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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一盞青白玉光素茶盞碎在元韶容腳前,飛濺的碎片滑過她手背,白嫩的皮膚上立時顯出一道清晰的紅。
“啊——”
元韶容捂著手撕聲尖叫,本能地連連后退,不小心踩到地上散落的菩提珠子,腳底打滑,兩手在半空中翅膀似的撲騰兩下,邊上人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她就這么直挺挺摔了下去,撞上還跪在地上的華瓊。
兩人“哎喲”一聲,再次歪歪栽栽一塊倒在一塊。茶水漫延過來,在她們精挑細選的華貴衣裙上泅開難看的深色。
“你、你......”
元韶容脖子都氣出了一圈,扒拉著臉上沾著的發(fā)絲,“叮叮當當”扯下好些珠翠,她顧不上打理,隨手往旁邊一丟,叉著腰,披頭散發(fā),與街頭瘋婦無異。
“姓戚的!你別得意忘形!陛下沒賜婚又如何?不是也沒賜給你嗎?”視線轉向他懷里的沈黛,她冷笑,陰陽怪氣道,“你現(xiàn)在這么賣力維護,小心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戚展白臉色沉下來,怒火隱在陰郁的外表下,如山雨欲來般,叫人心驚膽戰(zhàn)。
元韶容心里打了個突,卻越發(fā)梗起脖子,“王爺可別忘了,本宮再不濟,那也是宮里頭的正經(jīng)娘娘。王爺應當不會不知道,以下犯上,是何等罪名吧?”
屋內氣氛又一次凝固,比之前還要可怖,像是有人刻意往里頭注了水銀,以戚展白為中心,一點一點向四面凝結開。
沈黛原本安心地窩在戚展白為她搭建的避風港里休息,聽見元韶容一句話說得比一句話難聽,暗諷她水性楊花也就罷了,現(xiàn)在竟還威脅戚展白。
她才平靜不久的心,又“蹬蹬”躥起火,扭過頭剛要為戚展白說話,卻聽暖閣另一頭先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淑妃說這話,哀家怎么聽著這么刺耳?”
沈黛一怔,循著聲音望去,心底忽地咯噔。
方才那一場騷動,她被華瓊按倒在地,大家都一窩蜂似的上前幫她,太后著急忙慌也從榻上下來了。戚展白一來,局勢變了樣,他抱著她大剌剌坐到榻上,倒把她老人家擠去角落,孤零零站著看他們倆在她的位置上摟摟抱抱......
天爺,這可真丟死個人了!
太后倒是沒生氣,視線相接,還似笑非笑地揶揄她一眼,
沈黛羞得無地自容,捂著通紅的臉又鉆回戚展白懷里。
元韶容也沒留神太后的存在。
心跳慌亂了兩拍,很快定下來。她放謙和了態(tài)度,低眉垂首的模樣,有種水蓮花不勝寒風的凄楚飄搖之感,“臣妾惶恐。說到底,臣妾不過是擔心王爺言多必失,畢竟,陛下也并未將沈姑娘賜婚給王爺不是?”
還真是能狡辯,一句話就把自己咄咄逼人的姿態(tài),偷換成了殷殷關切。
太后干扯了下嘴角,掌心搭著宮人的手背,緩步上前,居高臨下睥睨元韶容,“這婚陛下沒賜,那哀家便做主了!”
簡潔的一句話,平靜到無一絲起伏,落入沈黛耳中,卻是一曲人間極致的天籟。
心在腔子里了清晰地蹦了下,她驚喜地看向太后。
太后也回她一個慈祥的笑,反倒叫她不好意思地垂了眼。懸在心頭的大石徹底落下,她生出一種想哭的沖動。
這段感情自確立起,母親不喜,爹爹反對,他們就沒得到過長輩的祝福。偏生這時候,蘇元良又在豐樂樓給了她致命一擊。這幾日她一直魂不守舍,自己好不容易重生,難不成真要因一道圣旨,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萬幸,老天爺給她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難,還不忘許她一份溫暖。
多不容易啊,多不容易啊!他們終于熬出頭了!
有視線從她頭頂射下,含著跟她一樣的喜悅,綿綿密密纏在她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膽而熾熱。
沈黛想抱上去,同他放肆慶賀一番,卻又生出了些近鄉(xiāng)情怯的羞澀,不敢抬頭。
賜婚了,他不再只是那個冷冰冰、只有名頭的湘東王,而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了,名副其實。他們會是世間最親密的人,攜手走過一輩子。
一輩子啊......
經(jīng)歷過一生,沈黛其實很怕老。那種生命從指縫里緩緩溜走,你就是抓不住的無助感,實在太折磨人。可現(xiàn)在再去想,從今往后,她身邊會有個他,無論外間風雨多大,都會牽著她的手,也只會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衰老什么的,似乎也沒那么可怕了。
那廂元韶容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第幾次了?第幾次了?這死老太太今日第幾次為了沈黛打她的臉?自己好歹也是她兒媳婦兒,她怎能!她怎能......
“淑妃可是不服氣?”
心事一下被戳中,元韶容一顫,忙心虛地伏低做小,“臣妾惶......”
話還未說完,就被太后抬手打斷,“罷了,哀家不想聽。今日是哀家的壽辰,哀家可真怕你再蹦出一句‘姓戚的’。”
此言一出,元韶容頓時驚出一身汗,她剛剛為激戚展白,口不擇言,竟忘了太后本也姓戚!
“臣妾不是這個意思,太后您誤會了。”
她手忙腳亂爬到太后腳邊,指尖快抓到她裙擺時,太后卻從容往后一退,避開了,“誤會不誤會,事情都已經(jīng)是這樣了。若你真有孝心,就回自己宮里去,替哀家抄寫百卷佛經(jīng)。抄到哀家滿意了,今日之事,就一筆勾銷。”
目光一轉,落在華瓊身上,“淑妃人單力薄,華姑娘就替她分分憂吧。”
百卷佛經(jīng)?抄到她滿意?那要抄到猴年馬月?!
這是要關她們一輩子啊!
元韶容和華瓊嚇得花容失色,跪在那連連磕頭求饒,太后不理,她們便都向沈黛求情,全然不復方才的囂張狂妄。
“沈姑娘,昭昭!我是元良的母親,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今日也要救我啊!昭昭!昭昭!”
“姐姐,是我有眼無珠,錯信這毒/婦。姐姐大人有大量,就再原諒我這一回,下半輩子我定當牛做馬報答你。”
“嘿,你這賤/人,明明是你找上門,求本宮成全你,怎的如今還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