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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攆極為樸素,別說金銀裝飾,連個彩繪都沒有,只在頂上支了個棚,自上而下垂了素白的幃幔做遮掩,跟帝京里頭的轎子沒法比。但卻做得十分精致。車棚四角掛著羽片,隨風“叮叮”細響。幃幔上以銀線繡了鳳凰花紋,飄動時會漾起一片靈動流光。
車攆邊立著幾個奴仆打扮的姑娘,各個低眉垂首,模樣恭敬,連裙擺飄起的弧度都整齊劃一。
西涼人出行都靠騎馬,上至王室貴族,下到貧民百姓皆是如此。
那這里頭坐的應當就是......
“奴給大妃請安。”
奈奈像是活魚撞到了刀刃上,嚇得花容失色,也不顧自己的大肚子,隨宇文沁一道跪下。一改方才的囂張,畢恭畢敬地行了個漢禮。身影在風中瑟瑟發抖,飄搖又伶仃。
鳳瀾郡主卻只是牽唇一哂,并沒打算喚她們起身。
沈黛扶著王容與,也打算跪下請安,鳳瀾郡主卻開了口:“沈姑娘是我們草原的貴客,不比如此。容兒才剛有了身孕,不好動胎氣,這些虛禮,以后就都免了吧。”
沈黛驚訝地抬頭,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隔著輕薄的帳幔,沈黛瞧不清這位大鄴人人傳頌的鳳瀾郡主的面容,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也在深深凝視自己。
那眼神,同她看奈奈或是王容與時都不一樣。
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如鯁在喉般,艱澀難言。
沈黛還來不及細想,鳳瀾郡主已調開目光,轉向還在地上跪著的兩人,“齋沐節,乃長生天之神竟思己過之時。神明尚且懂得自省,你們卻公然在外惹是生非,實屬大不敬。若不是我剛好從大藏寺回來,你們還想做什么?嗯?”
她聲線天生平緩,沒有明顯的鋒芒,可聽到耳朵里,卻有種以柔克剛的勁道,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宇文沁還算沉得住氣,緊抿著唇不說話。
奈奈早嚇碎了肝,連聲道:“奴該死!奴該死!奴這就去跟王告罪。”
告罪?
怕是告狀吧。
鳳瀾郡主冷哼,“罪倒不至于,只是這敬畏之心,著實該好好調/教一番。去,到達瑪那里領一份《長生經》,抄上個一百遍,好生領悟其中的大智慧。”
“一百遍?!”
奈奈眼珠子都快瞪掉,那豈不是連新王的繼任式都參加不了了?那她肚里的孩子怎么辦!
她忙膝行上前,扯著嗓子哭喊認錯。
那車攆卻繼續往前,毫不留情地同她擦肩而過,只余幾片被車轱轆碾碎的草屑,飄搖落了她滿頭。
*
風里還含著奈奈的悲泣聲,沈黛懶怠搭理,目送車攆離開后,她便扶著王容與回寢宮休息,給她倒了杯酥油茶。
滿肚子困惑郁結在舌尖,沈黛幾次開口想問,覷見王容與蒼白的臉色,又咬牙生生忍了回去。
王容與倒沒打算隱瞞,也知道根本瞞不住,抿了口酥油茶平復心情,嘆了聲:“你不用懷疑,奈奈肚子里的孩子,的確是阿均的。”
沈黛仍舊不解,“既是如此,那她為何在大妃面前自稱奴?難不成宇文兄沒給她名分?”
“她本就是個奴!”王容與磨著槽牙恨聲道,仰頭又灌了幾口酥油茶,那海量的模樣更像在喝酒。
末了一抹嘴巴,她接上剛才的話,“今年開春的時候,阿均奉老王的命,去沂州辦事,被人灌了酒,跟奈奈稀里糊涂成了事。事后,他怕我生氣,給了奈奈一大筆銀子,把她趕走了。”
“誰料后來,我剛查出有孕,她就挺著個大肚子回來了。巫醫查她脈象,時間......還真對得上......”
王容與指根一點點收緊,隱約能聽見杯盞發出的“咯咯”聲。
“她要死要活的,非要阿均負責。阿均沒辦法,只能認下她肚里的孩子,為了我,便不許她名分。”
“為了我......”
王容與譏笑了聲,終于撕掉了自己維持了一整天的嫻靜偽裝。
沈黛垂了眼。
她很能理解這種不甘和氣憤,倘若戚展白這般給她招惹一個女人,一直瞞著她,等到她懷孕才突然告知她真相,還附加一個孩子。
她沒有王容與的心胸,被人欺負到頭上,還能裝傻充愣,繼續同宇文均做恩愛夫妻,對奈奈一忍再忍。換做是她,定會徒手撕了戚展白,再和那女人同歸于盡。
勸人大度不是君子的作派。
沈黛叉腰,咻咻喘著粗氣,“奈奈在你頭上作威作福多久了?宇文均都不管管?你才是他的正頭妻子!竟然都敢詛咒你孩子了,簡直豈有此理!”
王容與渾身一顫,方才的恨意從眼里消失,化作一抹散不去的痛苦,“你可聽說過達瑪活佛的預言?”
“達瑪活佛?”沈黛忖了忖,“聽說過一些。”
西涼人信奉長生天,而活佛就是長生天之子,是神的代表,曾數次帶領族人走出困境。在西涼人心中,他的地位甚至凌駕于王之上。
“達瑪說了,阿均命硬,以后得了孩子,就只能留一個。否則,兄弟姊妹間必會鬧出大亂,克死阿均不算,還會威脅到整個草原。”
王容與輕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金芒染鍍她眉眼,眼角閃著珍珠般的光。
“如今我和奈奈都懷有身孕,奈奈定是會比我早生產。倘若她生的是個兒子,那孩子自然就是下一任儲君,那我的孩子就......為了草原的安危,他們一定會、一定會......”
“連大妃和阿均都幫不了我......”
王容與哽咽了聲,五指收緊,手背青筋根根分明,整個人一下松垮在椅子上,抬起雙手捂住臉,淚水如決堤般從指縫間滔滔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