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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只是為了一個預言,就能隨便決定一個未出事的孩子的全部命運?
好半晌,沈黛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怪力亂神,不足為信!”
王容與慘笑,“達瑪的預言不會錯的。當初阿均的母親嫁過來的時候,達瑪就勸過老王,若是和漢人婚配,他便活不過四十。老王不信,執(zhí)意立郡主為大妃。結果在四十生辰宴的前日,他就突發(fā)舊疾,死在了子時前一刻。”
沈黛還是不能接受,“可......就算預言是真的,你才是宇文均的正妻,懷的是嫡子!是嫡子!要留,也該留你的孩子才是。”
王容與絕望地搖頭,“西涼人不講究嫡庶,只念強弱,還有......”她咬著唇瓣,再說不下去。
沈黛看著她頹然纖瘦的身影,閉了閉酸澀的眼,緩緩替她說完:“還有血統(tǒng)是嗎?”
奈奈雖是奴籍,卻是正兒八經的西涼人。王容與再怎么尊貴,也是漢人,在這自由開放的草原上,竟還不如一個奴?
拳頭不自覺在袖底攥緊,沈黛深吸一口氣,展臂抱住她,順著她的背脊輕輕拍撫,“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要幫你護宇文均順利登上王位,自然也不會平白看著你的孩子去送死。”
“我和王爺,定會為你做主!”
王容與渾身顫了顫,似是不習慣這般安撫,背脊不由繃緊。
漸漸地,她也在沈黛溫柔的安撫下,放松戒備,額頭抵在她的肩膀,喉間溢出一聲隱忍至極的啜泣,雙肩聳抖著,像是要把多年積累的委屈都發(fā)泄出來,終于哇哇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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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王繼任儀式安排在后日,今夜,所有別國的使團都陸續(xù)到齊。為招待他們,王庭特特安排了宴會。
王容與是西涼的下一任大妃,宴會一切事宜自是由她主持。
戚展白還未回來,沈黛閑著無事,便幫忙打下手。
王容與在西涼待了許多年,卻因著漢人的身份,一直沒交到朋友。沈黛能陪她說話,她歡喜異常,聽她說了許多帝京的事,不禁心生向往,“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去帝京看看。”
沈黛笑答:“到時你和宇文均一塊來,我定近地主之誼,把你們招待得都舍不得回去。”
“那戚兄弟可就要吃味啦!”王容與打趣道。
兩人閑話說得正熱鬧,外間進來一個侍女,在王容與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王容與臉上的笑容僵住,垂眸斟酌了一番,她歉然對沈黛說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昭昭能不能幫我打理一下宴會?”
沈黛自然不會拒絕,可念著她臨走時凝重的表情,心里不免惴惴不安。將宴會的事叮囑給春纖和春信,便掀開簾子悄悄跟了上去。
這一跟,就跟到了大藏寺。
西涼人喜歡暢朗,便是夜里,也從不閉窗。可此刻,寺里門窗都悉數關得死緊。四面黢黑,只有一處門還敞著條縫,泄出一道昏黃的光和零星說話聲。
隱約還夾雜著低啜。
沈黛貓腰過去,尋了個安全的地方躲好,順著門縫往里瞧。
眼下草原還不算冷,屋里卻烘著三個火盆。一個老人被火盆簇擁著,閉著雙眼,盤腿坐在迎門氈毯之上,一動不動。枯瘦的身軀縮在寬大的僧袍里,跟孩童一般大小。
而他對面,王容與頹然癱坐在地,雙目空空,像是被抽干了靈魂。眼眶盡紅,顯然才剛哭過。
有人從屋子的陰影中,緩步朝她踱來,“大妃,方才巫醫(yī)已經幫奈奈診過脈,她肚里懷的,的確是個男孩。”
牛油蠟燭暈開的光,自下而上覆蓋滿他的身軀。
火紅的皮袍,鷹隼一樣鋒銳的眼,竟就是那和順王,宇文漣!
“大妃來西涼這么多年,應當知道我們西涼的規(guī)矩,應當不用本王再重復了吧?”宇文漣端著碗藥,不緊不慢地靠近。細長的眼睛一瞇,如狐貍般狡黠狠毒。
“不——!”王容與搖著頭拼命后退,背脊很快貼到墻上。
冰冷的觸感透衣而來,她由不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像個獵物被逼到絕境,明知是徒勞,仍抱著肚子嗚咽祈求,“不要殺我孩子,求求你,不要殺我孩子......”
宇文漣果然止步,卻只是漠然垂睨著她,嘴角勾著滿意的笑,兀自欣賞她狼狽的模樣,等看膩了,便毫不留情地捏住王容與的下巴,狠狠抬起。
在墻上掛著的長生天神慈悲的目光下,將藥碗抵到她嘴邊,獰笑道:“大妃可千萬別讓本王為難。”
藥碗一點點抬高,王容與閉著眼掙扎,死咬著牙,眼見快支撐不住。
卻聽一聲慘烈的“啊——”
藥碗“咣當”落地,宇文漣捂著自己流血不止的右胳膊,踉蹌著后退。瓷碗碎片飛濺,黢黑的藥汁在地面蜿蜒,在他的皮靴上泅染出大片深色。
沈黛趁機退了他一把,忙蹲身去扶王容與,“王姐姐!王姐姐!你還好嗎!我?guī)汶x開。”
剛才那一番掙扎,王容與早沒了力氣,勉強給了她一個微笑,如何也站不起來。
宇文漣拔/出插在肩上的發(fā)簪,凝眉打量沈黛,眼里先是一片茫然,很快便撥云見日。左右兩個都逃不脫,他哼了聲,干脆扯了把椅子坐下來,邊檢查自己的傷,邊寒聲警告:
“沈姑娘,這里是西涼,本王勸你不要多管閑事,否則連戚展白也救不了你。”
沈黛不屑地冷哼,“看來王爺是記性不好,這才幾天,怎么就忘了那日自己在夜市上的慫樣?”
不好的回憶涌上來了,宇文漣眉心深蹙,拍桌怒斥:“閉嘴!”胸膛一陣劇烈起伏,正要說話。
那廂一直沉默的老僧突然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在屋里一陣飄搖,瞧著有些癡傻。可視線落在沈黛身上時,他瞳孔卻驟然縮起,抬起一根干枯的指頭,顫微微指著沈黛,“你......你......你非現世中人,是地獄歸來的惡靈,會給草原招來災禍!”
他邊說,邊撐著手里的黃銅法杖,慢慢站起,高舉著法杖就朝沈黛腦袋招呼,“我現在就除了你,永絕后患!”
身子干癟得如同一把枯柴,行動卻如風一般迅疾。
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