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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比起這個,我想,你現在該考慮的,是到哪里停車才好吧?”那彥成不禁打趣道。楊吉一聽,才發現左前方城門巍峨,眼看是東華門到了,這日前來的馬車,約有數十輛之多,想找個地方歇息,還真不容易。
阮元見外面人多,也不愿麻煩楊吉,便小聲道:“這邊人多,我東西早已準備好了,后面自己過去便是。你若找不到地方,就先回去,申時到了,再回來接我就行。”楊吉也點點頭,先暫時停了一下,讓阮元走了下來,自己也就先回行館了。
只見東華門前,已陸續集中了五六十人,阮元和那彥成自然也走了過去,跟在眾人身后。過得片刻,門內走出幾個鑾儀衛官員,問清考生姓名,便帶領諸考生,一路自東華門,至中左門而入紫禁城內。
眼看皇城之中,紅墻金瓦,殿閣林立,氣宇莊嚴,阮元之前未見過皇宮,初見宮殿氣象如此,不由得暗自感慨。但想到此次是進宮應試,自然也不能耽擱,故而不敢放松腳步。
過了中左門,上了白玉臺階,便是保和殿了,殿上座椅,此時一應齊備,光祿寺官員問了會試名次,依單、雙號列隊進殿,阮元會試位列第二十八名,故而在保和殿西首。
這日乾隆在圓明園駐蹕,故而保和殿中只有主試大臣及大學士。殿上早已準備好鼓樂之屬,到了辰時,三聲鞭響,音樂畢作。四位大學士自殿內捧出試題,禮部自有官員,在前接了題紙。
看那四位大學士時,其中一位年已七旬,須發皆白,但眉眼之間,自有一股英武之氣,身著四團龍補服,當是首席大學士阿桂。又一人須發也已花白,但蒼老憔悴之態,早已密布,按年齡算,應是漢臣之首嵇璜。又一人灰髯低垂,神色清雅,看著過了六旬,氣度卻不輸少年,阮元在揚州時還略有些印象,知道這就是自己座師,身兼軍機大臣的王杰了。
最后尚有一位,相貌俊秀,神色雍容,雙眸精湛,眼看是個精明強干之人。頜下胡須,略有數寸,但與前三位大學士不同,這人年紀不過四旬上下,須發自也都是黑色,袍服也非尋常大學士的一品仙鶴補服,而是兩團方蟒。阮元在揚州江府,自也見過,知道這便是眼下乾隆身邊最得寵的大臣和珅,因上一年林爽文之役平定,他已升了忠襄伯爵。
只是阿桂在殿上與眾人寒暄過了,便不知何故,竟離了場。其他三名大學士將試卷交由禮部官員后,禮部官員便逐漸走下,將試卷發放給各位貢士。貢士們再拜行禮,方才到原來的座位上就坐。阮元這時,才緩緩打開試卷,只見這一年的殿試題目乃是:
制曰:朕寅承天佑。撫馭寰區。五十有四年?;T往牒。自三代以下所未有。用致海內小康。尉候廣遠。集家慶于五代。祝豐歲于三登。虔荷昊蒼眷賚者獨厚。子于父母不敢言報。惟是朝夕乾惕。日慎一日。仰體仁覆之心。布德于眾兆民。由小康而臻上理。集思廣益。冀于實政有裨。多士通經致用。葄史適宜。敦習尚以徵材。修浚防以溥利。妙損益以鑒古。講肄有素。其佇予咨詢焉。
經旨奧衍。章句其顯也。易備四德者七卦。爻無卦名者五卦。言數者二十七卦。吉居一耳。有六爻皆吉者。有五爻皆吉者。是可僂指之。舜典、他籍所引。或以為唐書?;蛞詾橄臅?。言仁、言性、言誠、言學、何以皆始商書。洪范有考定文。其可從歟。詩三百十一篇。名見禮及左傳者凡幾。十五國風?;蛑^斟酌序次。或謂以兩相比。語出何氏。春秋最重書王冠于正月二月三月者可計也。有闕一時者。有闕二時者。有無月有日者。有有日無事者可詳也??脊び洸缓现苤普吆喂?。中溜、投壺、遷廟、釁廟可補儀禮否。夏小正、周書時訓、可代月令否??|晰言之。將徵所學。
史家屬詞比事。出于春秋?;ノ挠汝P考證。班固之書。半資司馬。其或因或改。異同得失。至為繁頤。南北史合宋齊梁陳魏北齊周隋之書。亦有短長。綴譜系。劃時代。何者為優。新舊唐書。今武英殿始合刻并存。修者謂事增而文減。論者或軒煦而輊祁。孰為定論。薛居五代史。佚之數百年。近始輯成。其視歐陽修五代史記。孰以事勝。孰以法勝。至若表羅古今。志補前代。漢末群牧。錯見國志。典午載記。間入魏書。其參互論斷。以為定衡焉。
士為四民之倡。朝廷登選。所以備任使。更以厚風俗也。鄉舉里選之典古矣。九品中正。流弊更甚。以文取士。自唐至今循之。其中糊名、易書、搜索之禁。分路、分額、分卷、分經之法。累代史志。言之詳矣。然漢世已有私改漆書文字之譏。八義假手。一聯巡乞。場屋丑之。至郁輪袍、綠衣吏、而掃地矣。上請之說。通榜之議。其何取焉。今制四子書以正其嵞。五經以博其趣。八韻以覘其才。五策以徵其實。立法善矣。士宜何如端醇淬礪。以副予文治乎。禹謨六府。箕疇五行。皆先曰水。除其害。所以溥其利。西北之渠。川蜀之堰。自豫以下之堤。沿江沿海之塘。其大勢也。昔人謂禹貢無堤防字。然而地徙流合。人眾土辟。若釃、若鬟、其何以鳩民而奠之。若夫陶莊之河。引溜北趨。窖金之洲。排江東注。海塘之筑。一勞永逸。要未嘗非疏瀹與堤防并用。朕數十年臨視圖指。不惜數千萬帑金。以為閭閻計。大都平成矣。其或隨宜善守。尚有未盡。又偏隅井邑、畎澮溝洫之利。自田間來者。亦有可指陳歟。
說命以師古攸聞。周文以監代稱盛。重古制也。然鑒古必取宜今。有可因。有不可泥。古有邊防。今日無邊防。幅員廣矣。其誠無邊防乎。古有馬政。今日無馬政。孳貢蕃矣。其誠無馬政乎。古辟雍。今亦辟雍立之郊外則已迂。古養老。今亦養老。三老五更、袒割醬饋則已褻。今韶樂猶古。無取樂章之沿。今耤田猶古。無取勞酒之璅。古美命官交讓。仿以為京察自陳則偽也。古取經筵講學。責以為成就君德則誨也。朕久道慎修。思躋淳邃。而酌古準今。屏華崇實。具有微權。其有能知古知今。以會其通者??赏茝V陳之歟。凡茲五事者。蘊諸心為經史之實學。施諸政為教養之良規。見諸事為古今之善制。沐浴涵泳。服我作人之化者。端心聲。祛臆說。實著于篇。服將親采焉。
殿試題目,共有一千三百余字,自需要貢士一一斟酌,阮元把試題前后看了數次,有了思路,方下筆作答。題紙足以書寫數千字,故而也不著急,只將制策所問,一一點明。
眼看太陽西移,已是申正時分,殿上貢士,已相繼完卷。阮元仍在從容應答,直至酉時將近,方才將一篇試卷寫滿,眼看殿中尚有數人未能完卷,也不在意,交了試卷之后,阮元的十二年科舉之路,才終于畫上了句號。
殿試閱卷,要整整三日,阮元便在家中等候,而就在此時,江春的信也已經經由快馬,送到了乾隆的身邊。
殿試試卷評議,需有大臣讀卷,之后再由皇帝與主持殿試的大臣共同商議,排列名次。這一年讀卷官員之一,便是和珅,待第三日上,讀卷之事已畢,只待商議最后的排名,便備好車馬,準備前往宮內。忽然劉全匆匆趕來,似有要事。
和珅見他神色匆忙,也揮了揮手,示意他只說重點。劉全道:“老爺,宮里的呼什圖傳來消息,說揚州總商江春,似有子侄之輩,在今年取錄進士之中?!焙羰矆D是乾隆身邊內監,頗能親近乾隆,故而和珅為了打探宮中情報,已將他收買為自己心腹。
和珅也清楚,江春是兩淮總商之首,平日又禮賢下士,深得文人士子之心。之前兩次南巡,他也數次與江春會面,幫乾隆傳達詔令,知道在乾隆眼中,江春也是東南士紳商賈之中,最為其所倚仗之人。自己發達之后,也曾想到過與其交結,乾隆五十年千叟宴時,他便從中美言,最終讓江春如愿借了銀子。只可惜江春遠在揚州,自己雖想結交,卻再也沒有機會。
這時聽聞,江春一家的子弟有來應試,且已經考過了殿試的,那么若能和此人結交,成為翰林師徒,想來日后兩淮鹽業,即便不能收為己用,助自己一臂之力,也不會與自己為敵。又想到,這一屆的九十八名貢士里面,有一位叫江有本的,但看他身份籍貫,似與揚州江氏并無關聯,一時也喃喃道:“姓江的只有個江有本,與江春并無聯系,難道是姻戚之人?劉全,呼什圖還聽到了些什么?”
劉全道:“呼什圖說,今日揚州那邊,快馬送來了急件,是揚州總商江春所寫,皇上聽說是江總商來信,便立即拆開看了。先是……是說江總商似乎已是重病難愈,皇上感嘆了一陣,后面就是江總商似乎說到有位外孫來京應考,現已中了貢士。至于姓名,皇上始終沒說,只聽皇上反復說了一個詞,叫什么……《考工記》。剩下的,呼什圖不清楚,也問不出來?!?
但即便是這樣些微線索,已經讓和珅開始思考起相關細節:
首先,江春是揚州人,聽聞祖籍在安徽歙縣,那么江春的外孫,很可能籍貫也在揚州與歙縣之間。殿試貢士姓名籍貫,這時他無不爛熟于心,其中有一位,似是江蘇儀征人,儀征就在揚州之西五十里處。
之后,他又想起,考工記的內容,就在殿試試卷的第一部分。自己讀卷之時,每讀到“考工記不合周制”前后,乾隆都是不置可否。只因尋常儒者,往往只精于《四書五經》,《考工記》屬于《周禮》,不在五經之列,故而此處作答,大半平平無奇。
但讀到其中一篇的時候,竟然見乾隆略微點了點頭。按照試卷順序,這個人應該叫阮元,正好在填寫籍貫的位置,寫的就是江蘇儀征。那么結合這些信息,江春的外孫,應該就是這個阮元了。
他熟知京城地理,自然知道揚州鹽商在京城有座分號,就是內城三法司南面的兩淮總商行館,那么阮元也很有可能就是住在行館之內。想到這里,便對劉全道:“劉全,去準備些禮物,送到正陽門那里,兩淮總商行館,就說,送給一個叫阮元的。至于禮物嘛……你去找找,府里應該有江南送來的安徽茶葉,或者,正陽門外面有個賣揚州糕點的鋪子,去買一些也可?!?
“老爺,平日都是您等著人家送禮,這一次怎么您要先送上禮了?”
“你有所不知,江春是兩淮總商之首,這位置若無差池,便是父死子繼,江春是有子嗣的,江家不倒,這阮元便是半個江家人。兩淮鹽務一年給朝廷賺的銀子有多少?二百萬兩!這直省鹽稅不過五百萬,直省關稅也不過四百三十萬,江家什么勢力,還用我多說嗎?這樣的人,若是能為我們所用,將來我們能收回的,可不止百倍千倍呢。”
“老爺,您確定那人叫……阮什么?可別認錯了人?!?
和珅只好把阮元的名字,在自己手上又寫了一遍,道:“老爺我認錯過人嗎?就是此人,你趕緊辦就是。”
“致齋,你說你認錯了什么人?”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在和珅后面響起,和珅自然知道,這是夫人馮霽雯來了,給阮元送禮的事,當然不能如實相告。故而沉吟了一會兒,道:“嗯……我是說,我識錯了人,這不是阿中堂的孫子,來應了這屆會試嘛,我本來想著他一個八旗貴胄,考什么會試呢,沒想到啊,這糊名謄錄,百中取五的會試,阿中堂的孫子竟然被取中了?!?
“阿中堂的孫子我見過,是個不錯的年輕人,這下一代八旗子弟里面,也就數他和德大人家的孩子最出息。當年你想和德大人的公子結親,他家還不愿呢。這次呢,你又要辦什么?”
“當然是給阿中堂家道賀了,我也知道,當年德保之所以不肯和我結親,也是我平日與他來往太少,皇上突然和他商議此事,他當然不愿了。這阿中堂的孫子,我也覺得是個人才,這不,皇上前日還說,擬個二甲出身,不成問題的。”和珅聽了夫人之言,也自然順口編了下去。
“你可得了吧,阿中堂和你什么關系,我不清楚?你去送禮,小心劉全再被罵一頓?!?
“不會的,阿中堂殿試之后,就去荊州治水去了,家里沒有別人。他孫子也總是比我低上一輩,這個禮,我看他能收?!?
“這樣也好?!瘪T霽雯向來不喜所謂禮尚往來,但想著阿桂是當朝名宿,和珅畢竟只是晚輩,并不希望二人關系變僵。又道:“致齋,我知道,這次進士取錄之后,其中最優之人,便要入翰林了。到時候,你可得看好了,一定要選那些有真才實學的。若是阿中堂的孫子名次夠了,便也取他做庶吉士,可別因為你們的矛盾,把下一代人耽誤了?!?ZWwx.ORG
和珅也清楚,這一年殿試的九十八人里,滿洲、蒙古旗人一共只有三人,而庶吉士之中,至少會有一二旗人。阿中堂的孫子若是想補一個庶吉士的位置,其實并非難事。便道:“夫人放心,阿中堂的德才名望,我一向敬服,這次選取庶吉士,也自會照看他一些?!?
“那樣最好,只是……”馮霽雯想想,還是說了出來,道:“翰林取錄,也非易事,到時候,若是有心術不正之人,來咱家請托送禮,你記得,一個都不放他們進來,也不讓他們進翰林院,如何?”
“這個自然?!焙瞳|在夫人面前從來都是一副正直形象。
“只是……我還是不放心。這幾年來,到咱家請托送禮的,從來就沒少過,半年前河南有個不知好歹的混賬知府,到咱家來送靈芝,那么大的靈芝,他得花多少銀子?。慨敃r被我趕了出去。這半年我看著,來的人才少了些。致齋,若說之前咱們家境貧寒,也就罷了,可眼下,你已經是伯爵了,生前榮寵至此,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啊?可別……別再誤了德兒?!彼f的是和珅的長子豐紳殷德,平日為人忠直,與父親并不相同。
“德兒的事,夫人放心好了。皇上前些日子,已經許了和孝公主和德兒的親事,德兒的未來,就算有了皇上作保。至于那些送禮的,你看,不也都半年沒人過來了嗎?”
當然和珅也清楚,眼下來和府送禮的官員,大多知道馮霽雯脾氣,故而都是先賄賂和府下人,讓他們幫忙打聽和府內情,直等馮霽雯不在家,或者和珅在前廳的時候,才進來送禮。其實這半年和府在收受禮品上的收入,一點都不比之前少。
這些自然不能和夫人說,故而和珅安慰了夫人幾句,也就前往正門,乘車去圓明園了。馮霽雯看著遠去的車輛,雖然和珅在她面前,已經親口許下承諾,但樹大招風,未來的事自然不會那么簡單。
這日阮元和其他十幾個江南貢士正好閑來有空,便一同出門飲宴了半日,待回到家里,只見行館廳中,已擺上了數個禮盒,點心茶葉一應俱全。阮元也不知其中緣故,便找來江鎮鴻,想問清白天發生了什么。
江鎮鴻道:“聽下人說,這是中午的時候,有個老先生過來送的,說伯元你中了貢士,眼看殿試成績出來,就要進士登科了,故而先略備薄禮。如此而已,姓名,家世,倒是什么都沒說。”
楊吉聽了好奇,不禁問道:“那是什么樣的老先生?”
江鎮鴻道:“我也沒見過,下人說,看著很老實,衣著打扮,確是不錯,只是有些謹小慎微的樣子,倒似乎不是個主人,竟是仆人做久了似的。不過他這般送禮,倒是有趣,這茶葉、點心,也算不得多么貴重,可茶是咱安徽的六安茶,點心都是揚州式樣,沒點心思,可想不到這些?!?
阮元看了,也覺得一時難以決斷,道:“舅父,這禮物的確不算貴重,即使朝廷官員之內,也只是尋常的禮尚往來??墒撬@樣一送禮,我們也是無功不受祿,只怕日后還要回禮,將來積小成大,也大有可能。更何況……”
“之后若是對方有事相求,無論什么事情,我們都不好意思拒絕?!苯傴櫻a充道。
“既然如此,甥兒以為,不如先將禮物收著,若查明了對方是誰,再還于他便是?!比钤肓讼?,還是提出了一個謹慎的方案。
“說的也是。”江鎮鴻沉吟半晌,倒也沒有別的辦法。又想道:“可是伯元,若是一年半載都找不到這送禮的人,只怕點心到那個時候,早就不能吃了???”
“舅父放心,若真是如此,到時候我們還他些別的禮物便是?!?
話是這樣說,但阮元看著這些禮物,也不免有些擔憂。如果之后真的成了進士,授了官職,只怕還有更多的禮尚往來等在后面,到那個時候,才真的要多費一番心思。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