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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小姐通日、德、英三門外語，早年曾作為交換生留學日本兩年半，后隨老公在英國呆過兩年，能講一口英倫腔英語，和美式口音也能做到隨意轉(zhuǎn)換；一年四季，穿衣大都是風衣長裙配黑絲，衣品sense領(lǐng)先整個長寧區(qū)至少二十年；去海底撈吃火鍋，上餐后水果，她也會要來刀叉，把西瓜和小番茄切開來吃。她以叉子挑起切碎的水果丁，小口小口送到嘴里的樣子，格外的優(yōu)雅。哪怕知道她的包包內(nèi)塞了一堆趁服務(wù)員不在時偷拿的冊屁豆，也絲毫無損于她的高貴美麗。這一切，簡直羨煞了下只角出身的窮孩子桃李。

還比如，她無比愛國，又立場分明。日本人出差，要她訂機票，說：“我最近要去一趟國外出差。”

問他哪里，答曰香港。她馬上不失溫和卻又義正言辭地加以糾正：“香港不是國家，它只是一個城市。”

日本人啞口無言，訕訕笑。

她偶爾周末加班，每隔半小時就會在群里匯報一下進展：我進公司了，現(xiàn)在我開始做某某事情了。我訂的純凈水已經(jīng)送來了，從明天開始，大家就可以喝上新鮮的飲用水了！

半天匯報九九八十一條，于是后勤領(lǐng)導c桑在工作群里說：“樊小姐辛苦了。”

她回以抱拳的表情：“不敢不敢，為人民服務(wù)，同志們請安心休息！”

有時候看到婦女兒童乃至老人遭受虐待家暴的新聞，大家批評施害者可以，但不能說一句國家制度還不夠健全、不夠好，因為她會跟你認真翻臉，她不允許任何人說祖國母親的不是。而這樣愛國的一個人，卻不打算讓兒子留下建設(shè)祖國，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因為紐約定居的房子都已經(jīng)為兒子買好了。

一個人，是可以如此的復雜。

兩個月時間過去，高貴優(yōu)雅又美麗的樊小姐仍然很喜歡桃李，可桃李卻不太有捧她哏的心情了，看到她的臉就覺得心累，連話都懶得開口說，甚至于每天早上上班前，想到接下來的一天要面對這么一個人時，情緒就會莫名其妙的低落下來。

有時候在辦公室內(nèi)，被她指導如何做一名優(yōu)秀網(wǎng)管時，桃李的火氣會“騰”的一下子竄上來，哪怕默念十八遍“人傻一點，快樂才會多一點。格局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都壓不下去。

她尊重樊小姐的人格，羨慕樊小姐身上自己所不具備那些優(yōu)點，可一方面又忍受不了她無知卻好為人師的性格，同時為她的那些小心機和虛偽而感到厭煩和憎惡，因而內(nèi)心每天都有尊敬和厭惡兩種極端情緒反復交替，自己把自己給折磨死。

人性，又是如此的糾結(jié)。

桃李如此明顯的情緒變化，心思縝密的樊小姐不可能無知覺。她四十歲剛出頭的年紀，很要說話聊天的一個小婦女，但因為種種原因，辦公室里大家都不太敢說話，她沒什么說話的對象，所以對于態(tài)度產(chǎn)生微妙變化的桃李，她決定還是挽救一下，給這個迷途孩子一個機會。

于是，她在桃李面前時常以“姐姐”自稱。比如，“那個桃浦窮孩子，你看著，看姐姐以后怎么收拾他！”又比如，“累了，姐姐要下去走一走，辦公室里盯著點哈。”

姐姐二字，不是用來聯(lián)絡(luò)感情，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而是起到一種震懾作用，提醒桃李，認清雙方的身份與地位。雖然二人都是同級別的主管，但，她才是那個前輩。畢竟日企里面混，講究的就是一個年功序列。

配合姐姐二字使用的，還有發(fā)郵件時“小職”這個自稱的頻繁使用。

日本文化起源于中國，并很好的傳承至今，有很多已經(jīng)被現(xiàn)代中國拋棄的詞語，日本還在繼續(xù)使用。諸如“不才在下小生我”，還有“卑職”這種帶有古風韻味的詞語都是。

卑職這個詞用日語來寫，寫法有二，一為小職，二為弊職，一般有官職在身的人會用到，所以在官場公文中比較常見，除此以外，大手企業(yè)里面位高權(quán)重的高層管理人員偶爾也會使用。

在中國古代，卑職顧名思義，是低微的官職之意，一般是下屬面對長官時的自謙詞，比如“大人且放寬心，卑職定效犬馬之力，辦好這件差事。”“大人盡管責罰，卑職毫無怨言！” 等等。

而在日本，這個詞的含義與中國卻有所不同，雖然寫出來都是卑職，實際卻是本官之意。

簡而言之，這個詞寫為卑職，實為本官，因而聽上去牛逼哄哄，口氣著實有點大，所以使用的對象也就與中國相反，原則是官場公事往來中，對下不對上地去使用。否則私企里面的二老板叫你去訂個盒飯，你回答他：“好嘞，本官這就去幫您訂，今天有辣子雞塊和紅燒豬排兩種，請問您要哪一種？豬排盒飯本官看著不錯，今天正好特價，要不本官幫您訂一份？”

搞笑伐？

所以桃李在日本三年之久，也只見過在外面各種協(xié)會、政府部門以及公益組織掛職無數(shù)的社長和副社長二人用過這一詞語，而且他們也是看情況看場合，偶爾一用而已。迷惑部長他們這種級別一般就以俺、我自稱，尚不會去用小職和弊職。因這個詞語給人以一種過分生硬與刻板之感，所以女性管理人員更不大會去使用。

可是樊小姐會。

樊小姐用話術(shù)，耍心機，以教導主任般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對待身邊每一個的同事，不過是源自于她對權(quán)力的渴望，以及想要掌控一切的控制欲。她喜歡操縱別人并樂在其中。

樊小姐上一份工作是在陸家嘴一家數(shù)字打頭的日資銀行的秘書室做秘書，可能看多了行長理所當然的使用小職和弊職，等到自己跳槽，終于有了后勤主管這一title，領(lǐng)了財務(wù)大姐這個獨苗老兵后，便覺得，自己同樣是管理人員，那么就可以像原來的五百強日資銀行的行長那樣，天經(jīng)地義的使用這一詞語了。

她有在日本留過學，日語說的不錯，至少發(fā)音比周圍一圈中國人地道得多，可不知為何，偏偏不明白這個詞的正確用法。桃李猜測，可能她在兩年多的留學生涯中忙于打工，真正學進腦子里的學問并沒有那么多，當然也有可能是對于權(quán)力的強烈欲望蒙蔽了她的雙眼，令她選擇性地遺忘這個詞語的部分含義，總之她只要能享受這個詞語帶給自己的那種快感就夠了。

b君問她自己簽證延期事宜，她回：“本官準備下周一去民生路出入境管理局，屆時請您帶上護照，與本官一同前往。”

b君：“……謝謝。”

a桑要她幫忙翻譯一份資料，她回：“本官今天外出去移動營業(yè)廳幫c桑換手機套餐，故而資料請紀小姐幫忙翻譯了，有幾處表述有誤和表述不完整之處，本官負責做了最后檢查，并予以修改，現(xiàn)將最終版本發(fā)送給您，請查收。”

a桑：“……好的。”

公司最近與同樓層的另兩家小公司組織聚餐聯(lián)誼活動，鄰居公司的日本人發(fā)郵件來詢問餐廳地址與出席時間。她回：“地址與出席時間見下，請確認。另，本官會攜紀小姐提前半小時前往餐廳點菜，喜歡吃什么菜，記得提前告訴本官哦。”

鄰居公司日本人：“……”

昏古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沒有性生活》《二套房》《來，為寡人寬衣》，章節(jié)名有改動，總之怎么吸眼球怎么來。

第53章

公司里的日本領(lǐng)導們, 上至總經(jīng)理，下至后勤部門頭頭都不用小職這個自稱，他們四個人里面不可能一個都不明白小職真正含義和用法, 但他們就靜靜看樊小姐自己裝逼，絕不出言提醒, 如同中方員工在辦公室里吵翻天他們也裝死不出聲一樣。

用樊小姐自己的話來說, 這幾個鬼子壞透壞透。

樊小姐最近小職這個詞語用的頻繁, 使桃李煩透煩透。

終于在有一次開會時，桃李看到她又在抄送自己的郵件內(nèi)說“本官會與紀小姐一同follow此事……”的時候，終于爆發(fā)。

桃李看到郵件的時候正在和一家坑子大客戶開會。公司出席人員有她, 85后小兵, 以及兩個日本人。

這家客戶真的比黃世仁還要坑爹，平時需要你提供服務(wù)了，花好稻好, 一到付款時，問題來了。各種找茬, 各種拖延, 各種不情愿。因為合同期已經(jīng)快要過半，還是沒有收到這一年的技術(shù)服務(wù)費, 所以今天兩個日本人帶上桃李及她的兵，親自到對方公司討債。

對方負責人是個女的, 兇悍得要死，叫嚷起來唾沫星子亂飛, 面對三產(chǎn)兄弟公司的兄弟姐妹們, 一點都不帶客氣的，一邊叫嚷，一邊拍桌子質(zhì)疑：“電腦升級而已, 憑什么要收費？又不是故障修理，所以我認為這一次電腦升級的收費極其不合理！”

85后的小兵去年剛畢業(yè)，還一臉稚氣，一急起來，臉漲通紅，有理也講不出。兩個日本人輪番解釋說明，本來就有一種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的弱勢，再被小翻譯自作主張的圓場，生氣的調(diào)調(diào)也都被她給柔化了，氣勢顯得更加不足，本來是氣勢洶洶討債而來，結(jié)果被這小翻譯搞的來，跟討飯的叫花子一樣好笑。

桃李現(xiàn)在手頭上只有幾家小客戶，這家大客戶據(jù)說等試用期結(jié)束后就移交給她，除了剛?cè)肼殨r在上司的帶領(lǐng)下過來拜訪一次之外，她沒怎么和這家客戶打過交道，所以兩個日本人輪番解釋時，她就默默看手上的服務(wù)合同，合同正看著，忽然“叮”的一聲，是來自樊小姐的郵件。內(nèi)容瞄一眼，看到小職兩個字，火辣辣大，一時間氣血翻涌，腦子當時就是一熱。

桃李煩透，一個沒忍住，爆發(fā)了。手上服務(wù)合同往桌上一摔，打斷隔壁日本人的話，大聲質(zhì)問對面端坐的女負責人：“請問合同你看了沒有？上面條款列的清清楚楚，不管你是升級還是故障修理，只要是主動服務(wù)，我們一律收費，都是合作好多年的老客戶了，為什么連這點都搞不清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