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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彌拉醒來的時候,腦海里好像有人在細語。
那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下微涼的地板,還有覆蓋在手掌上的粗糙黑布,但使盡全力也動不了一根指頭。她本來該驚慌不安的,可是有一種溫暖柔和的感覺包裹著身體,讓她安心又舒適。
那細細柔柔的觸感逐漸包圍上來,傳出一道含笑的聲音:“塔彌拉。”
是利切夫人。
女孩啊了一聲,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迅速想起倒下之前的劇情。
在教堂門口遇到了利切夫人,沒說兩句話,又因為用影子打探消息的動靜太大被赫爾曼發現了。他小心地潛了出來,叁人一番試探之后才終于算是碰頭,制定了這個計劃。
……本來計劃的是他們合力演戲,讓阿蓮妲做好這個鏈接法陣之后,利切夫人就幫她補足一下身體的缺漏,為了讓赫爾曼來阻擋阿蓮妲,利切夫人還駕輕就熟地治好了圣騎士的傷,只給他留下幾個皮肉傷口。
“我和阿蓮妲同行了那么久,總不會對她的手段一竅不通吧。”在面對著塔彌拉的星星眼的時候,利切夫人失笑回應。
都安排好了的,前半程也都比較順利,只是那幾條魔紋連接到身體的一瞬間,她就像被人敲了一棍子一樣轟然倒下了,簡直是瞬間失去意識。
女孩懊惱地回應著利切夫人:“……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不確定因素佩尼羅普還在呢。
利切夫人柔軟的聲音含著笑傳來:“不,你表現得很好。”連暈過去也如她所料,正好錯過了“她到底要怎么來修補塔彌拉的身體”這個細節,不然她還要說好多矯情的話。
溫柔了一輩子,到了最后關頭,她其實懶得再表現出往日的妥帖,深深的疲倦感讓她想要不顧一切地陷入酣眠。
利切夫人沒有再多說什么,確認自己和面前這個呆呆的小女巫已經完全鏈接,就閉上了雙眼,用自己溫和的意識體包裹住她。
法陣里的兩個人氣氛和諧溫暖融洽,法陣外的阿蓮妲卻幾乎崩潰。
她一次次地搶身上前與赫爾曼拼殺,都被那把燃燒著圣火的短劍擊退,雙手和胳膊都有不同程度的灼傷。
盡管看起來勝券在握游刃有余,圣騎士也并沒有放松,鷹隼一樣的金黃色雙眼鎖定面前的女巫,警惕地防備著。多虧有利切夫人在,他們提前得知了阿蓮妲的攻擊手段,才能在此時成功反擊。
面前紅發碧眼的女巫其實已經喪失了大部分女巫的法力,她的天賦是毒藥,可以將接觸過的任何東西變成劇毒,其實算是一個比較棘手的天賦,但多年以前就被利切夫人報復性地毀掉了魔紋,阿蓮妲此時的法力已經十不存一。
“但是不能因為這樣就小看她。”當時利切夫人一邊用最基礎的醫療手法幫他包扎,一邊給他講解。
“很久之前我攻擊她之后,她就從四處游蕩變成了長久定居在一座城市,如果沒有意外會住上多年。當然這不是因為性格變化,事實上我懷疑她通過研究人體黑魔法得到了一種控制人體器官的能力,但是需要長久的布局讓周邊的人接觸到控制的‘餌’,所以我猜測她長時間定居在城鎮里是為了讓這座城市里的人都吃下‘餌’,這樣周邊的人都在她控制下她生活在這里才安全。”
所以赫爾曼和塔彌拉目前并沒有吃過亞特托城里的任何東西,只靠著塔彌拉腰包里的干糧填了填兩人空蕩蕩的胃。
現在看來果然是有效果的,阿蓮妲無法做出有效的攻擊。
幾次不痛不癢的騷擾都被赫爾曼擋下,對方毫發無傷,自己身上卻添了幾處刀劍和圣火造成的傷口。眼看后方法陣上利切夫人和那只躺在地上的小老鼠之間已經散發出了淡淡光芒,阿蓮妲發瘋一樣尖叫起來。
“佩尼羅普!沒用的廢物,給我殺了他!放出你的瘟疫,把這一城的人都殺掉!”她碧綠的雙眼隱隱透著癲狂。
被喊到名字的佩尼羅普只是靠在墻角艱難喘息,她喉嚨腥甜,氣息急促,“如果我這樣做,利切夫人和塔彌拉的身體都會死……而且我不會幫你的,老師。”
對方震怒錯愕地轉身,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個曾經聽話好用的學生一樣陌生地看著她:“你……”
佩尼羅普倦倦地搖了搖頭:“結束之后殺了我也好,但我不會親手幫你去死。”她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負傷的老師,神色帶出幾分悲傷:“這么多年了,你的執念該放下了。我親眼看著你從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女巫,變成現在這樣狼狽的樣子……利切夫人永遠在恨你,這樣值得嗎?”
值得嗎?
阿蓮妲想要捏爆她的心臟,可手抬起來攥緊,看著她下意識痛苦抽搐眼神卻毫無波瀾的模樣,絲毫沒有發泄的痛快,只有心里海浪一樣鋪天蓋地沖刷著的迷惘。
值得啊,當然值得。
她很久很久之前,就只是一個她最痛恨的村婦,每天在丈夫的毆打辱罵之下維持著無望的生活。覺醒了血脈毒死他之后,遇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她好、不討厭她的人就是利切了。當時她們都是新生兒,法力低下,被教廷圍追堵截,到處逃竄。
但是這樣的日子讓她第一次體驗到了快樂。
世界,不僅僅只是低矮的房間吵架的父母,洗不完的衣服,酒鬼丈夫的打罵和窗邊吱喳的紡織機,還有倒懸海洋的雨滴、浮空鯨的嗡鳴、沙海的夜光玫瑰……
原來這爛掉的世界里,還有這么多美好的東西。
當時的她捉著利切的手,只想永遠永遠都這樣,甚至還偷偷向神明祈求,回過神來又覺得神明大概不會理睬一個女巫的祈禱,和利切笑成一團。
可是回想起來,這樣的笑容,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們兩人之間只剩下了怨恨和眼淚。
紅發女巫臉上的猙獰逐漸消去,面上一片空白地看著空蕩的高臺,高臺之上霜白的月光和月光里面容恬靜的利切。自從覺醒女巫血脈,她們的衰老幾乎消失,歲月停留在開放最燦爛的瞬間,恒久不變。
她的模樣依稀還是當年那個端莊優雅的公爵小姐,被禮儀和華服困在小小的一方錦繡天地里,就連后來覺醒血脈出門游蕩的時候也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不,不一樣。
現在的利切面孔蒼白,眼角眉梢都是衰老崩散的死氣,只有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初春融化的殘雪。
阿蓮妲看著她,忽然間大顆大顆的眼淚用眼眶里涌出。
這個開膛破肚面不改色的邪惡女巫突然之間明白了事情已無轉機,她可能是真的要離開了。
“不要這樣,我最討厭這樣了,明明我才是最愛你的那個人,你卻永遠都會為了其他人離開我……”她頹然丟開了所有的棱角,像是筋疲力盡的刺猬,絕望地露出自己的脆弱,“我不會再逼你了……你留下來啊……”
她軟軟坐在霜白冰涼的地面上,嚎啕大哭,毫無形象地像個恐懼的孩子。
“……”塔彌拉側耳聽了聽,猶豫開口:“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哭?”
她是個脆弱的新生兒,意識體還沒強壯到能精確獲得周邊環境的信息,因此這陣哭聲也只像是隔著重重海浪的呼喚,只是觸動了一下她的感知,就迅速消失。
“對,是阿蓮妲在哭,她可能終于接受‘我要死了’這個事實了吧。”籠罩著她的白光里,利切夫人悠悠的話語傳出。
額……聽起來真的哭的很傷心。
塔彌拉扁了扁嘴,感受了一下自己,驚喜地發現比起原來那種和做人類時沒有區別的感覺,她腦海里仿佛多了很多東西,影子的用法,傳承的記憶等等等等……
但是同時她也敏銳地發現包裹著自己的白光變得薄弱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