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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簡單
我知道自己的人生經歷狗血淋頭,戲劇性拉滿,這其中絕大部分是拜了我親媽所賜,但我沒想到我能遇上個同樣從小就不得不生活在至親成年人烏煙瘴氣中的人。
與我這為了吃穿住行朝夕忙亂的情況不同,他錦衣玉食,受最好的教育,與我之間,云泥有別。
但我們有一點是相同的,截然相反的境遇蒙蔽不了我們的心眼,我們比誰都清楚,我們只是……附屬。
別誤會,我很愛我媽。
她要我去死的話,我不會有太多掙扎,退而求其次地捐個腎什么的,那是壓根兒就不需要考慮的。
只是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強烈地意識到,我是她的附屬。
我的命運走向,是由她決定的。
她對我無可置辯的影響,從內到外,使我成為了今天的模樣。
比如說,對交歡同時抱有的樂在其中和無所謂。
邵輝堂卻相反。
真有趣。
他居然也擁有一個被各類聲色犬馬污染的童年,他愛他的弟弟,他為他的弟弟奮不顧身,但他卻……憎惡性。
真的嗎?
我把他拉下車,似乎是因為剛才情緒的發泄,他的神情到現在仍有些恍惚,眼神迷離著,冷靜內斂的氣質一掃而光。
當我把他拽進房門,他如夢初醒一般,抬起眼來,聲低而沙啞:“簡單?”
我湊前,將他困在身體與墻壁之間,鼻尖貼上了他的:“親我。”
“……簡單,這不好玩。”
“親我。”我的執拗勁頭上來了,他眸子里的火焰愈發激烈,灼灼逼人,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的味道從鼻腔侵入大腦,“不是交易。”
他的喉結明顯地動了,舌尖從唇縫中一閃即逝。
“親我,你想親我的,邵輝堂。”
就在我快要放棄被動引誘而變戰術為主動出擊時,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熾烈的嘴唇猛撞了上來,甚至在我反應過來前,他的舌就已經用力撬開了我的唇,有力到近乎粗暴地和我的纏斗在一起。
他確實有經驗,很有經驗。
而且與他那儀表堂堂的斯文模樣相反,他主動的親吻強勁得有些霸道,和上一次一樣,跟溫柔毫不沾邊,像是含著恨,帶著征服的意味。
這不是我習慣的親吻方式,但不可否認,它挑起了我迎戰的欲望,我的回吻同樣談不上多么親切,他的急風驟雨,勾出了我的怒海狂濤,到最后,我甚至都不能確定這是一個親吻。
我們彼此的動作包含了啃噬咬切,從嘴唇直到脖頸,他和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就像兩頭陷入肉搏的困獸。
我自然而然地順勢去拉扯他的衣服和褲頭,他卻像被按了停止按鈕的人偶一般霍然僵硬,我只得收回手去,一邊忍著缺氧和心率爆增導致的些微頭暈,一邊斜著眼乜他,等他反應。
“簡單。”他大喘了口氣,聲音更加沙啞,也倍添了份誘人。
我閉了閉眼,哼笑:“不能再進一步?你褲兜里那硬的是偷偷放進去的石頭?”
他沒有馬上吭聲,凝著我。
那雙眼睛……活見鬼,我不管不顧地回盯著他,同時把手伸向我那渴求到發疼的下身。
但他比我更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原以為他是要我先替他解決問題,但當我轉換方向的時候,卻遭到了他更用力的抗拒。
“你干什么?”我的聲音也不對勁,聽著不像我。
“不行。”
他同樣在喘氣,然語氣堅決地像磐石。
“什么不行?我又沒碰你,我摸我自己不行?”
“不行。”他一邊說著,一邊竟然又親了上來,唇舌的纏繞中,一串匪夷所思的話從他嘴里冒出來,“是因為我才起的反應,你不可以自己解決……你要忍著,我也……一樣。”
“……為什么?”
他稍稍和我分開,看著我的眼睛:“因為性對我來說——”
“很臟?”我笑著接下去,“是羞辱別人的行為?”
搖了搖頭,他說:“有特殊的意義。”
我被他噎住了,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
當他的手掌在我臉上輕輕摩挲,我回過神來,有些好笑,但托福,那脹得難受的欲望也因為思考的回歸而消退了一些,我看著他問:“意思是你現在不想和我做?甚至我在你面前自慰也不行?你統統歸納為‘對你的性’?”
他居然點頭了。
他居然有臉點頭!
我笑了,氣的。
為什么?又憑什么?
他似乎聽到了我沉默的質問,垂下了眼,旋即抬起,注視著我,幾乎一字一句:“我不想對你隨便,希望你也一樣。”
“但是……”我模模糊糊地有些能理解他的意思,但這對我仍是一大打擊,我以為在經歷情緒醞釀蓄力之后,應該能輕而易舉地迎來火山的爆發——
我想要他。
雖然他現在除了嘴唇和發型的異樣外,還是衣冠完整,這卻不妨礙我欲望的想象,我要他投降,聽我的,由我撫摸全身,由我親吻,吸吮,舔舐,摩擦……他給我的也不該只是親吻,當他的掌心貼上我的臉,我希望我和他能甩開桎梏,緊緊地、赤裸裸地黏在一起。
“為什么?我會讓你舒服,快樂的,我保證。”我做著最后的反抗,“我們不必做到上、下的那種階段,只是,只是讓我摸摸你。”
他的眼神閃動著渴切,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又想湊上來親吻,然而他的行動是退后,小半步的退后。
接著搖了搖頭,他說:“不。簡單,交媾的快樂很容易得到,你我都是。我要的不是那個。”
我低頭看向他鼓脹的下身,心中升騰起一股怨氣:容易得到,所以就要人為制造障礙?
他既然用上了“交媾”這么正式的詞,我也就從善如流:“那你要什么?我作為落后野蠻荒淫土地上靠賣弄風情誘人交媾的娼妓的兒子,你能從我身上得到的不也只有交媾的快樂嗎?”
為防止他誤解——他好像就是這么個人,我補充了一句:“當然,你弟弟我是一定會給你找回來的。”
他再度搖頭,竟然又退了半步,只是這回,他的手心貼上了我的臉頰:“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想和你……但不是現在。”
我嘆了口氣。
“我不覺得你是落后野蠻荒淫地方只能提供交媾樂趣的人,”他記住了那三個形容詞,“我也不是先進文明圣潔之地可以供給物質的金主,還是說你只想從我身上得到錢?”
嗯,他還用上了三個反義詞。
我笑了,好吧,他有理:“你要是嫖客,我可以給你介紹專業人士,相信我,保證能讓你欲仙欲死。”
他捏了一下我的臉:“我不是。”
“……我只要你付給我找你弟弟的酬勞。不管怎么說,你是老板,邵先生,既然你對我的身體沒有興趣,那要不要改成去洗個澡,然后休息?我還可以提供宵夜服務,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拖長了腔調說。
想過問他究竟是要什么,總歸沒問出口。
畢竟我也不清楚我對他的欲念有沒有混雜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太可笑了不是嗎?
才認識一天!
他遲疑了一下,表示確實需要洗澡,但沒有攜帶換洗的衣物,我說貼身衣褲我有新的,可以直接給他,外衣褲也能借,雖然我結實一些,但身高幾乎相同,肯定合適。
麻煩在接下來的睡覺問題上,因為臥室只有一個,床當然也僅有一張,他堅持睡客廳的長藤椅,我告訴他我沒有多余的被褥,舒不舒服倒在其次,
別看這里的氣溫不低,但夜里海風很大,容易著涼,感冒是小事,耽誤正業就不好了。
“我不會對你做什么的,放心好了。”我義正言辭地向他保證。
剛才在洗浴間我已經自行解決了一次,又不是十幾二十啷當的小毛頭,不至于,不至于。
“不是這個原因。”他的臉上罕見地浮出了一絲窘迫,“我睡相不好。”
“比如?你打鼾?”我做出了受到驚嚇的樣子,看他耳根子都有些泛紅,心里直發癢。
“不是,我……不習慣床上有其他人。”
他看向我,欲言又止,沉默了好幾秒,才用一種死死板板的語氣說:“而且之前說過了,你的床不適合單純睡覺的人,上面睡過太多人了,可能會讓我做噩夢。”
我撇了撇嘴角:“那沒辦法,我的身體也睡過很多人。”
他沒再說話,徑自抱著折疊好的衣服放上藤椅,靠了上去。
“我還親過很多人,你要不要我換個嘴唇換條舌頭?”他不接招,我愈發沒好氣。
還是沒得到回應,我反省起自己傻了吧唧的幼稚賭氣,轉身要回臥室,他卻在我身后突然開口:“簡單,等找到我弟弟了,我會好好解決我和你之間的問題。”
“什么問題?”
他閉著眼睛,但唇角勾著:“我說過我憎惡賭博,厭惡風險,但既然下場,就是一把梭哈。你要不玩,早點抽身。”
我張了張嘴,冷不丁想到他那位宜安弟弟,高高興興和當地的所謂“撈金”女孩結婚的男人,該不會他們兄弟倆都是這德性?
他想要什么?我?跟他?一起生活?
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太荒謬了,我的生活和他的,從哪個角度分析都不可能會有交集,他既然不想和我共享交媾之樂,那就罷了……
云雨巫山,找誰不是一樣?
嗯。
沒錯。
邵輝堂
長藤椅并不算舒服,躺在上面,我無法完全伸直雙腿,翻身也必須小心翼翼。
除了寢具欠佳,海浪聲聲不絕于耳,空氣里始終充滿著潮濕的苦咸味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么糟糕的環境里過夜了。
可這一切都不是我兩眼發直茫然盯著天花板的原因。
簡單。
這哪里像個正經人的名字?
……他本來也不是個正經人,私家偵探怎么也算不得是受人尊敬的主流職業,更何況他說他跳過艷舞……
他的身體,他的臉,他……淡藍色的眼睛,無一不散發著誘惑的氣息,猶如蠱惑人心的海妖,我甚至想,如果早幾年,我那對一言難盡的父母看見他,估計千方百計也得把他納入“玩具”之列。
我不知道我現在被他吸引,是不是因為自承襲雙親那非常的遺傳在蠢蠢欲動,我是不是又起了令我作嘔的心思,渴望征服,試圖玩弄,再心滿意足地欣賞對方畫地為牢而不自知的模樣。
如果是,我要怎么面對宜安?
我又要怎么面對簡單?
他聰明敏銳,對自己的身世處境有著幾乎與我一般刻骨銘心的認識,他不會接受被操縱,被取樂,被戲耍。
將雙手掩面,我無聲地嘆了口氣,為自己剛才抵擋住他的引誘頗生出些自豪。
簡單。
之前他眼中流露出的失望與迷惑直接讓我膝頭發軟,相對應的,某處生硬。
但他可以隨性而上,我不行。
我的隨心所欲,就是放任自流,就是害人不淺。
性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我禁錮了自身欲望的時間單位以年計,我不想功虧一簣,我不想只是單純地從他身上去追尋快樂——哪怕那樣做再簡單不過。
我是為宜安的下落而來,宜安生死未卜,安危不知,可我滿腦子竟然是簡單。
海文特特島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也許等找到了宜安,我得不顧一切地把他帶回去,離開這極度危險的是非之地。
我將手探上快樂的發源處,回想著近在咫尺的那個男人親吻后的模樣……
一整個夜,千軍萬馬踐踏過我的大腦,直到外面有微弱的晨光透進來,我才終于得到了些許的寧靜。
不過這寧靜并沒有持續多久,我的呼吸猛然一滯,張口吐氣,心懷驚懼地瞪眼坐起,看見簡單蹲坐在藤椅邊的地上,捂著左眼,右眼憤懣地盯著我。
“……你為什么捏我鼻子?”我向他伸出手,他沒理會我,自己站了起來,拖拽的懶聲里滲著一絲委屈:“為什么?叫你你不醒,戳你臉你就轉了個頭,你是要我去拿冷水潑你還是直接坐你身上去?”
他移開了手,被我撞上的左眼半瞇著,有點點淚光掛在睫毛上。
我的心臟一縮,情不自禁地撫了上去:“對不起,我到凌晨才睡著。”
這次他沒有回避我的碰觸,輕嘆了口氣:“等會兒你可以在車上再睡會,現在起來吧,吃點東西——你是想去外面吃還是我隨便
煮點什么?”
“不麻煩的話,你來煮吧。”我轉了轉僵硬酸麻的脖子,“我已經不太敢在你們這下館子了。”
“你怕辣?”他走向冰箱,回頭問我。
“不,可能是水土不服?”
也許并不是單純的水土問題,我在自己酒店用餐并不會出現什么身體翻江倒海的問題,但只要踏出了那塊領域,花樣百出的不適概率大增,盡管我備好了五花八門的藥,但畢竟不能隨身帶著,要能從源頭上掐斷病源,總歸比被折騰得半死不活吃藥的好。
他看著也明白我的意思,輕笑了起來:“方便面加雞蛋,你總不會雞蛋過敏吧?”
我搖頭,默默地看著他濾水燒水,煮面。
他上身一件淺綠色的運動背心,下面則垮著條猶如裙子的咖啡色大褲衩,不搭調的顏色,無形無狀的穿著,加上熟練的烹食動作,他整個人看著就像個……華麗的居家煮男。
“如果你想親我就過來,不然別這么看我。”他突然開口,視線仍盯著熱鍋,“等會兒把我看硬了,又不能碰你,難受。”
我被他一噎,規規矩矩地移開視線。
還好不多會兒兩碗面端來,我和他相對而坐,埋首進食,我吃得慢,他則狼吞虎咽,明知這人不是宜安,我仍忍不住教育:“別吃那么快,燙,容易得食道癌。”
他停了叉子,瞥我一眼,沒說話,動作卻是慢了下來。
我喜歡他的聽話。
“簡單。”
“嗯?”
“你多大?”
他又停下來,瞪我:“干嘛?”
“比我小,是吧?”我問,他看著就該比我小,不然我沒法解釋心里莫名其妙蒸騰起來的保護欲,想要照顧他的詭異念頭盤旋不去,他是讓我想起了宜安嗎?
“年齡上小一點,”他抬眼,眼里流動著意味不明的亮色,嘴角勾出了微笑,“不過男人的年齡沒什么好比較的,關鍵是心智的成熟度,以及……”
“……”我似乎有種預感他要說什么,低頭扒拉起面條。
“那里的大小,嗯。邵先生有沒有信心跟我一較長短?”
果然,他笑吟吟地問。
我原本是不打算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但覷著他洋洋得意的樣子,沒忍住脫口而出:“這你不用擔心,以后有機會的。”
他這回連咀嚼都停了:“什么機會?你甚至都不愿看我的裸體。”
“這不是事實。”我平靜地否認,“我想看。但你也知道有句慣用語叫‘干柴烈火一點即著’,這可能會耽誤正事。”
“正事。”他點頭,收斂起戲弄的笑臉,風卷殘云地腕底朝天,抹了抹嘴,對食物仍剩下一半的我說,“你不能穿成這樣去,太顯眼了,就算你從頭到腳看著就像國外來的肥羊,至少外表上你可以是沒有多少肥膘的……羊。”
我想起昨夜的打劫事件,再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嘆了口氣:“你的意思是?”
“穿我的,你肯屈尊降貴的話。”
“好。”
“等到最終結算可都要算進去啊。”他臉上又浮出了有些玩世不恭的笑。
“當然。”
他笑出了兩排整齊的牙,進臥室里給我拿了一套衣服,跟他現在身上穿的風格一致,樸實無華的款式與暗淡無光的配色,我沒什么好不滿意的,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搖了搖頭,往浴室走去。
雖然發出了一聲失望的嘟囔,但他并沒有真不分輕重地胡鬧,等我出來,他帶著我繞到屋后,一指一架飽經風霜的摩托車:“你的車也不能開,得換這個。”
我端詳著這輛海文特島上隨處可見、毫無特色的摩托車,它身上的斑斑點點像是在訴說著這些年經歷的坎坷:“有多遠?我沒騎過,不過可以試試。”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試試?那可不行,這是我的寶貝,我不和任何人分享。”
“算在賬上。”我稍稍生出些不耐,熟料他還是搖頭:“不是錢的問題,是我不能讓你試,你沒開過還有膽子說這話,就不怕我倆會死在找你弟弟的路上?”
他強行要求我坐在這輛風燭殘年的摩托后座,他載我,當他再一次在我面前展現不怕開水燙的死豬風采時,我抗議的話自行封進了嘴里。
半小時后我明白他不讓我騎車確實是好意。
這里的路,這里同樣騎著摩托車的男女騎手們,開著各種小卡車小貨車小面包……的司機們,他們共同構筑了交通道上荒野求生的副本。
雖然摩托上表盤的時速只在三十到五十之間擺動,但我直坐得冷汗潺潺,比云霄飛車的體驗還刺激,好幾次他硬生生擠出一條通路,那險象環生,讓我暗下決定:這輩子除非別無選擇,否則再也不會碰摩托車,不管自己還是別人騎。
理所當然,這生死懸于一線的場合中,我不得已只能貼著他的后背,環著他。
任他飛馳,無論方向與目的。
在漫長且折磨的五十分鐘后,摩
托終于停了下來,我只覺得兩腿僵硬,臀部疼痛,來不及移動,他先行跳下車,兩手架住我的胳膊,笑得像陰險的貓:“慢一點,我攙著你。”
我想謝絕他的好意,轉念又自嘲,扭捏給誰看呢?
借著他的力氣勉強重新站到了地上,他卻沒有馬上放開手,保持著半抱著我的姿勢,在我的不解中,突兀地貼到了我耳邊,吐氣似般低語:“我突然覺得,就這么把你藏起來也挺好的,保證沒人再能找到你。”
“……你養不起我。”我推開他,環顧起四周。
舉目無屋無人,零散地生長著這里很常見的矮樹,沙土地上隱約有條腳踩出來的路,太陽高高在上,空曠到乏善可陳。
“這地方有人住?人呢?”我問。
他推著車向前:“我先得藏好我的寶貝,那村子里的人信奉外來客的東西都是天賜的,能摸走一定摸走,那都不叫偷,一點不會跟你客氣。”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心里想的是:我弟弟愛上的女人,居然是生長在這樣的地方。
太可笑了,不是嗎?
、簡單
我發現每當事情牽扯到他弟弟的時候,他的反應總是那么明目張膽,毫無顧忌,就比如現在,那種能媲美發現啃下了一口的蘋果里有半截蟲子的表情絲毫不加掩飾。
天可憐見,我得動用多強的定力才能不去狠狠踩他一腳。
我一言不發,拿上頭盔,帶路,他默不作聲地跟在后面。
這地方即便是我也極少過來,就算都是底層,其中也還分了那么些三六九等,說是貧民窟,但它和城市銷金窟旁邊滋生肥大的那類不大一樣,這里聚集的人群大多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社會的最邊緣人。
他們最初的一代來自于兵燹頻繁的鄰國,逃難至此,既不被正式接納,又無力強行驅趕,幾十年后,兩三代人接續,加上漸漸容納了從四面八方來到首府謀生而尋覓不到寄身之所的人群,這里就像腫瘤一下膨大起來。
腫瘤當然是丑陋的。
不能否認,所以黃金遍布的天堂國度下凡的他厭惡得有理。
老實說,連我也很難不生出想要干凈利落地將這團丑惡切除的想法。
走在坑坑洼洼且垃圾遍地的土路上,旁邊是奇形怪狀的各類洞穴似的住房,最高的建筑大概也只有三樓的樣子,觸目之景大寫著“窮困潦倒”之外,整個地方散發著一種潮濕的腥臭,這味道飄蕩在空氣中,無孔不入,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男女老幼一應俱全,老少為主,但他們比游戲里的npc更欠缺真實感,若不是還有幾個殘存了好奇心的小孩子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們身后的話,那感覺就仿佛闖入了行尸走肉的大本營。
我看著他一臉緊繃的表情,忍不住笑:“你現在知道了,就算小糯把地址給你,你也找不到地方的,你瞧瞧,能找出一塊路標或者門牌號,你這個案子我分文不收。”
他沒理會我,沉著臉,亦步亦趨。
又走了三四分鐘,他像突然醒來,冷不丁頓住腳步,我以為他有所發現,忙一步到他面前,他深吸口氣,嘴角撇出了苦笑,搖著頭嘆:“不知道宜安來過這里嗎?他告訴我,那姑娘家境普通,這就是他的普通,呵。”
矛頭倏然對準了我,他的眼中閃出挑釁:“這也是你的普通嗎,簡單?”
我盯著他,他棕黑色的眸子里悶燃著怒意,我想我應該是明白他的意思:簡單,你也出身這里嗎?
不,我不是。
低賤階層的三六九等中,托我生身老媽的福,我從小到大不愁吃穿,甚至有時候還頗能整出些小少爺的派頭,這般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營養不良的形象,從未出現在我的成長中。
但我也被激起了怒,表現形式可不是與他大眼瞪小眼,而是笑了。
故作姿態地歪了歪頭——多謝身邊“奇人異士”們的耳濡目染,我深得惺惺作態的精髓,我捏尖了嗓門:“差不多咯,普通人也要吃飯也要有個睡覺的地方嘛,哪不一樣?這里的不是普通人,是什么人?賤民?”
我的笑聲假地令人發指。
他動了動嘴,應該是想反駁我,我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聲音出來,他倒是移開了視線,目光飄向這npc大本營的深處。
我意猶未盡地正想乘勝追擊,誰知道他的話語倏然如暗箭射出,只是他的視線依然沒有對準我:“你真覺得這是普通人?”
聲音不大,從耳膜直刺心臟。
好問題。
簡單名了,我卻答不上來,要跟他抬杠必須違心,可我不愿違心。
于是我只好閉上了嘴,大踏步地越過了他。
走了兩步,發現他并沒有跟上來,我暗自咬牙,回頭一瞅,差點沒忍住笑——他被兩條骨瘦如柴的狗一前一后地包圍了。
可憐的天階國度下凡的人顯然沒有見識過這般羸弱如風中殘燭卻又兇相畢露的生物,手足無措地在原地左右轉著身,他見我表情有看熱鬧的意思
,并沒有出口求助,而是問:“這些狗不會有狂犬病吧?”
我聳了聳肩:“我怎么知道?”
當然我不敢打保票,不過這倆狗無論形容身態,瞅著并不像野狗,雖然敵意十足,但狗眼里并沒有癲狂,瘋狗的概率并不是太大。
只是我的文明人客戶顯然很不習慣應付這樣的對峙,他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兩只狗跟著他轉,他再次站定,有些狼狽地望著我,嘴唇微微動了動。
我的心念也跟著動了動,哂笑:“要我幫忙?”
“……你能怎么幫?”他苦笑,“即便是你,我也不希望你被這種來路不明的狗咬一口,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上哪找疫苗。”
“別把這里想象得那么蠻荒,海文特島再怎么說也是有名的旅游勝地,該有的都有,何況你還有錢。”我把拿在手中的頭盔揮了揮,繼續笑,“我幫你打跑這兩只狗,你主動親我一下,這樣可以嗎?”
不想勾起他的“創傷后遺癥”,我又嬉皮笑臉地加了一句,“就當滿足我扮演英雄的癖好。”
遺憾他還是搖了搖頭,為了表示堅定的決心一般向前邁出一步,兩只狗也不甘示弱地緊緊跟著,他朝前面那只脫毛嚴重的黃白狗揚了揚手:“走開!”
狗沒有動,但是齜開了牙。
他緊緊盯著狗,冷不丁地抬腳踢過去,先發制人雖然值得贊揚,但效果卻不如預期,我眼看著他踹向狗頭,那狗雖然瘦,動作卻依然靈活有力,就他的力道顯然并不打算真的傷害狗,只是嚇一嚇畜牲,狗卻沒有嘴下留情,一口就咬上了他的小腿,他后面那一只也配合默契地吠叫著往上撲。
我知道這是沒辦法旁觀下去了,沖上前用手中的頭盔猛地一砸,先把后面那只打飛,再改打向咬著他不放的禿毛狗,那狗硬氣,腦袋中了兩下還是不松口,我無奈只好照著它的肚子給了一腳,它發出一聲哀鳴,終于是放開了邵輝堂,搖搖擺擺地向后退去。
威脅解除,我忙蹲下身來察看,他的褲子已經咬爛了,里面能見到血跡和破損的皮肉,想著他先前剛受過肩頭的傷,我登時火冒三丈,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質疑。
居然讓客戶在短短的兩天時間內見了兩次血!
對,我不是保鏢,但他出事的這兩回,都和我在一起,這樣下去,我的生意遲早砸鍋。
可惜那兩只狗已經逃了,我失去了通過發泄來平息怒火的渠道。
盯著他的傷處,我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讓腦子轉起來的能力,直到他——
把我拽起,拉近,嘴唇擦過了我的。
擦了一下,讀秒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好歹成功地重啟了我的大腦,憤怒被驚愕踹飛,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眼,諸多念頭洶涌而至。
他用手指撫過我的下唇:“不要露出這樣猙獰的表情。”
“啊?”
“你剛才氣到鼻子都位移了,”他的語氣很平靜,神情像在播報天氣,“這樣不好。我知道在這里我很沒用。”
他頓了頓,微微垂下了眼,“對不起。”
我腦門上跳出了問號,旋即感嘆號,再接著問號,最后一個猶如棒球棍的感嘆號直擊過來,有點發蒙地笑:“你以為我是嫌你沒用才生氣?”
他看了看我,沒吭聲。
但我還是從他若無其事的面具里察覺出一絲滲出來的沮喪。
我也嘆了口氣,拉住他往回走:“先去清傷,打疫苗。”
看著他張嘴,我截斷了他的話:“快一點的話一小時就能回來,不準反對。”
大概是剛才五官變形的怒意懾住了他,他還真就乖乖閉上了嘴,由著我拉扯前行。
我抓著他的手腕,一路沒有放開,他也沒有抗議。
就這么水到渠成。
海文特島雖然某些地方落后“先進文明”一個世紀,但在服務“先進文明”方面,還是體貼周到的,所以他擔心的缺醫少藥的情況并不存在,只要找對地方,荷包足夠豐厚,被狗甚至被蛇咬傷這些本土色彩濃重的傷情,處理起來是非常絲滑順暢的。
即便有這么個插曲,所耗去的時間也并不多,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又重新來到了村子,可能是臨近中午的關系,活人多了起來,還是以老幼居多,他們算不得衣衫襤褸,但所有人都呈現出一種灰不溜丟的色彩,毫無生氣,毫無希望,無從改變,受困于這狹小的、荒涼貧瘠的空間。
我沉默著,他顯然也沒有開口的興致,按圖索驥,我們找到了他的弟媳瑪琪婭真正的娘家。
站在鶴立雞群的磚房門口,我感嘆:“不管怎么說,你弟媳還是沒有忘本的。”
他瞥我一眼,抿了抿唇,上前剛要拍門,門倏然打開,從里面跳出一個身高還不到他肩膀,梳著兩條辮子,一身藍底粉花及膝裙,年齡大概在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她抬著小腦袋,用一雙水靈靈的棕色大眼睛望著他,笑容可愛,羞澀又……狂放:“你好先生,你能娶我嗎?”
他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