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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婉轉,隨著微風消散于酥雨之間。
楚拂執傘在石徑上停下了腳步,她側耳傾聽這首琴曲——琴音醇秀,琴技與小郡主的并不相同。若說小郡主指下奏出的是出塵山水,那秦王妃奏出的就是煙火人間。琴音如畫,描繪的是相濡以沫多年的愛人,一曲一調之間,逸出的每一個音都是陳釀多年的深情。
相守以老,執手不離。
楚拂莞爾,若秦王與秦王妃沒有這樣的深情,秦王應該不止小郡主這個孩兒。都說皇家無真情,楚拂是頭一次覺得自己錯了。
“喳!喳!”
小竹簍中的鶯鶯張嘴接連叫了兩聲,探出了腦袋來,眼巴巴地盯著楚拂。
“看來,鶯鶯是真的餓了。”楚拂笑然說罷,回頭望了一眼小閣【春雨間】,想到燕纓方才說的“姐姐”二字。
楚拂喃喃自問:“姐姐?”
一介江湖醫女,如何能做云安郡主的姐姐?這【春雨間】也不會是她的“家”。
何苦多想,何苦多念?
楚拂啞然再搖了搖頭,執傘漸漸行遠。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眨眼便去了十日光景。
小郡主還是一如既往地偶爾胡鬧,偶爾溫暖,楚拂知道了燕纓的性子,大多時候都由著她,甚至偶爾還會小小地“享受”一二她的溫暖。
他鄉得遇一個這樣溫暖的人,也算是一件幸事。
仗著許曜之的家傳針法,楚拂也調整了方子,逼毒雖慢,可小郡主再也沒有咳過一回血,漸漸地身子也比往日康健許多。
有楚拂照顧燕纓,秦王妃很是放心。再過了五日,秦王妃便借著陛下駕幸臨淮行宮的理由,把紅染調去了身邊張羅迎駕之事。
算到今日,楚拂也算是在行宮藏了二十日。說也奇怪,阿荷離去之后,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秦王對楚拂的戒心也放下許多,便專心去準備迎駕事宜。
因為楚拂很得秦王妃與郡主喜歡,所以行宮中的太醫們對她都很客氣。去太醫院借閱醫書的次數多了,與太醫們也熟絡了許多。熟絡多了,便偶爾能聽太醫們私下說一說郡主的那些可惜之事。
云安郡主燕纓出身好,相貌也好,如若沒有病魘纏身,今年十八歲生辰過后,便能依著幼時天子的指婚與陽清公家的世子蕭子靖成婚。
大燕開國不易,論戰功陽清公家的老爺子是頭一位的。所以當時的大燕天子論功行賞,便給蕭老爺子賜了陽清公的爵位。蕭老爺子死后,便由長子一脈世襲此爵,傳到今日,剛好是第三代,蕭老爺子的長孫蕭文淵承襲了爵位。
蕭文淵有一兒一女,長子英年早逝,就留了一根獨苗,正是世子蕭子靖。女兒不是別人,正是秦王唯一的王妃,蕭瑾。算起來,蕭子靖是小郡主的表哥,秦王妃是世子的姑姑。
親上加親,秦王獨女配勛貴世子,是門當戶對、人人羨慕的大好姻緣。
“可惜了……”每每提到這里,太醫們都在搖頭嘆息,小郡主若是健健康康的,當是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楚拂靜靜聽著,旁觀聽來,確實算是大好姻緣,可終究誰都不是燕纓與蕭子靖,這自小指好的姻緣,是苦是甜?只有燕纓與蕭子靖知道。
瞥見楚拂拿著今日選好的三本醫書若有所思,今夜當值的柳太醫壓低了聲音囑咐道:“楚姑娘,我可是拿你當自己人,才與你說那么多的,你可別在郡主面前提世子的事。”
楚拂惑然,“為何?”
柳太醫嘆息道:“蕭世子可是世間一等一的良人,文武雙全的翩翩公子!想必郡主心里也不好過,所以從來都沒聽她提過世子,所以,楚姑娘,你可得注意些。”
“嗯。”楚拂應了聲。
柳太醫忽然有些憧憬,“世家子弟中,陛下最看重的就是蕭世子,興許今年陛下駕幸臨淮會帶蕭世子同行,說不定楚姑娘你還能一睹世子風采。”
“我對醫書更感興趣。”楚拂輕輕笑笑,“柳大人,民女先回去了。”
“嗯,記得方才我囑咐的話。”柳太醫驀地有些后悔,這幾日似乎與楚拂多說了些不該說的。
楚拂點頭,一手捧著醫書,一手提著燈籠離開了行宮的太醫院。
宮燈次第點亮,好似數百顆明珠點綴在了廊道之中。
月光從樹隙間投落,斑駁落地,越往【春雨間】走,景致就越是幽靜。
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輕裳,燈影淡淡地映在她臉龐上,眉心從太醫院出來開始,就一直緊緊蹙著。
她安靜地提燈走在長廊之中,走到盡頭,穿過竹徑,便是小郡主養病的地方。平日只用片刻便能走到的,可今日的楚拂走得極慢,方才說是不在意,心里還是不由自主地翻涌出了一堆疑問。
蕭世子是家中獨苗,小郡主也是家中獨苗,明知小郡主沉疴多年,為何不下旨廢了指婚,給蕭世子另覓良配?
小郡主若真喜歡這個表哥,以她的心性,怎會允許這個婚約存到如今?
秦王妃最知郡主病情,她素來是性情中人,若是蕭世子真有心,小郡主這最后的光景,為何不讓他來陪著?
若說賜婚是天子權衡臣下,可是……
楚拂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她停下了腳步,搖了搖頭,自忖道:“為何要去想這些事呢?楚拂。”
這些事,其實與她何干?
明知與己無關,可一想到燕纓那溫暖的笑臉,楚拂又覺莫名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