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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舉人考試,地點在南京的江南貢院。此處所指江南,不止包括阮元所在的江蘇省,還包括安徽省,清朝初年安徽省從江蘇省分離,但考試仍是兩省同考。是以江南鄉試,規模僅次于京城順天府鄉試。若是再考慮到江南兩省人才濟濟,其實江南鄉試競爭之激烈,反在順天府之上。
按清代規定,舉人考試共前后三場,第一場八月九日,考四書文三篇,試貼詩一首。第二場八月十二日,內容是五經文五篇,考生自選一經作答。第三場八月十五日,內容是策問五道,經史、時務、政治均有涉及。(按《清史稿.選舉志》:第二場為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科一道,又按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此規則因內容易于抄襲,大多雷同,乾隆二十二年廢除,第二場改為五經文。)
眼見八月初八日,阮元便依例入場,取了號牌,到了考試位置,開始屏心靜氣,準備第一場的四書文。他這時正二十三歲,乃是年富力強之時,之前便擬著一鼓作氣,待初九日子時頭場試卷發下,就提筆作答。四書文在科舉中至關重要,故而考前數日,阮元就先行調息,以便子時作答,仍有精神。
眼看夕陽日落,考生紛紛就位,不少考生似乎也和阮元一樣,準備發下試卷,就開始模擬構思,一舉拿下頭場。所以此時考場之內,反而異常寂靜。阮元自也小睡了兩個時辰,耳聽得一更二更時打更聲響,也不在意,只等子時。
舉人考試的試卷,按規則是八月初七日擬定,加蓋鈐印關防。八月初八日,官府集中一批刻字印刷匠人,不許外出,當日印出試卷,初九日子時發給考場。這時阮元耳聽得三更聲響,號舍巷口處頗有動靜,知道試卷即將下發了。
不過片刻時間,試卷已下發到各個考生座位,阮元拆開試卷封皮,看其中三道四書文試題與試貼詩韻部,這一年的題目乃是:
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科江南鄉試題目:
第一場:
四書題:
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然后行。
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
詩題:
賦得氣與三山壯,得鐘字五言八韻。
以下數行,是與“鐘”字相關所有允許押韻的字。再之后還有十余行字,乃是作答規定。作答紙張早已發至場內,不再發放。
若是其它考題,或許阮元會立刻構思,準備作答。可這時看著試卷前端的幾個字,阮元卻不禁一陣心酸,拿著手里的試卷,遲遲無法松手。
“里堂……”阮元輕輕念著,所幸聲音不大,周圍士子又隔著墻,都沒聽到。
“里堂總說,這《鄉黨圖考》,我比他了解純熟,他愿意甘拜下風。其實里堂學問,又何嘗遜于我?”
一時想起,他和焦循讀書之時,一日他去找焦循,當時焦循為了給父親買藥,不在家中。但焦循桌案上,放著一篇他未寫完的文稿。定睛看時,上面開頭五個字,乃是《過位升堂考》。正是焦循為《鄉黨圖考》中“過位”一節做的考證。
阮元隨手翻了數頁,只覺焦循行文嚴謹,一字一句,必有據可循,而全篇又不失流暢。他當時記下不少,自己也對這一節頗費心思。是以那日焦循問他“過位”一節,他對答如流。雖說自己的學習才是根本,但焦循給他的啟發,也不算少了。
“里堂,若你能參加今年鄉試,只怕解元再無別人了吧……”想想焦循因喪不得考試,汪中又不愿應鄉舉,阮元之前一鼓作氣拿下頭場的心思,不禁黯淡了不少。
可是傷心歸傷心,考試還是要繼續的。若是這樣的題目,自己都無法中舉,之后焦循問起,又該如何回答?難道大好機會放在眼前,自己卻要放棄了不成?為了焦循,為了汪中,自己也只能堅持下去,別無選擇。
這時子時剛剛過半,時間還是足夠的。阮元遂屏息凝神,調理情緒,不再想考場之外諸事。過得片刻,已有思路,便即下筆。這是屬于他自己的命運,他必須全力以赴。
場屋之內,日復一日,也沒有多少新鮮事。四書文考畢,便是五經文、策問部分。眼看這日已到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節,卻也是策論考試之日。個別考生筆走龍蛇,一日之內,五道策論已應答完畢,便提前交卷,出場賞月去了。多數考生依然會字斟句酌,寧可這個中秋不過,也不愿意三年以后再來一次。
楊吉出身西南苗寨,來中原時,也沒在大城市停留,只在揚州經歷了兩次中秋。這一次到江寧府,那江寧是兩江總督治所,也是明朝的陪都,閭閻繁盛,更勝揚州。中秋佳節,自然是一片和樂氣象。楊吉眼看無事,便也到秦淮河一帶觀賞風景。
眼見秦淮兩岸,鼓樂之聲不絕于耳,行人熙熙攘攘,各自安享太平。楊吉本無親友在此,見得多了,也自有些乏味。眼看沿河向東,人煙漸稀,便向東走來,想著安靜一會兒。
不知不覺間,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路口,路口前柵欄緊閉,旁邊還有兩名衛兵把守。仔細問了,才知道是通往江南貢院的路,因這日科考尚未結束,故而暫不開放,以免打擾考生。正要離去,忽然聽得考場內漸有喧嘩之聲,隨后柵欄門開了,走出幾個考生來。想是三場試題已經作答完畢,提前出場賞月的。
楊吉想著阮元也是考生,又兼燈火昏暗,一時看不清楚,便跟在幾個考生后面,想聽聽他們說什么。他出身西南山區,自幼攀山越嶺,身體輕盈,走起路倒也不易被察覺。
只聽其中一人道:“李兄,你說今年這考試,題出得未免有點偏了吧?那什么‘過位’,朱夫子章句里一共也沒講幾句,這讓我如何作答?唉,只怕三年后又要來一次嘍。”
另一人道:“且不說這四書文,你看今日那策論,最后幾個問題,都是什么災年救荒,河道引水的。你說我這些年,哪見過一次饑荒?咱家常州府那邊,也不缺水,引水做什么?我看啊,這主考是有意賣弄學問,要不今年就算了,等后面來個老實點的主考,咱們再考吧。”
還有一人道:“我聽說眼下這些考官,都喜歡國朝這些人的經解。什么戴東原啊,江慎修的,現在也不管什么朱子了。什么四書主朱子集注,都是騙人的。這些考官心術就不正,還說我們讀書少。得了,得虧咱幾個交卷早,咱也去賞賞月,寫寫詩。可別用‘鐘’字韻,什么氣與三山壯的,看著就頭疼。”
楊吉知道,其中并無阮元。他讀書不多,但和阮元相處了一年有余,也知道個大概。阮元平日讀書,唯恐有什么新學術新觀點自己不知道,從未在他面前說過哪個學者的壞話,更不會抱怨題目偏僻,想來阮元應是還未出考場。
但轉念一想,阮元或許也會提前交卷,遂走到了路口一邊,等著考場是否還有人出場。閑來無事,望著天上明月,也不覺想起自己的父親來。當然,也想起了父親幾年之前,告訴自己的一件秘密。
父親在苗寨做寨主已有十余年,平日也算頗有聲望。可他這樣一個寨中人人景仰之人,卻日夜供奉著另一個人。平日楊家正堂之上,一直擺著一個靈位,上面寫著“先九溪營參將阮公玉堂之神位”。每日父親早起,必然要先向這神位下拜,送上祭品。無論外面有無他事,事情緊張與否,楊父平日,絕不會缺了這一禮節。
這神位他自幼便見得,知道那個叫阮玉堂的人,對父親有救命之恩。但他有時也頗為不解:僅僅是救了父親一命,這個人便值得父親如此供奉,如同自己在戲文中所聽得觀音大士、王母娘娘一般?終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向父親問起了他和阮玉堂的往事。
沒想到,父親不僅沒有責怪自己“褻瀆神明”,反而給他講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阮玉堂,官湖南參將,從征苗,活降苗數千人,有陰德。”這是清朝官方史書的記錄。
但那一日,楊吉才知道,背后的故事,絕不是這寥寥數語那么簡單。也正是那一日,他明白了對于楊家而言,阮玉堂為什么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恩公”。
看阮元的樣子,或許他并不知道其中內情吧……
楊吉又等了一會兒,雖然又有幾個出場的考生,但仍然沒有阮元,也就不再等待,回客棧去了。阮元直到次日,方終試出場。八月十九日,二人回到了揚州。
對于阮元來說,這次江陰閱卷,江寧鄉試,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走出揚州府。之前他人生中的二十二年,揚州周邊只去過陳集、儀征和泰州各地,都在揚州府境內。這一次往來江南大半年之久,自不免懷念起故鄉來,一時家中歡聚得數日,阮元挑了個不錯的天氣,想著去浴池沐浴。阮家所在羅灣離東關不遠,東關廣陵濤乃是當時揚州聞名浴池,遂到了那里,準備放松一下。
讓阮元意想不到的是,楊吉居然也跟了過去。
阮元平日家中并不寬裕,所以廣陵濤這樣的大浴池,之前也很少來。迎娶江彩前日,按揚州習俗,男子應沐浴以備親迎,所以來過這里。浴池里有大中小三種池子,為了省錢方便,他和楊吉共用了一間中池。自己因有經驗,早已將衣服存入衣柜,楊吉卻因為初來乍到,僅貯衣一事,就費了不少功夫。
眼看楊吉姍姍來遲,阮元不禁笑道:“怎么啦?第一次來這里,不認識路了?你說你也真是個怪人,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你那天,你都恨不得我爹沒我這個兒子呢。現在呢?來洗個澡都要跟過來。”
楊吉聽阮元這樣一說,也有些臉紅,吞吞吐吐地回道:“你……你少耍貧嘴,我當時不認識你,我……我覺得你應該和恩公一樣。當時……后來看你這人,也還湊合,是個能交的朋友。”
阮元笑道:“你呀,這叫良心發現。你說我這二十多年,認識的人,哪有覺得我不能交朋友的?你也是第一次來浴池吧?怎么樣,咱揚州的浴池,是不是獨步天下?”
楊吉聽著,只覺斗室溫暖如春,水溫也恰到好處,既無炙熱傷身之感,也絕無半點寒氣,只是暖暖的覆在身上,無比愜意。又兼浴室之上,有一小窗,可以看到窗外樹葉。這時正值八月,揚州地處東南,夏意未退,暑氣已消,正是最為舒適的季節。他平日翻山越嶺,最是安靜不住,也一時享受起這幽靜的氣氛來。便緩緩閉上眼睛,任由溫水在身邊流動。
身處浴室這般溫暖安逸的氛圍,楊吉自然也放松了不少。又兼二人赤身相對,更顯真誠,只覺自己在苗寨親友雖多,也無一個如此親近的。可是這時,楊吉依然礙于面子,一時不好完全敞開心扉。只好旁敲側擊道:“但是我說啊,你這身子骨,也太瘦了。你說恩公當年,還是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呢,怎么到你這里,一點能打仗的樣子都沒有?”
阮元道:“這是我天生體弱,但我也不是沒想過辦法,爹爹一直教我騎馬射箭,也練過幾年光景。論體力,我未必比其他讀書人差呢。”又看看楊吉,笑道:“倒是你說了這么多,我看你也沒胖到哪去呀。”
楊吉道:“我們那邊都是這樣,平時四周都是山,一出門,就要翻山越嶺的,長期以往,誰也胖不起來。而且你說我瘦,那你是沒見過那些窮人,皮包骨頭似的,我們那邊多了去了。”
阮元生長揚州,雖然揚州也有窮人,但大多生活還過得下去,完全沒有生計,平日飯都吃不上的人,還真是少見。不免問道:“你們那邊……真的有那么多窮人?”
“我們那邊哪像這揚州,平日商人也多,做活的也多。我們那邊都是種地的,又是山里,也種不了多少糧食。便是沿江一路過來,窮人也不少,你生在揚州,就知足吧。”說著說著,不禁想起阮玉堂來,道:“恩公也真了不起,明明生在揚州,居然能到九溪營那種地方做參將。”九溪營位置在湘西,距離最近的慈利縣還有數十里路程,非常偏僻。
“那是朝廷調令,祖父不能不遵。”阮元道。
“伯元,你想過當官沒有?”楊吉突然問道。這句話一出口,楊吉自己也有些奇怪。他之前和阮元說話不多,從未直呼其字,這一次居然意外說了出來。
阮元倒是沒在意“伯元”兩個字,但說起做官,阮元卻不禁沉默了起來。想了半晌,才回答道:
“若是舉人考中,就可以做官了啊……之前心思都在讀書上,倒是沒多想過。但我覺得,做官也沒什么不好啊?我們認識的劉大人、謝大人,人品都沒得說。那日康山酒會,皇上我們也見過的,確是圣明天子的模樣啊?只是……”
“什么圣明天子,我看就是個糟老頭子。你爺爺的事,你是不知道還是怎的?還有,你‘只是’什么?”楊吉對乾隆倒是從來沒滿意過。
“你就是沒見過世面,皇上若不是圣天子,那誰是啊?只是無論爹爹,還是劉中堂,似乎都不太愿意讓我接近官場。”劉墉年前升任協辦大學士,故而阮元要稱一句劉中堂。
“那今年這場,你要是考上了,你能去做官嗎?”楊吉對這個問題似乎非常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