,請藍君清兄弟買下那些婦女小孩是做得對了,不知道這兩天買來的那些孩子怎樣,身體好些了沒有。今后,凡是有流浪的、無依無靠的孩子,都要想辦法救下來。這時代怎么就沒有人像魯迅先生一樣的大聲疾呼“救救孩子”呢?
林強云想到這事,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背上火銃對坐在身邊的那個老門丁說:“何大叔,我們歇夠了,還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告辭了。”
林強云和吳老六進了城直奔自己的店鋪而去,他要趕快到店里問鳳兒,藍君清的家是在哪兒,急著去看那二十多個小孩和六個女人。
推開店門放輕腳步走入后進,除了留出行人的通道外,天井和回廊下密密麻地排列著十多塊釘合好、用木頭撐平的木板,張何氏與另兩個三四十歲、穿著破爛衣衫的女人正忙著粘貼碎布。胡鐵匠和丫頭、倔牛兒也在幫忙用棕刷子在放置了大塊白布的木板上涂刷漿糊。他們幾個人埋頭忙碌,也沒注意到林強云兩個人進來。
林強云掃視了一下,院內除了這六個人外沒有看見鳳兒。
吳老六看了院內幾個人忙碌的情況,贊嘆道:“師傅,你們做事的速度真夠快的,今天我才知道有一筆布鞋的生意,想不到在城里已經(jīng)早就干起來了。”
埋頭干活的幾個人聽到有人說話,一齊站直身子看過來,才發(fā)現(xiàn)林強云站在小門邊。
張何氏雙手互握福了一禮道:“公子來了。”說著轉身就要向廚房走去。
另兩個女人也蹲身福了福,齊聲道:“奴婢李袁氏、蔡秦氏見過公子。”
林強云疑惑地看著張何氏道:“這兩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