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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媽媽心頭一驚,忙賠笑:“是奴婢愚鈍了,夫人見諒。”
“著什么急,不過一鄉下婦人,等她進了門,有的是時機。你且不可莽撞行事,壞了事。”曹氏托著手里的佛珠串子,不緊不慢道。
曲媽媽忙恭敬應下。
曹氏請來的嬤嬤到蘭臺巷時,張幺幺正和冷氏說起京中事務。
先說了郁林肅的身份,單此一樣便唬得冷氏半晌緩不過勁兒來。她就一個小地方來的粗鄙婦人,還是爹媽都嫌棄的,竟也有一日能識得京中權貴公子,若不是遇見了張幺幺,只怕她這輩子都是不敢想的。
張幺幺又說起臨安侯府的事務,但其實郁林肅也還未來得及與她詳細說明,只告訴她,往后回了臨安侯府,誰都不要信,只信他一人便是。
因而張幺幺想了想,這般告訴冷氏:“到時,眉眼高低且不說,你也不是個笨的,只多聽多看少說少摻和便是。但那樣的人家,是注定瞧不上咱們這樣鄉下地方來的,因而定有諸多不順心之處,小事能忍則忍,但若有人實在太過分,也不許一位忍讓。且,你別忘了,你是我花銀子雇來的護衛,不是他們府上的奴才女婢,誰都不能輕辱了你,你也不須自甘下賤。”
“往后,那府里,除了我與郁林肅的話,誰都不要信。”
冷氏認真聽著,緊張得滿手是汗,腦海里嗡嗡作響,甚至眼眶都紅了——誰曾想啊,她這個人人嫌棄的,竟也有出入京中侯門的一日,若叫家里爹娘兄弟知道了,只怕是信也不敢信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纖細瘦弱,卻又鎮定淡然的女子,不知為何心中隱隱生出一股熱烈的火氣,有這股火氣燃燒著,她的眼睛都似明亮了許多,經歷的看見的,也都不再平凡和卑微。
她肅穆點頭:“柳娘子你放心,我定會拿命護住你!”
張幺幺忍不住笑了:“此番雖進的是高門大戶,但并不一定就比你在南灣碼頭的日子好過,你且試試就知道了。若到時反悔了,你也自可告訴我,我也會放你回去。”
冷氏一急,就要表明心意,張幺幺卻抬手制止了,道:“不急,等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還有,往后稱呼、自稱,還有其他的規矩禮儀……”說道這里她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笑了:“稍等會有宮中的嬤嬤來教導,那時你也就知道了。”
還有宮里的嬤嬤?冷氏不由瞪大了眼睛,這可真是大大開了眼界了,又是好半晌沒緩過神來。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王伯就帶著小廝東升來了,神色嚴肅地朝她比劃,東升在一旁解說道:“少夫人,外面來了兩位嬤嬤,是侯府那邊兒送來的。”
張幺幺起身,笑道:“你們世子差人告訴過我,放她們進來吧。”
兩位嬤嬤都是五十出頭的年紀。都著紺青內衫,水色馬面裙,只一個是綴有金紐扣對襟圓領綠緣鱗紋秋香色比甲,一個是云紋雪青色比甲,形制一樣,只紋飾顏色有些差異,便是頭上高頂髻、葫蘆金簪、菱形金耳墜也都一個模樣。
打眼望去,便如一對姐妹一般,只是一個容長臉,神色溫和,一個圓臉,表情冷肅。
兩人身后又分別有一個水紅短衫、銅綠馬面裙的丫頭,拿著幾個包袱,低眉順眼的候著。
這兩人見了她,先是通身打量一番,方一絲不茍地行了禮,秋香色比甲的嬤嬤道:“見過少奶奶,奴婢姓蔡,她姓卞,是臨安侯夫人特請了二王妃求到了德妃娘娘面前,奴婢二人奉了德妃娘娘喻令,特來教授少夫人規矩和禮儀的。”德妃正是二王的母妃。
這兩個一來就搬出了她的婆婆臨安侯夫人、二王妃,甚至德妃娘娘,若現在的張幺幺還是以往的柳幺兒,便是這幾個名號就要嚇得她五體投地,還如何體面應對?
張幺幺笑了笑,搭手還了半禮,道:“如此,便勞煩二位了。”
只一個動作,兩句話,就叫二位嬤嬤心中訝然。
來前便打聽了的,說是這位臨安侯府少奶奶不僅出身低微,且還是個和離過的婦人,按說這樣的女人到了京城這樣的天子腳下,又聽到了二王妃、德妃娘娘這樣頂尊貴的名號,再見了她們這宮中出來的嬤嬤,理應戰戰兢兢手忙腳亂才是,萬不該是眼前這個淡定的像是見到了鄰里一般輕松的模樣。
兩人不動聲色地對了眼神,這時另一位卞嬤嬤招手讓身后的丫鬟上前,道:“少夫人,這兩個是奴婢二人的徒兒,都是些不成器的,但在規矩禮儀上倒也叫不出大錯。”
“奴婢們知道您是南邊兒縣里來的,怕是從未見識過高門大戶家里的規矩處事,那是既繁雜嚴苛,又絲毫不能錯漏的。偏此時離您大婚又近,恐您驟然學起來跟不上,到時奴婢們邊教授,您邊跟著奴婢們的徒兒學著,說不得倒能日進千里了。”
那二人墩身行禮:“奴婢流鶯、流茴見過少夫人。”
流鶯苗條,流茴圓潤,但都是青春姣姣的貌美少女。
流茴倒還好,偏那流鶯,行過禮后也不等張幺幺叫起,就偏了頭拿眼睛輕飄飄地打量她,許是見她比自己年長,或者膚色容貌不比自己白皙細嫩,嘴角就輕蔑一撇,很有些看不上的模樣。
第19章 較量
她以為自己做的巧妙,沒被人瞧見,可她忘了,張幺幺比她矮了那么幾寸。
張幺幺挑眉,笑了一笑,轉頭去看冷氏,示意她瞧那個侍女。冷氏去看時,那流鶯的嘴角還撇著。
冷氏‘嗬’地一聲冷笑,本也因為見著宮中來的嬤嬤宮女有些緊張,忘了分寸,竟一腳朝那流鶯踢去。
只聽‘嗷’地一聲慘叫,那流鶯被硬生生踢得倒飛出去摔倒在地。
冷氏這腳實在突然,便是張幺幺都驚得眼皮一跳,更別說那兩個自視甚高的嬤嬤,當場就愣住了。
偏冷氏踢了一腳還未停止,上前一步一把推開兩個嬤嬤,指著流鶯道:“聽說你是宮里出來的,我還以為是多高不可攀的玩意兒,誰知竟膽大包天拿眼睛斜我們娘子?還說你是來教規矩的,教什么?教怎么拿那雙招子藐視別人嗎?什么玩意兒真是。”
兩個嬤嬤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驚得臉色都變了,看著冷氏仿佛在看什么精怪一般。
也不怪她們如此詫異,畢竟以她們經年累積的地位,便是曹氏在此也要好聲好氣的問候幾句,哪像冷氏這鄉下來的沒甚見識的,尚無敬畏之心,脾氣上來,她們在她心里便也跟鄉下的老婆子們一般二致了。張幺幺見那兩人模樣,唇邊笑意便有些忍不住。
可若等她們緩過勁兒來,冷氏怕是得吃個大虧。因而斂了笑意,肅了神色,冷聲道:“冷姐,這是京中,可不是咱們那小縣城里,便是這位流鶯姑娘有些逾距之處,那也得兩位嬤嬤教訓,哪里就輪得到你來?何況你那拳頭向來沒輕沒重,上回救夫君時還曾一拳打死了一個海盜,流鶯姑娘如此柔弱,哪能受得住你一腳,還不趕緊道歉!”
她這一番話不僅唬得在場眾人心頭一跳一跳的,便是冷氏也有些驚訝不解,心想我甚么時候一拳打死了海盜?
去看張幺幺,見她不著痕跡地朝自己示意,她也不是蠢得,腦子里一想,便也明白了七七八八,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做了甚么,也有些嚇到了,忙上前將那流鶯一把拉起來,見她臉色發白,滿面驚惶,忙道:“哎喲,真是對不住,踢疼你了不曾?我鄉下來的不懂規矩,你可別見怪,我向你賠禮了。”
流鶯這會兒只覺胸口一陣悶痛,又聽說她曾一拳打死了海盜,心中更是犯怵,連連往后躲,直到躲到了卞嬤嬤身后。
這時蔡、卞兩位嬤嬤也緩過勁兒來,尤其蔡嬤嬤,這流鶯是她的徒兒,雖帶她出來的目的也不甚純粹,但也從未想過一鄉下來的粗鄙婦人竟敢動手打她的人,頓時氣了個好歹。
但她畢竟是宮里出來的,若無一二城府,便也到不了如今榮養的地步。
因此雖氣得險些摟不住臉上表情,卻先是規矩行了個禮,壓抑著怒氣對張幺幺道:“想必是少奶奶誤會了,流鶯雖是奴婢徒兒,但在宮里也是有品級的宮人,要達到品級,規矩禮儀都是要經過嚴密考核的,她是萬不敢對您不敬的。”
張幺幺笑:“如此?那剛剛應是我看錯了,原來她撩著眼皮看我,嘴邊那一撇都是宮里教的看人的規矩?果然我是個小地方來的,倒不知宮中規矩如此有趣,等夫君回來,我倒要問問他。”
卞嬤嬤一滯,知道流鶯向來有幾分清高,不屑在這出生卑賤的女人面前低頭,可也太不會看場合了些,她們這些人誰看得上她?但那又如何,人家命好,便曾經是那泥里的臭魚蝦,只要一招翻身躍了龍門,那也是成了仙的,她們面上就得敬著供著。
她忍不住狠狠瞪了流鶯一眼,那流鶯幾番驚嚇,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此時更是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