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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是木頭做的,
它不會傷我!你便是傷了我,我母親亦不會責罰你的!你若再如此敷衍,
我便換了你,你往后不用跟我了!”
“戰場之上,
敵人會像你如此對我?”
一道帶著怒氣的孩童聲音隨風飄來。
“小公子息怒!屬下遵命!”
侍衛仿佛跪了下去。
很快,木劍相擊的有力之聲,再次在耳畔響起。
慕扶蘭停筆,神思漸漸恍惚。
這孩子,和她記憶里的那個曾在謝縣老宅中相伴度過了幾年光陰的孩子相比,仿佛有些變了。
身后傳來腳步之聲。她轉頭,見侍女入內。
侍女捎來了花娘的一個口信,問往后當如何行事。
長沙國的養兵之事,因了對姜戎戰事和隨后的復州一戰,天下皆知。
那個被人派來,落腳在岳城陋巷里的貨郎朱六,已是無關緊要了。
她站在廬舍的窗前。
陽光從窗格中照進來,靜靜地撒在她的面龐之上,肌膚宛若鍍了一層柔和的茸光。
“去告訴花娘,讓她找個機會,回吧。”
片刻后,她轉過頭,說道。
侍女去了,她從屋里走了出來,隔著一片藥圃,遠遠地望著那孩子和侍衛對劍的背影。
劈刺,騰挪,相擊。每一個動作,那個小小的身影,練得都是如此認真,一絲不茍。
“那時候,謝大人每日五更不到,便會起來,讀完書,就用它練劍。劍不名貴,但這些年,一直伴著謝大人。如今你要走了,我把它轉贈給你。日后你長大了,也好好讀書練劍,好不好?”
慕扶蘭的耳畔,仿佛回響起了那日,姑臧城外那片灰白色的晨曦里,那男子追上來,送別孩子時說過的那一句話。
她忽有些心浮氣躁。不想驚動了那孩子,便轉身,正要悄悄離去,阿大奔來,說陸丞相來了。
慕宣卿代王妹拒絕了齊王世子的求親,這沒什么好說的,但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
在設宴接待了一行人后,昨夜,慕宣卿單獨見了趙羲泰,二人商談許久。
據說,趙羲泰轉了齊王的一封親筆書信,邀長沙國共同出兵,討伐劉后。
這些年,長沙國屢遭朝廷的猜忌,頭頂猶如懸了一柄利劍,長沙國的群臣,早習慣了謹小慎微地過日子。如今那柄劍雖掉了下來,但好在長沙國有了倚仗,局面也算安穩。
只要能保住現狀,便是最大的好事。
這個突然而至的消息,對于長沙國群臣造成的恐慌,可想而知。陸琳忐忑不安,想到翁主,一早便親自趕來,請她回城議事。
“恐怕要有大事要發生了!”
“平陽王折兵后,齊王指揮聯軍繼續攻打上京,卻被謝長庚布下的人馬阻擋,屢次受挫,人馬如今還被阻在晉州,不能前行。我長沙國如今雖被朝廷歸為逆黨,但好在還能自安。但王若被說動,一旦發兵,則長沙國往后只怕再無寧日了!王一向聽你的勸,求翁主勸王三思后動,千萬不要被齊王父子蒙蔽!”
慕扶蘭換了身衣裳,將熙兒叫來,叮囑他安心留在這里,自己下山而去。
她回了城里。
城中不似湖山清凈。拉客的伙計,挑擔的貨郎,雜耍的外鄉人。街道之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關山重重,數千里外,河西的土地之上,那場卷涉了幾十萬人馬的正在發生著的狼煙戰事,和這片南方的艷陽天,沒有絲毫的干系,在這帶著煙火氣的嘈雜和喧聲之中,滿城一片祥和。
路人認出了慕扶蘭所乘的馬車,知她從君山歸城。
他們的王女,出身高貴,貌若天仙,妙手仁心,卻在長沙國遭遇危難的關頭,被她那個昔日出身巨寇的丈夫無情休棄了,這個消息,早已是人人皆知,但這非但沒有損及王女在長沙國民眾心中的形象,反而令王女博得了更多的同情和愛戴。與之形成鮮明對比,最近,一提及那個姓謝的,民眾便詛咒個不停,罵他甘做劉后鷹犬,狼心狗肺,無情無義。
民眾紛紛讓道,跪于街邊,屏息目送著那輛載著她的車經過他們的面前,朝著王宮的方向而去。
慕扶蘭回到王宮,來到了宣崇堂。
她的王兄慕宣卿,獨坐在一張案后,目光定在面前的金印之上,一動不動。
陸氏說他今早進去后,便一直沒有出來,也不見任何人。
她的眉頭微鎖,憂心忡忡。
慕扶蘭慢慢地行到王兄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她的視線循著王兄的目光,落在了那顆金印上。
她自然認得這東西。蛇紐王印,從兩百多年前開始,伴著慕氏被封于此,便成了王族權力和榮耀的象征,直到今日。
“王兄,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慕扶蘭問他。
慕宣卿慢慢地抬起頭,望著自己的妹妹。
他說:“阿妹,我想好了。即便趙羲泰沒有來,我本也是要發兵的。”
“姑母的仇,一定要報!河西已經起了戰事,謝長庚被羈,他無法回兵。他自以為算無遺策,出關之前,布置好了人馬,對付齊王那些人,唯獨沒有想到,還有我慕氏。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最好機會。”
“等除去奸后,我便將姑姑帶回,讓她回家,葬在我們自己的陵地里。”
他站了起來,拔出劍,一劍落下,將面前的那顆王印,一劈為二,掃落到了地上。
“我為了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阿妹,你不要阻攔我。”
慕宣卿的眼睛之中,布滿血絲。他一字一字,如此說道。
慕扶蘭望著自己的王兄。
她不愿讓王兄去卷入這樣一場交織著勾心斗角和陰謀算計的兵事之中。但是她的心里,卻清楚地知道,她無法阻止自己的王兄。
從她救回王兄的那一日開始,這就成了一個必然的結果。這是慕氏之人,只要活著,便不能視而不見的一個坎。
這一刻,仿佛有無數的話,爭相涌到了她的嘴邊。可是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只想起了許多年前,在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彌留之際的姑姑,要自己給她唱家鄉的曲謠。
她還問自己,袁丞相他還好嗎。
慕扶蘭的喉嚨發堵。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說:“王兄,我不攔你。但你務必與袁將軍一道,領著我們最精銳的將士北上,你要提防那些人。”
“這里,有我在。我會替王兄你守好家的!”
……
數日之后,慕氏年輕的王慕宣卿與袁漢鼎領著軍隊在城郊祭天。祭天完畢之后,這支軍隊便將開拔向北而去,踏上他們的遠征之途。
街頭巷尾,民眾熱議。他們滿懷激動和驕傲,紛紛趕去壯行。
朱六虎夾雜在人群里,遠遠地望著野地之上的慕氏大軍。
一隊又一隊,隊伍長得不見盡頭。士兵盔甲鮮明,長戈如林。
過去的那些日子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否則,慕宣卿是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就能召出如此一支一見便知極富戰斗力的兵馬。
他心里清楚,一旦這支軍隊北上,必會給節度使的計劃,造成巨大的影響。
一切都已遲了。他失職了,徹底地失職。
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心亂如麻,等不到這支軍隊發兵離去,便掉頭,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那個小寡婦那夜摔傷了腿腳,等她好了后,也成了他的人。他便從原來的地方搬走,帶著人搬到了郊外的一個小村里,對四鄰謊稱夫婦。
村民大多趕去替軍隊送行了。村口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只有一條大黃狗,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