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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秦牧塵立刻迎上,語氣焦急,“怎么樣了?”
護士懷里抱著一沓文件,“還在搶救中。這些知情同意書,你先簽了。”
白紙黑字印的全是“風險”“意外死亡”“概不負責”等嚇人的字眼,但秦牧塵來不及多看,立刻簽上名字。他顫抖著手,字都是歪的,從周遠的角度看,簽的都不像他的名字了。
“她……她怎么突然這么嚴重了?我上周來看時還可以……”
“是尿毒癥的并發癥,突發的。加上她本身年紀也大了,又病了好多年了……”
護士說完就又進去了。秦牧塵一直追隨她的視線,直到被手術室的門擋住。然后他用手擦了擦眼睛,收拾了一下情緒后,才轉向周遠,“這么巧啊……”
“啊……是……你怎么在這?”
“我外婆在這住院,我來看看。”
“尿毒癥?”
秦牧塵點點頭。
搶救室門口屏幕上顯示著主治醫生的姓名,周遠看了看,然后道,“這個大夫挺有名的,你別太擔心。”
“謝謝。”
秦牧塵衣服上都是褶,頭發也沒有打理,被帽子壓著,軟塌塌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很憔悴,但他還是勉強打起精神道,“你呢?也是來看病人?”
“我……”周遠愣了下才意識到自己不知該怎么解釋,于是說,“我……我家住在附近。”
“回家過中秋?”
“啊……是……”
秦牧塵點點頭,“那你快去忙吧,不打擾你了。”
周遠知道自己在這也幫不上什么忙,還要他分散精力社交,于是他說了聲“好……”就離開了。
但二十分鐘后,他又回來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依舊滿是病人家屬——也許還是原來的,也許換了一批。但他們眼里的焦急是相同的。
秦牧塵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垂著頭,不知在想什么。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就看到了手里拎著打包盒的周遠……
四目相對,周遠表情有點緊張,“你……你還沒吃飯吧……我……順路買了點……先墊墊吧……”
周遠似乎對這里很熟,知道在哪吃飯既舒服又能隨時觀察搶救室門口的情況。
這是醫院走廊上的一處裝飾臺,有一個高度合適的平面可以放碗筷。也許因為在這吃飯的病人家屬太多,臺子上的油漆都蹭掉了。
飯盒打開,濃郁的香氣立刻飄了出來,是一碗面和一碗餛飩。
“也……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但這家做得都挺好吃的……你可以試試……”
“謝謝……”秦牧塵也有點結巴,“你還沒吃吧?一……一起吃吧……”
“哦……好……”
“你喜歡吃哪個?”
“我……都……都可以……你先選吧。”
秦牧塵選了餛飩,又把面條端到周遠面前。他喝了一口湯,然后道,“味道真是不錯。你從哪買的啊?”
“就在醫院外面。繳費處你知道吧……往那邊拐……”周遠邊說邊比劃,秦牧塵點點頭道,“我好像有印象……”
“那家店開了很多年,老板人挺好的,你如果想給病人燉營養品,也可以找他幫忙代加工。”
“好,謝謝。”
“沒事……”
說完這個話題,兩人都沉默了——周遠知道秦牧塵此時應該沒什么心情說話,他自己也不擅交際,于是就低下頭,假裝認真吃飯。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于開了。
秦牧塵立刻迎上去,“醫生,怎么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點點頭,“放心,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聽了這話,秦牧塵終于松了口氣,“謝謝……那……那家屬什么時候能進去啊?”
“現在還不可以。病人已經轉入監護病房了,那邊會有護士統一照顧,你不必擔心。你如果想探視的話,可以等明早再來。我們有統一的探視時間。”
醫生說完就離開了,秦牧塵還站在原地,盯著大門緊閉的搶救室,神情有些迷茫。收拾完盒飯的周遠走上前安慰道,“醫生既然這么說,應該是沒問題了,只是還需要再監測一段時間。等穩定了,估計就能轉回普通病房了。”
秦牧塵點點頭,“希望吧。”
“那你今晚要趕回劇組嗎?”
秦牧塵搖搖頭,“我請了假……可以明天再回去……”
“那你……今晚有地方去嗎?”
“我看看……找個酒店吧。”
“哦……好。”
秦牧塵看了看窗外,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哎呀,都這么晚了。耽誤你回家過節了吧!”
“我……沒事……”
“你快回去吧,家人都等著你吃團圓飯了吧!”
“哦……”
周遠這么說著,腳步卻沒動。秦牧塵努力擠出
一個微笑,“今天謝謝你啦,中秋快樂。”
“沒……沒事……中秋快樂。”
————
周遠離開了,但他腳步很慢。
他沒有告訴秦牧塵的是,其實他無處可去——他沒有家可回,他也沒有親人想見。自七年前,中秋節對他來說就只有一個意義——母親的忌日。
他甚至有點羨慕秦牧塵——他有外婆,雖然在病中,但他至少有個牽掛。有牽掛的人在身邊,哪怕是在醫院走廊過中秋,都不會覺得孤單。
而他自己,卻不知道該去哪里——海邊的大豪宅不是他的家,那只是父親和另一個女人及他們的孩子住的地方。
他剛走出醫院,手機就響了。
又是一條短信,還是那個他沒存、也不想存的號——
“遠,今天過節,外面不好定房間吧。要不就回家住吧。”
他第一反應是把這個女人拉黑,但在動手的前一秒,他又停住了……
————
看著訂房app上一片灰色的“已訂完”,秦牧塵嘆了口氣——接到護工的緊急電話,他抓起錢包車鑰匙就趕了過來,什么也沒顧上準備,連假都是之后和導演補的。不過小糊劇組就這點好,他是最大的咖,沒人敢不批他的假。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今晚可能無處可去。他往上拉了拉口罩帽子,心想,實在不行就去車里窩一夜吧,反正這事以前也沒少干。
醫院里滿是神情疲倦的病人家屬,醫院外是不時竄起的節日煙花——這一夜,一半人在慶祝團圓,另一半人想留住團圓。
秦牧塵低著頭穿行其中,然后他就被叫住了。
“喂。”
抬起頭,他就在半天內第三次看到了——周遠。
周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折回來的,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說出的下面這句話——
“要不……你去我家?”
38賣套的……
直到門鈴被按響,那個一直在客廳里練書法的男人才終于相信,他那個向來叛逆的大兒子,居然真的回家了。
門是妻子開的。她腳步急切,滿臉殷勤,但房門一打開她就愣住了——除了周遠,門外還有一個人。
氣氛短暫地凝固了幾秒,然后女人立刻換上一副笑容,“快進來快進來!你爸念叨你半天了。”
氣派的別墅,典雅的裝修,精致的家具,還有滿墻書法作品,看起來很有文人格調,但周遠卻沒由來覺得惡心。他大步踩在地毯上,咖啡色的地面上立刻多了幾個淡淡的鞋印。
跟在他身后的秦牧塵則停在門口,“要……換鞋嗎?”
“我來拿!”不知從哪個房間跑出來一個小男孩,他大概四五歲的年紀,一身睡衣,輕車熟路地打開鞋柜,拿出兩雙拖鞋,然后沖周遠道,“你退回去!我媽說了,穿著鞋不能踩地毯!”
眼看周遠臉色微變,女人趕緊說,“都……都可以……回自己家……不要拘束……”
小男孩卻立刻反駁,“憑什么他可以不換?!他把咱家都弄臟了!”
“小寧!怎么這么沒禮貌?這是哥哥,快叫人!”
大概是很少被母親兇,小男孩立刻委屈地大喊,“他不是我哥哥!我沒哥哥!他不是咱家人!”
“住口!”女人趕緊喝止。眼看局面愈發混亂,保姆快步出來,“小寧,咱們該回屋睡覺了!”她抱起男孩就走,但小男孩還扭著身子沖周遠哭喊道,“這是我家!不是他家!我不讓他進來!”
砰的一聲關門,小孩的哭鬧消失,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更尷尬了。周遠沒說話,他彎腰撿起被小孩扔在地上的拖鞋,放到秦牧塵腳邊。自己則胡亂把鞋踢到一旁,光腳踩在地毯上。然后他不自然地向秦牧塵側了側身,“這是我爸,這是……”
他頓了一下,女人趕緊接過話來,“我姓陳,你就和小遠一樣,叫我陳姨吧。剛才小孩不懂事,是我管教無方,讓你們見笑了。”
秦牧塵立刻微笑著沖客廳里的兩人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我叫秦牧塵,是周遠的同事。今天臨時來這邊有點事,可是因為過節,實在訂不到酒店,多謝周遠幫忙,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女人立刻笑著說,“反正家里空房間多。小遠工作忙,也是難得回來一趟。人多點,家里還熱鬧。”
“謝謝。”
女人又問,“小秦,你這是……來看病人?”
“啊……是,我外婆在這里住院。”
“什么病啊?不嚴重吧?”
“沒事……只是年紀大了,有些老年病。”
“哦……哦……年紀大了這也是難免……不過這里的醫院挺有名的,醫療水平很高,你不要太擔心。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盡管開口,我們住在這,去醫院也方便。”
“謝謝您,這已經很麻煩您們了。”
“哪有哪有……你是小遠的朋友,那就和自家人是一樣——”
“好了……”周遠冷著臉打斷了她的過度殷勤,然后沖秦牧塵道,“走吧,房間在樓上。”
他剛要走,女人又道,“哎……你們還沒吃晚飯吧?餓不餓?家里有現成的菜……”
周遠一刻都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但聽了這話,他還是轉向秦牧塵,“你餓嗎?”
秦牧塵搖搖頭,“剛才吃的餛飩還挺頂飽的。”
女人卻笑著說,“你這么問,客人怎么好意思說餓啊。今天中秋節,不餓也吃點月餅吧,你爸在書房里沏了茶,你們一起去坐坐吧。”
周遠僵在原地沒有動,似是在糾結。幾秒鐘后,一直站在后面的周父開口了,“他們既不餓,你就給他們端上去,他們什么時候想吃自己吃吧。”
女人立刻說“好”,周父又轉向秦牧塵,“在這里不要拘束,需要什么就和你阿姨說。”
秦牧塵點點頭,“謝謝叔叔。”
“早歇著吧。”
周遠沒有理會父親,埋頭就往樓上走,秦牧塵和兩位長輩告別后也跟著上去了。他們剛走到二樓,陳姨就快步跟上來,試探地問道,“小遠,那你們……怎么住啊?是……住一起……還是……”
此話一出,周遠腳步頓了一下。陳姨心里本就忐忑,生怕會錯了意,惹得這個繼子不高興,見狀她又趕緊找補,“啊……都……都行……不過就是客房還沒打掃,我我我這就去——”
“不必了。”
周遠冷冷地打斷了她。他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把秦牧塵讓進去后,就關上了門。
這是一個套間,最外面是一個小廳,周遠幾步穿過,推開里面一扇門,“你住這間吧。”
里面是一間臥室,是和外面一樣的雅致風格。床柜桌椅一應俱全,房間整潔,家具很新,但因為太過整潔,反而看起來沒什么人氣——就像售樓處的樣板房。
“衛生間在那,飲水機在……在……在那。洗漱用品在……這個柜子里,櫥子里的衣服都是新的,你隨便穿……如果你覺得冷可以開空調,開關在……在……”
周遠左右張望著,秦牧塵指了指門后墻上的一排按鈕,“是這個吧?”
周遠湊上前看了看,“啊……是。”
他很想像主人般流利介紹,卻發現他對這房間的了解并不比秦牧塵多多少。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你還需要什么就隨時問我吧。當然我可能也不知道……”
聽了這話,秦牧塵笑了,“沒事,已經很周到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周遠又想了想,然后說,“那你……早休息……”
秦牧塵點點頭,“好……晚安。”
“晚安。”
給秦牧塵關上門,周遠又推開了隔壁的門。這是一間琴房,不過里面還有一張沙發,足夠睡覺了。沙發很新,上面連坐過的痕跡都沒有——就像這間屋子,雖然名義上是他的房間,但他也沒住過幾天。
這棟別墅是母親離世后父親才買的——為了娶那個女人。當時周遠正在外地上大學,一學期才回來一次。大二時他簽了super娛樂,大學、公司兩邊跑,生活更忙了,也就更有理由不回來了。所以這個房間里,并沒有太多屬于他的痕跡。
躺在陌生的沙發上,周遠突然覺得今天的事情發展好不真實——他本來只是想悄悄回來一趟,在母親生前住過的醫院坐一會,再悄悄離開,怎么就意外遇到了秦牧塵,還把他帶了回來,讓他看到了自己家里的一地雞毛……
他一點困意都沒有,滿腦子都是今天遇到秦牧塵時的樣子——他頭發凌亂,神情焦急,口罩也遮不住臉上的憔悴,全然沒有之前的光彩奪目。
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更真實,更像個有血有肉有弱點的人。
也讓人更想……保護他。
一想到這里,周遠趕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沙發里,試圖壓住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
但沒過幾分鐘,他又坐起來了。
————
洗了澡,秦牧塵走出浴室,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劇組沒找他,經紀人沒找他,王總的秘書沒找他,醫院也沒找他。
緊繃了一天的心,終于感覺輕松了些。他站在窗邊,打開窗戶,讓微風吹進來,一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邊盤算最多還能向劇組請幾天假。
然后他就聽到隔壁的開門聲。
那么近,應該是周遠吧。他想。
隨后外面響起了腳步聲,那步子很輕,只走了兩下就停了。秦牧塵又等了一會,也沒聽到其他動靜——像是人站在小廳里就沒再動。他心中疑惑,走到門邊打開門。然后……他們就在半天內,第四次四目相對了。
小廳里沒有開燈,秦牧塵的房間門一打開,滿室柔光就泄在周遠腳邊。而他的臉隱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站在光里的秦牧塵臉帶迷茫,“有……事嗎?”
此刻的周遠就像個做壞事被抓現行的小孩,渾身都緊張起來,他支吾半天,最后來了句“呃…
…你……抽煙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腦子抽了。
秦牧塵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還是如實答道,“可……我沒帶……”
“沒……沒事,我去買!”
他說完就跑開了——仿佛再多耽擱一會,臉就紅得連夜色都蓋不住了。
————
“小遠,這么晚了還出去啊?”
周遠剛一下樓就被叫住了,是陳姨。
周遠不欲多說,只含混“嗯”了一聲就繼續往外走。但他剛走到院子陳姨就追了出來,“小遠你去哪啊?這晚上外面挺黑的……別走遠了不安全……”
“我去趟便利店……”
“你說小區門口那個嗎?”
“嗯……”
“那個已經關門了。”
聽到這話,周遠才停住腳步,“它不是24小時的嗎?”
陳姨笑了,“它是那么寫的。但這邊住家少,晚上也沒什么生意,所以老板早早就關門了。你要買什么啊?也許家里就有呢……”
“不用了,謝謝。”周遠胡亂回了句,就開始低頭查手機地圖——這里是別墅區,一面是海,一面是山,地廣人稀,周圍似乎沒有別的超市。
他臉上還帶著沒褪的緋紅,神情里又透著焦急。看他這副模樣,陳姨欲言又止,支吾片刻才說,“那……那個……外……外面倒是有個……無人售賣機……你可以去看看……”
周遠抬起頭,“在哪?”
“就……就過了馬路,在對面……巷子里……”
“好,謝謝。”
“不……不客氣。”
周遠剛要走就想起來自己對香煙品牌一竅不通。他本想給秦牧塵打個電話,可一抬頭就發現,秦牧塵的房間正對院子,此刻的他就站在窗邊吹風,對上周遠的目光后還沖他揮了揮手。
周遠仰頭問道,“你要哪種?”
秦牧塵趴在二樓窗臺上,“都行。你看著買吧。”
“那我就買最貴的了?”
“好啊!”秦牧塵笑了。
“買幾盒?”
“看你,我都行。”
周遠沖他比了個ok就出去了,沒看到一旁陳姨古怪的臉色。
十分鐘后,周遠回到房間,兩手空空。
坐在窗邊的秦牧塵一臉疑惑,“沒買到?”
周遠臉色有點不自然,“啊……沒……沒有賣的……便利店關門了。”
“你剛才不是去馬路對面買的嗎?”
“那個……不是……賣煙的……”
“那是賣啥的?”
周遠的臉色更不自然了。但看著秦牧塵困惑的表情,他只得勉強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賣套的……”
39我只是個過客
此話一出,秦牧塵愣住了。幾秒鐘后,他才突然發出一聲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
周遠感覺更尷尬了——一想到剛才陳姨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真寧愿今晚和秦牧塵露宿街頭,在大馬路上睡一夜……而此刻,這個和他一起被誤會的人居然還在笑……
“哎呀……那我們剛才還在扯著嗓子討論買哪種……買幾盒……還最貴的……天吶……這也太尷尬了……”
他嘴里說著“尷尬”,但周遠看他笑得不能自己,一點尷尬的樣子都沒有,于是沒好氣地說,“對啊……你以為你逃得了!”
秦牧塵笑著眨眨眼,“我無所謂啊,反正你家人又不認識我,我以后也不來了。我只是個過客,來客串一場的路人甲罷了……”
“切……”
周遠繃著臉,秦牧塵又笑著說,“不過有一說一,你家人還挺開明的啊,非常地……尊重你。”
周遠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他從包里拿出今天在醫院外買的酒,晃了晃,“沒有煙,有酒,喝嗎?”
秦牧塵卻沒接茬,“哎我說,你還是先去問他們要包煙吧……省得他們誤會……”
“用不著……”
“我看你家人挺開明的,你領人回家都不管,應該更不管你抽煙了吧……”
“誰在乎他們管不管……”
見他語氣帶刺,秦牧塵也斂起玩笑的表情,“怎么?和家里鬧矛盾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這又是抽煙又是喝酒又是假裝濫交的,氣誰呢?你爸?”
聽了這話,周遠一揚眉,“怎么?你怕了?你剛才不還無所謂嘛,不是沒人認識你、你只是個過客路人甲嗎?”
秦牧塵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又是何必?”
周遠不再理他。他拉開櫥門,隨手拿出兩個玻璃杯,和白酒一起放桌上,“喝嗎?”
做工精致的威士忌酒杯配的是超市開架上包裝最質樸的二鍋頭,看著這混搭的組合,秦牧塵無奈一笑,“行啊,陪你喝。”
周遠擰開瓶蓋,
兩個杯子各倒了些,自己拿起一杯,又遞給秦牧塵一杯。碰過杯后,秦牧塵喝了一口,周遠卻一口氣全干了。
但下一刻他就辣得咳了起來。
看他這樣,秦牧塵忍不住說,“你喝慢點,這樣很容易醉的。”說完,他也陪周遠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同樣的小半杯白酒,他卻喝得神情自若,周遠勉強壓下咳嗽,不服地問,“那你呢,就不怕醉?”
秦牧塵挑眉一笑,“我練出來了啊。”
周遠又要去倒酒,秦牧塵趕緊說,“唉唉唉我說你少倒點!”
“別攔我!”
周遠也不知是上頭太快還是借酒撒瘋,語氣很沖。秦牧塵無奈地笑了,“我不是攔你,主要是……你就買了這一小瓶,喝太快,一會該不夠喝了……”
周遠撅著嘴沒說話,像在和什么置氣似的。秦牧塵又道,“我說啊,你要心里煩就出去搓一頓,吃點好吃的,擼個串涮個火鍋啃個小龍蝦都行……最起碼還不虧待自己的嘴。酒有什么好喝的啊……”
上次一起抽煙時他就是這副對待小孩的口吻,周遠更不服氣了,“那你呢?不好喝你還練出來了?”
“就是因為不好喝才要練啊。”秦牧塵笑著眨眨眼,“你見哪個飯局上有人會說‘我來晚了,自罰一杯奶茶’的?又不是非喝不可的場合,干嘛喝這個啊……”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月餅盒,推到周遠面前,“吃點月餅也比喝酒強嘛。”
“我不吃,你吃吧。”
兩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周遠冷冷看著窗外的一團漆黑,氣鼓鼓的,秦牧塵則低頭認真研究起月餅的口味來。他一邊翻看包裝一邊說,“這一家人過日子,哪有上牙不碰下嘴唇的,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沒點鬧心事啊,正常啦……”
“是嗎?”
看周遠依舊緊繃的臉,秦牧塵淡淡一笑,“怎么,你要比慘啊?……咦,這有個蛋黃蓮蓉的啊!”
秦牧塵拿起一個月餅,遞到周遠面前,“嘗嘗?”
周遠冷著臉搖搖頭,“我討厭吃月餅。太甜。”
見他不吃,秦牧塵也沒勉強,他掰下一塊放進嘴里,但下一刻就痛苦地皺起了眉,“你說得對,是太甜……齁得慌……”
“那你還吃?”
“過節嘛,吃個氛圍。再說,蛋黃還是好吃的。”
秦牧塵又咬了一口,邊吃邊說,“我小時候最愛吃這里面的蛋黃了。記得有一年中秋,不知誰送給我家一盒月餅,包裝特別精美,最中間就是個雙蛋黃的。當時我一個沒忍住,就把里面的兩個蛋黃都給摳著吃了,我又嫌剩下的太甜,就又裝回包裝袋,擺了回去……結果過節那天,我爸當著一大家人的面,拿出了那盒月餅,然后把最中間那個,捧給了我外婆……”
他說得繪聲繪色,周遠忍不住問,“然后呢?你挨打了嗎?”
“那倒沒有,哪有過節打孩子的啊!”秦牧塵笑著眨眨眼,“只不過這事被我爸媽從八歲一直笑到我十八……”
他語氣輕松,眼神帶笑,看得周遠臉色也松了些,他嘆了口氣,“那你家氛圍還挺好的……”
秦牧塵打量著房間里雅致的布局,然后說,“看你家這書香門第的樣子,你童年應該過得很嚴格吧?”
周遠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書香門第,老迂腐罷了。”
他又抿了一口酒,然后說,“我爸年輕時自恃有才不得志,他寫的書編輯看不上,老被退稿,他就改去培養我,整天逼我背詩寫作文,估計是想著自己當不成作家,就要當作家的爹。不過他現在得志了,書也出了,名也有了,再養兒子就嬌生慣養了……”
秦牧塵知道他說的是剛才那個被寵壞的小男孩,但還是笑著說,“小時候記性好,多背點東西也不吃虧。你現在搞創作也用得上嘛。”
周遠搖搖頭,“并沒有……我小時候可叛逆了,他越逼我,我就越和他對著干。他逼我看書寫讀后感,我就故意在筆記本上抄歌詞。他要給我報少年宮的書法啟蒙班,我就非指著隔壁說我想學彈琴。他看不上流行音樂,我就故意在他面前唱爛大街的口水歌。”
秦牧塵撲哧一聲笑了,“但你爸也算歪打正著,少了個大文豪,倒培養出來個歌手嘛!”
“和他沒關系,都是我媽……她不知道我是故意和我爸置氣,還以為我是真想學,最好的鋼琴說買就買,最貴的老師說請就請,搞得我不得不學了……”
“得虧你自己也喜歡,不然可真是騎虎難下了。”
“可不就是騎虎難下!哪個小孩愿意每天花好幾個小時練琴啊?無非是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被迫處出了感情。”
說著,周遠嘆了口氣,“我媽這個人啊,工作上整天和錢打交道,私下呢就特別崇拜藝術。年輕時非要嫁給我爸那個只會寫酸詩的教書匠,后來他倆感情不好,她又一門心思培養我,純粹是給自己找罪受……”
“可她培養你還是挺成功啊。”
周遠搖搖頭,“
她曾說希望我讀最好的音樂學院,簽最好的音樂公司……可現在回頭看,考上又如何,簽了又如何,人生就像爬山,翻過這一座,還有下一座更高的等著,永遠爬不完,沒勁透了……”
說到這里,周遠感覺鼻子酸得厲害,他沒繼續說下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借那股辛辣味清了清嗓子。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遠處的大海,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澎湃洶涌,等待著吞噬靠近的一切。
秦牧塵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雙手握著酒杯,看著窗外的夜色,“也許她并不是非要你翻最高的山。她可能只是想讓你有一技之長,將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有選擇的權利,不用被迫謀生……也許,她只是想讓你快樂。”
聽了這話,周遠沉默良久,然后他轉頭看向秦牧塵,“那你呢……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秦牧塵笑了,“周大記者你是要采訪嗎?”
周遠沒回答,只直直盯著秦牧塵。他似乎有點醉了,視線中的秦牧塵開始虛焦,像罩在玻璃盒子里的玩偶,五官都看不真切了。但他臉上的笑依舊清晰,像貼在盒子外的包裝紙。
他好想撕下來……
“為什么不喜歡呢?難得有個職業不看學歷,工作體面,來錢還快。不是每個人都能靠臉吃飯的,爹媽給的本錢,不能浪費啊……”
昏黃燈光下,秦牧塵的臉看起來很柔和,原本深邃的五官也像蒙了一層濾鏡,濾掉了鋒利的棱角,只透出一團溫暖。他好像還在說什么,但周遠聽不清了……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一個即將飛遠的氣球……
他想伸手去抓點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
40怎么就那么巧,偏你來了她就死了呢
再次清醒已經是第二天了。
剛醒的時候周遠整個人還是蒙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他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這是他的臥室。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他和秦牧塵坐在窗邊喝酒聊天,然后……他覺得很困,好像就……睡著了……
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腦袋暈沉沉的。所以是秦牧塵把他扶回房間的?
那他人呢?
周遠晃晃悠悠地爬起來,忐忑地打開臥室門,卻發現外間空無一人。昨天兩人坐過的沙發上被子疊得整齊,但沙發罩上有些壓過的痕跡。
所以秦牧塵把他扶回了臥室,自己卻去睡的沙發?
桌子上還擺著酒瓶和酒杯——都空了。旁邊放著半塊月餅,應該是昨天秦牧塵沒吃完的。橘黃的蛋黃鑲嵌在中間,周圍是淡黃色的蓮蓉餡,因為放了一夜,表皮已經有點干了。
周遠盯著那塊月餅看了會,然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來咬了一口。但下一刻他就忍不住皺了皺眉——果然齁甜。
————
周遠人還沒走到樓下,就聽到咚咚咚的音樂聲和興奮的喊聲,“快點快點!加油加油!”隨著一聲結束音效,小孩喊得更激動了,“哇哇哇好高的分啊!!哥哥你也太厲害了!!”
隨后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好啦,下一輪該你了!”
“不嘛不嘛!你玩得好!你繼續!!”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兩顆腦袋湊在一起,正端著平板電腦不知在看什么。聽到樓梯那邊傳來的腳步聲,秦牧塵抬起頭,然后笑著說,“早啊。”
這個陌生場景看得周遠有點愣,他點了點頭,“早……”
坐在沙發上的小男孩只看了周遠一眼就又轉向秦牧塵,“哥哥你再打這一首!這個好難,我過不去!”
平板電腦上顯示的是游戲《節奏大師》的頁面,難度等級那一欄紅彤彤的“困難”兩個字格外顯眼。
秦牧塵滿臉為難,“這個我也打不過去啊。太難了!”
“不可能,你那么厲害,肯定能打過去!”
“可這是困難模式啊,我真過不去。”
一聽這話,小男孩不高興地癟起了小嘴,“那怎么辦啊?”
“要不……讓你哥來幫幫忙吧。”
小男孩不情愿地看了遠處的周遠一眼,眼里帶著明顯的疏遠,“他……會嗎?”
秦牧塵笑了,“你哥彈琴那么好,肯定比我們厲害啊。”
“那……好吧……”
秦牧塵立刻沖周遠擺擺手,“來幫我們個忙吧!這一關太難了,我們都過不去。”
平板被塞進手里,游戲開始,一首極有節奏感的歌開始播放。代表節奏的方塊從屏幕上方滾下,它們長短不一,位置不定,玩家需要精準點擊每一個方塊,不遺漏也不多按。這既考驗人的音樂節奏感,又考驗手速。而作為一首“困難”模式的歌,它節奏快,旋律復雜,方塊落得眼花繚亂,讓人應接不暇。
但周遠手速更快。
隨著屏幕上的分值不斷飆升,小男孩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到驚訝地瞪大雙眼,再到興奮地高喊“加油加油!快!快!”一局玩完,看著屏幕上破紀錄的
高分,小男孩已經徹底被征服,“哇!你也太厲害了吧!你怎么做到的?”
他滿臉崇拜,周遠卻只是淡淡地說,“你學幾年琴,也就能做到了。”
“真的嗎?”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小男孩有點為難,“可我還要上書法班,我不想再學別的了……”
“那就隨你了……”周遠故作無所謂地聳聳肩。
這時書房門打開,周父走了出來。一看到他,秦牧塵立刻打招呼道,“叔叔好。”
周父點了點頭,然后轉向小兒子,“今天的字練了嗎?”
小男孩臉上的表情立刻暗淡了,“沒……”
“那還在這玩?”
小男孩不甘愿地放下平板,灰溜溜地離開了。客廳里原本輕松歡快的氛圍瞬間冷了下來,周父又盯著周遠,一臉嚴肅,“請客人來家住,卻讓客人睡沙發,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周遠有點尷尬,秦牧塵趕緊說,“不是的叔叔……周遠本來讓我睡臥室的,是我說不用的。而且那沙發也挺舒服的。”
原本在廚房忙活的陳姨也跑出來解圍道,“都怪我……是我沒提前收拾出來客房……”
周父依舊板著臉,“他也二十好幾的人了,有手有腳,不會自己收拾啊?都工作了還整天和個小孩似的,只想著自己!還有,都幾點了才起床?有客人在還起得那么晚,像什么樣子!”
陳姨只好繼續打圓場,“小遠好不容易回家休息一天,你就讓他多睡會嘛。起那么早干嘛啊?又沒事干。”
“看看書背背詩練練字……干什么不行?一日之計在于晨!不趁有空時多積累點文化知識,將來出去露怯丟人啊?!”
“小遠念了那么多年書,又不缺文化……”
“不缺文化還寫那么水的詞?”周父打斷了妻子的話,他冷冷盯著周遠,“你新發的那首歌,歌詞是你寫的?”
周父語氣不善,周遠低著頭,沒看身旁的秦牧塵,只胡亂“嗯”了下。
“小時候就讓你多背點古文古詩,你不聽。這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寫歌和寫詩是一樣的,講究一個主題明確統一,感情層層推進,語言簡練精準!可你呢?你寫的是什么?東拼西湊,胡謅八扯……知道的是你肚子里沒有墨水,寫不出來什么像樣的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把字典撕了抓鬮湊出來的詞呢!”
周遠一向反感父親把工作上那套“好為人師”的做派搬回家里,但聽著這些話,他又有點理虧……
“寫詞,不是湊上韻腳就萬事大吉了,每個字都應該反復推敲,反復琢磨!你做到了嗎?”
周遠啞然。
“就拿你第一句來說,‘我走過雨季的巴黎’。那我問你,你寫這句詞之前,有沒有去查查雨季的定義?有沒有去查查,巴黎有雨季嗎?”
此話一出,周遠看到一旁的秦牧塵側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訓后的尷尬,又像是在……憋笑。
“雨季,那對應的是旱季,只有在全年降水差異大的熱帶和亞熱帶地區才有。巴黎在哪啊?那是歐洲西部,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濕潤多雨的地方哪有雨季?”
父親一臉怒其不爭的樣子,陳姨趕緊說,“好了好了!藝術創作嘛,本來就是發揮想象二次加工,你扯這么學術干嘛!”
“這不是學不學術的問題,這是初中地理,是常識!讓他從小不好好念書,這基礎教育就沒打牢!”
“行了!照你這么說,市面上就沒幾首歌能聽了!寫歌又不是寫論文,你還每句歌詞后面都加個注釋列明出處嗎?你不能拿你帶研究生的要求來啊!好了,小遠,快去洗手吃早飯吧,我們都吃過了。小秦,你起那么早,也再去吃點吧。”
陳姨硬生生岔開了話題,秦牧塵趕緊點頭說“好”,然后拽著周遠就出去了。
餐廳門關上,蓋過了陳姨那句“有客人在呢,你給孩子留點面子!”周遠繃著臉,秦牧塵忙說,“怪我怪我……是我初中地理沒打牢……讓你替我背黑鍋了。”
“和你沒關系,他這人就這樣,看別人怎么都好,看我哪哪都是錯……”
“有期待才會有要求嘛。你爸肯定是仔細研究過你的歌才提的意見。”
“切!誰稀罕!”周遠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音樂性的東西他一概不懂,節奏旋律和聲什么也聽不出來,就知道逮著歌詞說事……”
秦牧塵訕訕笑道,“我們外行聽歌不都這樣嘛……”
周遠還是忿忿的,過了好一會才算勉強壓下怒火。然后他問道,“你外婆怎么樣了?醫院那邊有消息嗎?”
“說是一切正常,今天就可以轉去普通病房了。”
“那你今天回a市?”
秦牧塵點點頭,“你呢?什么時候回北京?”
“我也今天走,就請了兩天假。”
“你幾點的飛機?來得及的話我可以載你去機場。”
周遠還沒回答,餐廳門就
被推開了,是陳姨。
“你們今天就走啊?”
秦牧塵點點頭,“是的阿姨,我一會先去趟醫院,看一眼沒問題后就回去了。在這給您和叔叔添麻煩了。”
“哪有哪有……我們都盼著你多住幾天呢。”
她話音剛落,她身后的小男孩就跑上前拉住秦牧塵的手說,“不行!我不要你走!”
秦牧塵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我可以先陪你玩一會再走。”
“可我不要你陪我玩一會,我要你一直陪我玩!”
陳姨在一旁說,“小寧,你秦哥哥還要回去工作呢,怎么能一直陪你玩呢。”
“不嘛不嘛!你明天再走好不好!我們還沒去海邊玩呢!昨天我爸帶我去了,可好玩了!我要你陪我再去一次!”
此話一出,陳姨臉色微變,她立刻忐忑地看向周遠,果然,周遠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盯著小男孩,“昨天……你們去了海邊?”
“是啊!”小男孩得意地一抬下巴,像是故意要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爭寵似的,“我爸爸陪我玩了一整天呢!昨天我們去劃了船,釣了魚,挖了螃蟹,他還在沙灘上給我堆了個城堡呢!”
“那個……”陳姨趕忙打斷了小兒子的話,“小遠,先來吃飯吧。”
周遠沒理她,他一把拉開房門走出餐廳,冷冷盯著客廳里的父親,“昨天你們過得……很精彩啊?”
他語氣緊繃,縱然不知道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也能感受到他壓抑的憤怒。而一向嚴苛的周父卻沒立刻回應,過了會才淡淡地說,“吃飯去吧。”
周遠沒動,他冷笑一聲,“所以你是去炫耀現在的幸福生活嗎?特意去海邊,是生怕前妻看不見?”
周父沒說話,陳姨追出來,忐忑地說,“小遠……你誤會你爸爸了……他是去?——”但周遠打斷了她,“你很了解他?”
他語氣滿含譏誚,陳姨一時語塞。
“你這么了解他,怎么沒早出現呢?怎么沒在他結婚前就出現呢?或者再晚點,等他倆離完婚再出現。怎么就那么巧,偏你來了她就死了呢?”
“周遠!”父親厲聲喝止,但周遠不為所動,“怎么?我說的不對嗎?那你告訴我,我媽為什么投海自殺?不是被你們氣死的嗎?”
41你有女朋友了嗎?
砰!
茶杯拍在桌上,立刻發出巨大聲響,小男孩哇的一聲就哭了。客廳里頓時吵得人頭疼,周遠一刻都不想待了。他轉身回到餐廳,沖秦牧塵道,“你什么時候去醫院?”
秦牧塵愣了一下,“我……現在可以走……”
“我送你。”
“好……”
周遠拿過秦牧塵手里的車鑰匙就出去了。秦牧塵趕出來時,他已經拉開了駕駛室的門。看他難看的臉色,秦牧塵那句“我開吧”到底是沒說出口。
嘭的一聲關上車門,周遠使勁扯過安全帶,用力地插在卡口里,然后發動起車子就要離開。這時別墅大門打開,陳姨出來了。她懷里抱著一個保溫桶,小跑著敲開秦牧塵那一側車窗,“小……小秦……你這匆匆來一趟我們也沒什么準備,我幫你外婆燉了藥膳雞湯,你帶上——”
秦牧塵還沒說話,周遠已經冷著臉打斷了她,“他外婆是尿毒癥,不能喝湯。”
此話一出,陳姨臉上有些尷尬,但秦牧塵還是接過了保溫桶,“謝謝阿姨,您費心了。沒事,肉還是可以吃的。”
陳姨勉強沖秦牧塵擠出一個微笑,然后她猶豫地抬起頭,看著周遠鐵青的臉,“小遠……我不否認,我是一直仰慕周教授的才華,但我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他恢復單身后。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沒介入過你父母的婚姻。”
周遠沒有理會,他一腳油門,車就呼嘯著沖了出去。
————
周遠的車開得很猛,秦牧塵懷里的雞湯被顛得晃來晃去。而他就像故意一般,油門踩得更大,讓雞湯發出更大的響聲。
好在海濱大道上空無一車,任由他發泄……
兩人一路無話。車很快開到醫院,下車后,周遠依舊一言不發,就默默跟在秦牧塵身后,看著他走過自己七年前走過的路,爬過自己七年前爬過的樓梯,推開七年都沒怎么變樣的病房。
然后他就看到了秦牧塵的外婆。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表情憔悴,臉色蠟黃,身體浮腫得厲害——和他母親當年一樣。一看到秦牧塵,老人立刻掙扎著撐起身子,“小光,你怎么來了?”
“外婆你怎么樣了?”
“我沒事……你看你……怎么又跑來了?”老人心疼地握著秦牧塵的手,“我早就和護工說了,別一點小事就找你,又耽誤工作了吧……”
“沒關系……我最近也不忙……”
“那也不該老請假啊……領導同事該不高興了……”
老人手上滿是干裂的粗糙,秦牧塵拉開一旁的抽屜,拿出護手霜,幫老人涂上。周遠認出來了,那和之前他們去參
觀福利院時他送給尿毒癥小女孩的是同一種。
老人抓著秦牧塵的手,“我不和你說了嘛,這生死有命,早晚都有那么一天……想開了就沒事了……”
“外婆你說什么呢!這里醫院水平高,肯定能治好的,你別瞎想。”
老人嘆了口氣,“什么水平高啊,無非就是拿錢吊著命……還不如當年就一下子過去了,也省得你這些年辛苦……”
“都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干嘛……現在不都好了嘛。”
“哎……都是我絆住了你啊……”
“外婆!”
秦牧塵難得嚴肅起來,老人也止住了話。她的眼神似乎不太好,這才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這是……”
秦牧塵回身介紹道,“外婆,這是我同事周遠,昨天多謝他幫忙,我去他家借住了一晚。”
眼看說到自己,周遠也只好邁一步進了病房,“外婆你好……”
老人立刻說,“孩子,真是謝謝你啊!”
秦牧塵又遞上飯盒,“他家人還特意做了病號飯,是燉的藥膳雞肉,讓我給你拿過來。”
“哎呀,這真是太費心了!這個燉起來可費工夫了吧!孩子,幫我謝謝你父母啊!”
看著老人真誠的道謝,周遠倒感覺很不好意思,“沒……沒什么……”
正說著,病房外的門被醫生敲開,“哪位家屬請跟我出來一下,昨天有些手續需要補辦。”秦牧塵立刻站起身,“那我出去一下。”
秦牧塵離開后,病房里只剩下老人和周遠。周遠沒什么和老人打交道的經驗,覺得有點尷尬,老人卻笑著說,“孩子,真是多謝你幫助小光了!”
“沒……沒事……”
“年輕人就該多和年輕人在一起啊!你說他整天守著我這個老太婆,整天往醫院跑,看的全是生老病死,哪還有點朝氣啊……”
這話聽得周遠心里有點苦澀,他正不知該怎么接,老人又問,“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啊?”
“我……二十二……”
“那你倒比小光還小兩歲啊。你有女朋友了嗎?”
“我……沒有……”
“外婆給你介紹個好不好?”
“啊?”
一提起這個老人似乎又多了些精神,“就隔壁病房那個老太太,她孫女和你差不多大,人漂亮,工作也穩定,而且很孝順,每星期都來她奶奶呢……你看你啥時候有空,外婆讓你們見一面……”
“我……”
周遠正在尷尬的支吾中,秦牧塵回來了。
“外婆,你怎么又在給人說媒啊?”
他手里拿著一堆繳費單,無奈地沖周遠笑著說,“我外婆就這點愛好,看到沒結婚的人就想給說成一對,你別介意啊……”
周遠尷尬地笑了笑,老人卻繼續說,“人家那姑娘那么好,你不肯見,我還不能說給別人啊?再說,說成一對有什么不好?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哪有兩個人作伴好。你啥時候要能找到個合適的人定下來,我死了,也就能安心去見你爸媽了。”
秦牧塵無奈一笑,“你要這么說,那我更不能找了……不然你覺得任務完成了,不就沒盼頭了。”
“你這孩子,你就不能再給我抱重外孫的盼頭啊!”老人嚴肅道,“你們不要覺得年輕無所謂,等哪天晚上回到家,發現屋里黑著燈,連點人氣都沒有的時候,就覺出來孤單了!這賺多少錢啊,都不如身邊有個可心的人好……”
老人還在絮叨著,護士敲門進來,“探視時間差不多了,病人該休息了。”她立刻止住話語,“你們快回去忙吧,別待這了。”
秦牧塵點點頭,“那我下周再來,你有事就讓護工給我打電話。”
“你不用來這么勤,我這都好了。你專心工作,別老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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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再次行駛在空曠的海濱大道上。只是這次司機換成了秦牧塵。他開得很穩,雖然路上一輛車也沒有,他還是規規矩矩地按最高限速行駛。
冷靜下來的周遠有點尷尬。他坐在副駕上,沒話找話地說,“你……經常來這邊?”
秦牧塵點點頭,“只要劇組不忙就過來看看,反正離得也不遠。”
“所以你沒去那個s+的封閉培訓,也是為了方便過來?”
一聽這話,秦牧塵笑了,“那個競爭那么激烈,本來也選不上。哎……怎么連你也知道這事了?”
周遠一下子被問住了——他總不能告訴秦牧塵,因為他去圍觀了他的大粉“脫粉回踩現場”,還拿小號裝了一回粉絲。而他之所以知道那個大粉,是因為他曾被對方罵過蹭熱度……
“呃……我聽說的……”
秦牧塵笑了笑,也沒再問。周遠趕緊換了個話題,“你總往這邊跑,怎么沒置辦套房子呢?”
“想過,但沒有合適的。這邊不是爛尾樓就是老破小,稍微好點的都是大別墅,我就一個人,住的話,打理起來太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