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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21日
(十一)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臨安,煙雨朦朧的西湖,彷佛被籠罩了一層輕紗,在這一片湖光水色之中,接天彌漫的水汽與連綿繚繞的云霧交織著,在飄浮,在升騰,湖中,荷葉鋪展蓮花盛開,滿目的青翠與沁香的妖嬈,在這和風細雨里隨波蕩漾,承露搖擺,江南的婉約,猶如一幅輕墨淡水的動人丹青,在這一方天地,洇染而開。湖中畫舫往復聲樂不息,但堤岸上,卻是游人漸少,此時一名少女,高舉雙手遮著頭頂細雨,一邊奔跑跳躍,一邊嬌喊嬉笑,全然不顧他人投來的怪異目光,盡管鵝黃的衣衫已被打濕,卻絲毫不影響她快樂的心情。不遠處,三個人影尾隨其后,鬼鬼祟祟顯然不懷好意,當中一位個子最高,長相壯實的漢子擦了擦滿臉的雨水,終于忍不住吐了口唾沫,抱怨道:「大哥,這野丫頭是不是存心戲耍我們,咱們一路跟到現在,可是連毛都沒摸到一根。」
那被喚做大哥的年長漢子皺了皺眉,轉頭問向一旁精瘦矮小的漢子道:「老三,你怎么看?」
那瘦個兒看著年青,也就二十來歲的模樣,卻長得賊眉鼠眼,此時回道:「咱們現在也看出來這丫頭不簡單,看她穿著哪里像個尋常家的,依我看,咱們還是莫要招惹的好。」
那壯漢聽罷,立時擰眉瞪眼道:「咋?這就算啦?你早干嘛去了,現在才說不干?」
老三小聲支吾道:「我不是怕捅到馬蜂窩嘛。」
「那倒未必。」
老大搖頭道:「看她先前出手雖然闊綽,但又像是不曾見過世面的,要是官宦家的千金哪會這么沒體面。」
壯漢點頭附和:「可不是,依我看又是哪個旮旯里的員外郎上京找門路來啦。」
老三仍有疑慮,提醒道:「看這丫頭,好像會點功夫。」
壯漢嗤笑一聲,不屑道:「一個小丫頭,便是懂點功夫又能練得了幾年,難道會比當年那位周女俠厲害?」
他說到此處,甚是自得,眼見他又要吹噓出什么花來,老大趕緊打斷他道:「你可別亂來,這么好的貨色,那位吳掌柜一定愿意出大價錢。」
壯漢臉皮一抖,似乎對這位吳掌柜極為忌憚,吸了口氣煩聲道:「嘿,好不容易碰到這么個標致的妞兒,肉到嘴邊吃不到,真是憋死老子了。」
瘦小的老三趕忙賠起笑臉道:「二哥不是還有那位周女俠解悶兒么,待會兒回去,盡可讓她好生侍候就是。」
壯漢一聽他話頓時鼓起兩只魚泡般的大眼,叱罵道:「狗屁的女俠,不知臟凈的東西,比婊子還不如。」
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狠狠吐了口唾沫,末了又罵道:「賤貨!」
老大不以為然,搖頭嘆道:「這位周姑娘經吳大掌柜調教,能讓她出面的非富即貴,這等身價,豈是那些青樓女子能比得了的?」
老三趕緊恭維道:「可不是,二哥既有吳掌柜的特許,這等福氣,小弟當真羨慕不來。」
壯漢聽了,這才臉色稍霽,感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能想那姓周的堂堂俠女,竟會是個淫娃蕩婦?」
老三卻是默然,神色凝重道:「大哥,你說吳掌柜這伙人到底是什么來路?那周瑾雖說不是什么名門大派出身,可好歹也算小有名氣,她就這么甘愿受人擺布?」
老大搖了搖頭道:「這伙人深藏不露,我看吳掌柜背后也是另有高人,咱們還是不要牽扯太多,不然到時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他頓了頓,嗤笑一聲,續道:「至于那姓周的為什么甘愿做個暗娼,難道你就沒發現她如今的名聲,比以前大了不少嗎?」
壯漢嘬了個牙花,不可思議道:「就為了這點名聲,什么臉都不要啦?」
老大苦笑一聲,嘆氣道:「到了這般田地她還能怎樣,咱們干這些掉腦袋的營生,不也是圖個利么。」
壯漢不再說話,當初他用下三濫的手段擒得這位愛管閑事的女人時,并不知道這是位名傳兩浙的俠女,等經過一番奸淫,輾轉賣給吳掌柜后,這才從他口中知曉,便是從那時起,兄弟三人自知沒了退路只得搭上對方這條大船,由原來的偷盜改為了劫人。
小雨霏霏,淅淅瀝瀝,不見停止,反倒越下越大。
何半仙坐在自己的搭蓬下,看著那些未曾被這雨水澆去興致的才子佳人,望著傘下那一抹抹動人的婀娜,正試著分辨哪幾位是哪家的花娘,哪幾位又是哪家的「女校書」,就在此時,一個人影猛地扎將進來。
生意進門,何半仙頓時來了精神,趕緊坐直身子道:「這位小娘子,是算卦還是測字?」
少女正低頭自顧抖著衣衫,聽了這話,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這才抬起臉來。
何半仙迎面望去,只覺眼前一亮,不由暗自喝了聲彩。
好一個嬌俏爛漫的精致丫頭!好一位明艷絕倫的亭亭少女!彷若誤闖人間的花妖草魅,古靈精怪,嬌媚可愛,又似落入凡塵的九天玄女,豐姿綽約,明艷動人。
何半仙一時竟看得癡了。
「鐵口神斷?好大的口氣。」
少女瞅了眼邊上的幌子,鼓了鼓腮幫,閃著一對點漆般的雙眸,揚起嘴角嗤笑道:「盡說大話,你真個有這么厲害?」
何半仙挺了挺胸膛,笑道:「小可在這兒擺了十幾年攤子,不見有人來砸我招牌,想必還是有幾分準的,姑娘若是有意,這樣吧,我先贈你一卦,如何?」
少女來了興致,眉開眼笑道:「好啊好啊,姑奶奶正想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何半仙倒也不虛,一邊遞紙筆過去,一邊問道:「姑娘是算前程還是測姻緣?要是想好了就出個字吧。」
少女拿過筆也不落坐,隨手寫了個字,拍手道:「那就先算算前程。」
何半仙取過來一看,凝眉搖頭道:「只怕姑娘的將來頗多不順,命途坎坷啊。」
「哦,怎么個不順?說來聽聽。」
少女依舊嬉笑言歡,渾不在意。
何半仙道:「姑娘可是江湖中人?」
他雖是問,神色間卻是自信滿滿。
「咦,你怎得知道?」
少女這才露出一絲的驚訝,她低頭瞧了瞧自個兒,驟然明白,雙目一翻不屑道:「就憑我這身打扮?」
何半仙搖頭笑道:「這天下間習武之人可不見得全都是江湖中人,這江湖之人卻也并非全是習武之人。」
少女暗自點頭似覺有理,不禁愈發好奇,歪起腦袋追問:「那你說說,你怎么斷定我是江湖人的?」
何半仙指了指桌上的那個字,道:「姑娘請看,你寫的這個字,草字打頭,谷字在底,所謂:」
草屋片瓦吞身,山野谷穴棲人『,正是暗合居無定所四處漂泊之意,不是乞丐便是行走江湖的草莽中人,我看姑娘決非乞丐,那便只能是江湖之人了。「少女嗤了一聲,意有不服,撇嘴道:「強詞奪理,照你的意思,我剛才要是寫個寶字,豈不得是個金玉滿堂的大富之人了?」
她還欲再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又止住了不言。
「可姑娘偏偏就寫了這個『蓉』字。」
何半仙嘆聲道,「時也,運也,命也,姑娘的將來注定要勞碌奔波,命運多舛。」
少女莞爾一笑,依舊心中無礙,暗道自己的爹爹可是江湖五絕之一,家里又是錢財不缺,當真便如『寶'字一般,縱然自己現在賭氣離家,難道做爹的還真不來管自己不成。少女正是黃蓉,東邪黃藥師的寶貝女兒。黃蓉一屁股坐到椅上,拍了拍那個「蓉」
字道:「那你再算算姑奶奶的姻緣,這字底下的『八人口』,你總該不會說,是我將來會有八個夫君吧?」
她說著此話絲毫不覺為羞,倒像個玩童,眼里嘴角凈是戲謔,彷佛就想著看對方怎么出丑,卻如何能想到自己一語成讖,將來果真應了這八夫朵妻之命。
何半仙拈著頜下青須,淺笑搖頭,緩聲道:「你我薄緣已盡,姑娘若想再算,請付卦金十兩。」
十兩的卦金,可謂要價極高,不料黃蓉想也不想,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拍到桌上,「算來聽聽,姑奶奶的夫君到底如何?」
何半仙面皮一抖,他此前看這少女并無誠意,便胡亂說了個價想讓她知難而退,不成想這丫頭還真就拿了錢出來,但自己又哪里會跟錢過不去,當下呵呵一笑,取了銀子收入懷中,這才道:「姑娘前途既明,將來自要嫁個江湖人這才門當戶對夫妻和諧,你也不用失望,聽我好好給你算一算。」
他喝了口茶,悠然自得道:「蓉,芙蓉也,獨冠群芳,艷美而不自藏,這字既出姑娘之手,也如姑娘的姿吞一般,倒是應了這美艷之名,又有前人稱贊芙蓉『猶勝無言舊桃李,一生開落任東風』,這般堅毅高潔,剛正不屈的風骨,那便是要應在姑娘的夫君身上了,想來日后你的男人定是位頂天立地,英勇氣慨的江湖好漢。」
黃蓉先前聽得他夸贊自己美貌,本就心中竊喜,又聽他說自己將來會嫁個英雄般的好男兒,不由暗中點頭自覺理所應當,臉上不自禁已是喜笑顏開,一時間倒是也少了幾分捉弄人的心思。
那何半仙見她笑靨如花,姿吞絕美,便是看著也覺賞心悅目,正想再說幾句順耳的好話,陡見她一雙妙目忽地泛潤水汪,其間媚光閃動,濕意朦朧中,恍惚間只覺秋波微蕩,瀲滟妖嬈,直教人心亂意牽,心癢難耐,恨不得立時上前將她好好疼愛一番,好在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何半仙不由心頭一震,暗暗吃驚:「好一個桃花漸欲迷人眼!」
正待細瞧,又哪里還有剛才的半分影子,彷佛曇花一現,轉瞬便消失不見。
「這少女剛才分明是桃花之相,怎地又沒了,難不成是我眼花?」
何半仙心中沉吟,一時狐疑萬分。
這天下之人千千萬,每一人有每一人的樣貌,雖有相似卻絕無相同,因而才有面相之說,這「桃花漸欲」
便是桃花相的一種,此面相者雖好風騷善惑人心,卻與同為淫色的狐媚相不同,一個是誘惑人的魅惑,一個卻是蠱惑人的媚惑,桃花只是隨風飄香,狐貍卻是淫亂作禍。
此時細雨漸止,黃蓉游心未減,當下起身便走,只把這算卦測字當做游戲一般,徒留何半仙愣在原地沉思不解。
「臭丫頭,這次看你還往哪里跑。」
不遠處,三人中的壯漢眼見黃蓉的背影往小道而去,不由心中大喜,趕忙快步跟了上去。
小道曲徑通幽,雖僻靜卻景美,黃蓉漫無
目的,一路走走停停,不覺間已不知身在何處。
三人跟在后面,眼見四周再無旁人,壯漢拔步追上,擋住去路調笑道:「丫頭,一個人玩太悶,不如陪大爺耍耍?」
黃蓉眉眼一彎,臉上頓時掛起笑意,她背負雙手,就這般俏生生立在當中,笑嘻嘻道:「好啊,我正無趣,你想怎么玩呀?」
壯漢見眼前女子沒有絲毫的膽怯,不禁一愣,暗中嘀咕:「莫不怕是個傻子?難不成是陷阱?」
他下意識脧了眼四周卻并無發現不妥,為免節外生枝,當下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哈哈一笑走將上去道:「好說,這天底下恐怕沒有比這男歡女愛更好玩的事啦。」
他說著已到近前,話音剛落,猛地抬手直扣黃蓉肩頭。
眼見一只大手往自己身上抓來,黃蓉依舊嘻笑連連,不但不閃不避,反而挺身前湊躍躍欲試。
那壯漢見她如此不由雙目一凝暗道不妙,可他畢竟功夫不到家,這使出去的力一時間又哪里收的回來,手掌甫一交觸,便聽「啊」
地一聲慘叫,就見那壯漢彷若被什么東西咬到了一般,猛得縮手退了回去,捂著手掌一時疼得連背都佝僂了起來。
「老二,咋回事?」
那年長的老大明明見這少女不曾動作,便讓自己三人中功夫最好的老二吃了虧,心中不由大驚,趕忙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擋在胸前,他彎腰蹬腿,作出豹突之勢,眼中余光卻不時偷瞄周圍四處,想著一旦事有不利,便要立即逃走。
「媽的,這丫頭身上有刺,疼死老子了。」
那壯漢緩過勁,握著鮮血淋漓的一只手,一邊扯下腰帶胡亂包扎,一邊緊盯黃蓉,忌憚之余,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出手。
那老大聽他這般說,料想是這丫頭穿了什么防身之類的護甲,心里反倒放松下來,當下出聲喊道:「她身上有護甲,你攻她下三路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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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聽得他提醒也反應過來,嘿了一聲道:「瞧我這腦子,老子怎么沒想到。」
他見黃蓉猶自笑嬉嬉地束手傲立,心中愈發惱怒,不由甩了甩受傷的手掌,呲牙道:「別以為穿了護甲就有恃無恐,哼,等老子扒了你這身刺猬皮,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說著便又氣勢洶洶的大步迎了上去。
黃蓉自小練武,雖時常偷懶耍滑,但畢竟家學深厚為人又機敏聰慧,眼下便是有十個這般的壯漢亦是傷不得她半毫,此時見他抬腿來踢自己膝蓋,嬉笑間倒也不慌不忙,她半轉側身,足尖只稍一點,當即便踢中了他腿彎處的穴道,等壯漢腿上酸麻收不住力堪堪撲倒之際,黃蓉早已閃到了他身后,不由分說,照著那噘起的屁股就是抬腿一腳,這一腳黃蓉可是使全了力氣,直踹得那壯漢飛撲出去,摔在地上足有幾丈之遠,口中更是啃了一嘴的污泥,連牙齒都被磕掉了一顆。
「哈哈,惡狗撲屎,的確好玩。」
黃蓉拍手大笑,走上前去一腳踩住壯漢的背心,戲耍道:「你這大狗這么愛咬人,姑奶奶今天非拔光了你的牙不可,叫你以后還敢不敢再亂咬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踩住的腿上抽出一把分水峨眉刺,用劍身拍了拍地上男人的面頰,嬉笑道:「還不快把你的狗嘴張開。」
底下的壯漢此時只覺后背上彷若壓著一尊石像,加上自己的一條腿知覺全失,哪還不明白這是踢到了一塊鐵板,俗話說大丈夫能屈能伸,當下趕忙求饒道:「女俠饒命,是我這狗眼不識真英雄,還請女俠大發慈悲,饒了我這條狗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