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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郁林誠臉色劇變,忙跑過去抱住了三夫人。
曹相臉色一沉,招手讓太醫近前檢查,后者忙察看一番,搖了搖頭。
“娘——”郁林誠痛哭出聲,三老爺白眼一翻也暈了過去,眾人也都驚住了。
誰也沒想到,本是查問曹氏的死因,最后卻又搭進了一條人命。
可真兇,當真是三夫人么?
第63章 情誼
張幺幺以為,便是三夫人攬罪自盡,雖有李嫚的證詞,但實則破綻百出,但凡聰明些的都知道曹氏的死依然不清不楚,曹相一定會接著徹查下去。
誰知他先是允許三房將三夫人的尸體抬了回去,又對她道:“柳氏,老夫曾聽聞你與侯夫人矛盾不淺,想必她的后事也是不愿你插手的,既如此,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你管了,你且回去歇著吧。”
張幺幺一愣,雖則她也并不如何愿意理會曹氏的身后事,但身為侯府的世子正妻,主理侯府重大事務乃是她的職責和權利,便是曹相也是無權干涉的。他提出如此要求,對張幺幺來說,是極為打臉和屈辱的。
但張幺幺看了眼曹相帶來的幾十護衛,想了想,還是順從應下:“是,只是晚輩擔憂父親,須得先去松濤苑探望。”
“這是你的孝心,自是應該的。”曹相對房垚道:“志安,天還未大亮,這府里又不太平,你帶著人護送她去吧。”
張幺幺忍不住握緊了手,不繼續追究曹氏的死因,而是先奪權與她,如今又是監視,如此針對她,曹相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中思量,面上卻并不顯露,反而感激道:“多謝相爺。”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清亮的陽光正正照射在張幺幺面上,曹相不由微瞇了眼睛,對房垚道:“志安,為何老夫瞧著她很有些面善?”
張幺幺下意識垂下眼皮,房垚依言瞧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回道:“兒倒并未瞧出什么。”
“罷了,趕緊去吧。若侯爺醒了且來告訴老夫,老夫還有事與他商議。”
“是。”房垚答應,站到張幺幺身側,順勢擋住了曹相的目光,伸手道:“少奶奶請。”
張幺幺并不理會他,房垚看了眼她的背影,垂下眼睛跟了上去。
出去后張幺幺發現外面的各處通道竟也被曹相帶來的人看守住了,更加驚疑不定,她直覺曹相如此異常定于郁林肅有關,難道郁林肅真的出了什么事?可到現在也不見他的身影,張幺幺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可也忍不住擔心,手心里都見了汗。
松濤苑外也站了曹家帶來的護衛。她問了伺候臨安侯的小廝幾句,得知臨安侯還不曾醒來,飲食也進的愈發少了,不由嘆了口氣。
流茴安慰道:“少奶奶放心,侯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但愿吧。”二房三房無用,臨安侯不醒,郁林肅不見蹤影,她現在是孤掌難鳴。但張幺幺倒并不如何害怕,她現在只希望郁林肅是安全的。
房垚送她們回韶華苑便離開了,兩人一路上未說過一字,未對視過一眼。
她已兩三日不曾好好休息,這會兒便覺得頭隱隱作痛,雖則心緒不寧,張幺幺還是強迫自己用了一碗飯,稍作梳洗后打算小憩一會兒,睡前吩咐流茴:“若不苦回來了,第一時間叫醒我。”
可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她依然無法入睡,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尤其是郁林肅。擔心他的安危,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消息,她想,若是睜開眼睛便能看到他,那該多好。
然而想到裴家的事,她又生出一絲怯意,突然有些不知道該用什么心情去面對他。
她性情冷淡,以往也多是郁林肅來遷就她,在她面前插科打諢,那時她絲毫不覺得有什么,可如今知道兩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她便只覺歉疚,更是心疼。
她想問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只要想到那個場景,她又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是問不出口的。
他離開前兩人情意正濃,明明只分開三日,可為何就有了些滄海桑田的變化。
想著想著,她便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朦朧間,她感覺有人在輕輕的喚自己,張幺幺睜開眼睛,就看見有些憔悴的郁林肅正俯身看著她,對著她笑。
張幺幺抬手摸上他的臉,喃喃道:“郁林肅,我不想你出現在我的夢里,你快些回家可好?”
郁林肅露出些驚訝的神色,見她目光迷離,不禁又笑了,握住她的手,玩笑道:“可是想我了?”
“是啊,我很想你,從未如此想過……”見郁林肅聽見她的話笑得愈發開心,心中卻有些酸澀,突然她就想,在夢中出現也好,如此,她也敢和他說些當面沒法說出口的話了。
“郁林肅,你母親,還有裴家的事,我都知道了。”說罷提著一顆心看他,不知道會聽到什么樣的回答。
郁林肅果然愣了,臉上的笑容消去,過了一瞬才道:“我原本打算等你的仇報了,再來和你說這些。因為之前我們的感情并不深厚,我覺得若那時和你說了,你心里有了負擔,一定會再次離開我。”
張幺幺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忍不住眼圈泛紅。
他摸摸她的臉頰:“幺幺,我已經一個人很久了,早在廈縣我拿著青鋼匕向你提親時便已經認定了你。你之前不是說過么,夫妻是要一生一世不相離的。我從來沒有改變這個想法,即便我們之間還隔著長輩們的恩怨。”
張幺幺眼角落下一滴淚來,她想笑的,可奈何心里實在太沉,如何都笑不出來:“可那不是普通的恩怨……”
設身處地的想,若她是郁林肅,她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和自己走下去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承受了什么才會如此堅定。
郁林肅聽出她話里的哽咽難過,溫柔的撫摸著她的發,一遍又一遍:“十年前,你家出事的消息傳回京城的時掀起了軒然大波,那時我十三歲,不久前才親眼看著比父親還要疼我的外祖父和舅舅們被砍了頭,表哥只比我大兩個月……他們的鮮血在菜市口的地上淌得到處都是,那股血腥味兒,我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
張幺幺的眼淚無聲落下,她太了解這種感覺了,正因為了解,所以她更心痛難忍,也沒辦法安慰他,或者叫他忘了吧向前看,因為她自己就永遠也忘不了。
“后來知道你們家出了事,那時我幸災樂禍極了,我覺得外祖父他們的仇報了,他們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可我娘卻狠狠給了我一個耳光,她說我恨錯了人,哪怕我們兩家立場相對,可張老沒有害人之心,害裴家的,是當時的時機,是當時那些說好了與裴家同盟,最后卻獨獨推了裴家出來擋刀的人。”
“可我那時犟啊,我怎么能想得通呢,明明就是張老要興起那個什么‘文正改革’害了我們家,他怎會不是我們的仇人?后來,我娘也沒了,我不愿回侯府,便四處游蕩,我大江南北的跑,見到了很多人,有富人,有窮人。富人們大多都在罵張老多管閑事,窮人卻個個都對他感恩戴德,因為張老叫幾十萬窮人分得了土地,吃上了飯,不再活得豬狗不如……”
“那時,我便隱隱明白了我娘的意思,張老不是為了針對某個人,是為了整個大林朝,是為了天下百姓。明白了這些,我便漸漸也不再恨他了,后來遇上了你,知道你就是她的女兒,你也經歷過我經歷過的滅門之痛,所以到了如今,我便只有對你的憐惜和愛了。”
張幺幺早已泣不成聲,可便是哭得如此傷心,她也不曾嚎啕,她情不自禁的顫抖著,抽噎著,眼淚一刻不停。
她從未如此痛哭過,郁林肅心疼極了,可也明白她在知道自己母親和裴家的事之后一定壓抑了很久,或許還有害怕,甚至愧疚。
他忍不住嘆息,俯下身抱緊了她:“幺幺,你我都經歷過親人慘死,都見識過人間地獄,便應該知道活著有多么不容易,人的一生多么短暫,又會發生多少意外?誰也無法預料。”
“所以幺幺,有些傷口或許永遠不會愈合,但我們不能永遠盯著它,因為盯著它便會永遠記得那種痛,我們應該放過它。你說過,人的眼睛之所以長在臉上而不是后腦勺,正是因為我們要向前看。如今你家只剩了你,裴家,也許只剩了我這一半血脈,我們有幸相遇,便一起承擔過去的悲痛,還有未來的希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