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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屋前的迴廊上繞來一道倩影,見他們都站在小路上,道:“幾位叔伯等著你們呢,還不快些?”
聽見少女的聲音,一行人陸續應聲,院中備受冷落、默默種花的霍沉也轉過頭。
“姐姐也要上山?”云飛站在濕漉漉的梅樹下,仰頭問廊下的人。
令約點頭:“嗯。”
“正好我也帶咕嚕上山溜溜!姐姐等我!”這幾日咕嚕也悶壞來,吃東西都提不上勁兒。
令約看他急匆匆跑上踏跺進了堂屋,猜他是去尋咕嚕,遂將目光收回幾尺。
一場春雨,梅枝凋零,霍沉遠遠地藏在花枝后,身后是生著春苔的廊壁,看上去……呆的不像他。
令約抿了抿唇,悄悄露出個笑,也不擔心那位患了能近怯遠癥的能瞧見。
他這兩日好似是有意躲她。
前日午后雨歇了片刻,她推窗透氣時見他也立在窗邊,不過那端的人頓了頓當即閃了身。
昨日也是,她挖完筍出了竹林,弓在橋邊蹭鞋底的春泥時一匹馬兒從她一旁掠過,抬眼跟上,可不是騎白馬的霍公子么,見著她竟連招呼也不打個。
那時她還莫名氣了會兒,背著背簍走過小橋才心虛想到,他本也沒有必要向她打招呼,更何況,他是冒雨出竹塢的,有甚么急事也未必可知。
可日昳那會兒,她和娘坐在廊后剝筍時,又見到幾人護著花苗和一筐芋艿到了他院里,他出來迎了趟,看上去滿懷期待,不像要事在身的人。
入了夜,好生回想前幾日林中的事,腦里才浮出個念頭……
他瞧著像是在與她害羞?因好心辦壞事澆濕了她的衣裳,所以難堪慚愧,不肯見她?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個緣故,一時吃驚于直腸直肚如霍沉也有這般心思細膩的一面,一時又覺他小題大做了些,再之后,又反省起自身來。
她那日也沒有朝他生氣罷?最多最多,只是覺得后背有些涼啊。
令約想著,落在霍沉身上的視線變得幽怨,自己卻毫不覺察,而被她盯著的人,只知她看著她,不知她是何表情。
“幾位叔伯都等著你呢,還愣著做甚么?”郁菀站在廊角,用同樣的話催她。
少女一驚,回頭看她,弱聲道:“我等云飛,帶他去山上瞧瞧。”
話落,云飛便躥到院里來,懷中抱著只肥鴿子:“姐姐久等,我這便來。”
令約見他出來,也轉身回了屋前。
每年立春后,賀無量和紙坊的前輩們都會領人上山瞧瞧新筍,竹塢這端由他們家領頭,紙坊那端交由西槽主潘家領人巡視。
令約小跑去賀無量邊上,眾人得知還有個小少年要跟來,都齊齊整整看向小徑口,隨后便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郎拐來屋前,身后跟著位玉樹臨風的佳公子。
他怎么也來了?
繞是令約,也在心底納罕,更休說其他從未與霍沉打過交道的人。
眾人靜之又靜,云飛就知他們還是對他三哥抱以惶恐,心下無奈嘆息,又暗暗贊許自己想得周到,聽三哥說也要跟來,忙把早間烤好的芋魁盡數收進褡褳里。
他想著,徑直走去幾位長輩跟前,乖巧摸出熱乎乎的烤芋艿,嘴甜道:“教諸位伯伯久等,這些是我早間烤的,若是不嫌便收下罷。”
小少年先不見外地塞了塊進賀無量手心里,賀無量朗笑道謝,眾人見他應得爽快,也沒和個小孩扭捏,全派干凈后便跟著他們上山。
雨后山路泥濘,寂寂竹林間偶傳來兩聲鳥喈,在眾人頭上撲棱的咕嚕也跟著咕咕叫。
令約走在賀無量邊上,聽他與幾位伯伯打賭哪處筍生得密些,若是往年,她定然聽得津津有味,不過這回么,她總記掛著落在后面的兩位,尤其是那位病了整個冬天、瞧著像是走不了幾步的人。
她不時回頭看上眼,云飛與身旁幾個少年有說有笑著,霍沉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山路出神,幾番如此。
唯有最后這回,被看的人似是發覺到什么,鳳眸一抬,抓個正著。
二人離得不遠,隔空相視眼,令約面無表情地眨巴眨巴眼,再度轉回頭。
這般下來,跟人賭得不亦樂乎的賀無量也覺察到她的不對,姑且停下由另外幾人辯,自己偏頭審視起自家姑娘來,心下翻詩集似的翻出郁菀同他說的那些話,想到一句——
“我們阿約好似對那霍見淵有些不同,會不會是……”
他一想,鬼使神差地回頭,端端兒地撞上霍沉滿懷期待的目光。
似乎窺破什么的賀無量:“……”呃,好熟悉的眼神。
等人回頭的霍沉:“……”
氣氛正詭異,一個少年學徒突然與霍沉說起話來:“霍大哥,其實我心里很是佩服你。”
云飛這一路走來都在與人宣說他三哥為人哪般親和,這位少年顯然是個腦直沒心眼的,云飛敢說他便敢信,此時笑咧咧朝霍沉道:“雖我爹娘說你發起狠來連自己爹都打,但我卻覺得你這是除暴安良!”
“……”霍沉額角抽了抽。
這話若是方才說,他也懶得反駁,可眼下賀無量不知為何神情古怪地瞧著他,他可不想當著這位前輩的面先把狠名招來頭上,只得向那少年解釋:“人不是我打的。”
一聲不輕不重,剛好夠周圍人聽見,前前后后的說話聲忽都靜默下來,令約自也聽見,默默回頭看他。
“啊?”問話的少年悻悻,摸了摸頭,正不知如何收場,云飛伸手在他后背呼擼兩下,安撫似的說道:“我三哥才不屑打他呢,也值得你佩服!”
少年低頭,向霍沉認了錯,心里暗惱自己嘴上沒把門,還把自個兒爹娘出賣來。
還好云飛又湊到他耳邊悄沒聲說了句:“沒事,我和三哥都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爹娘是誰。”
少年聽后又憨笑起來。
令約看到這兒,鼻間送了送氣,雖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也是頭一次聽霍沉解釋。
旁人聽了這話倒都沒甚么反應,興許只是將信將疑地聽了去,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