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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少君進了大樓,向保安亮出自己的警官證,坐電梯上到最頂層,來到天臺門口,透過磨砂玻璃窗模糊地看見一個男人騎跨在護欄上。他沒有立刻出去,他在等待,等那個人注意力分散的時候,悄悄地潛出去,把他救下來。
戴煜在樓下對那個男人喊話,問他生活到底有什么不順心,問他妻子和孩子在什么地方。
楊少君非常小心地打開天臺的門,竭力不發出一點聲音。很幸運地,那個男人的注意力被戴煜吸引著,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動靜。楊少君像一只貓一樣緩慢而無聲地向他靠近,四十步,三十五步……
那個男人突然發作,癲狂地大吼道:“騙人的!什么都是騙人的!假的,這個世界全是假的!她跟我說的話全是放屁!全是在騙我!你們都是在騙我!”
楊少君屏息繼續靠近,二十步,十五步……
男人突然回過頭,痛苦地大喊:“她為什么要騙我……”和楊少君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是一愣。一時間,連下面一直嘈雜的圍觀群眾們也變得鴉雀無聲。
蘇黔輕輕在手腕上劃了一下,沒有出血。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刀,摸著墻繼續往外走。
電光火石之間,楊少君像豹子一樣朝著那個男人沖過去,男人驚恐地大喊:“你別過來——”話音未落,楊少君已閃到他眼前,一扯一撂,人被拉進了護欄,被楊少君緊緊壓制在地上。
樓下還是一片寂靜,五秒之后,人群爆發出第一聲喝彩,瞬間人聲鼎沸。唯有戴煜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我操”,然后沖進大樓。
很快警察和心理專家來了,跳樓者被他們帶走教育,戴煜把楊少君堵在樓梯間,冷笑:“典型功利主義的做法!”
楊少君一片漠然:“我救了他,有什么問題?我選擇的做法沒什么危險系數,人是有最短反應時間的,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足夠我把他救下來。”
戴煜深呼吸:“我認為,你的舉動很容易激起他的抵抗情緒,也許原本他并沒有做好跳樓的心理準備,但你這樣沖過去,很容易刺激他跳下去!”
楊少君聳肩:“結果是什么呢?”
戴煜閉上眼,片刻后又睜開:“你要是這么說,我無話可說了。從我個人的觀點來說,我不贊同你的做法,但你的確把人救下來了,就算他產生抵抗情緒還想再自殺一次——那也是那些心理專家的事了。”
楊少君挖挖耳朵,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給他跳第二次的機會,總比他第一次直接摔成肉醬好。”心里想,愚蠢的脆弱的人。要是那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殺,那么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么意義,與其不斷給別人制造麻煩,倒不如自己偷偷摸摸死了干凈。
戴煜看了他一會兒,說:“說老實話,你救他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這是一條生命無論如何我都要救下來,或者,為了你覺得你應該這么做?”
楊少君說:“時間短,我沒想。”
戴煜說:“那你走吧。回去慢慢想。你是覺得他不能死才救他,還是因為其他的。”
楊少君轉身就走。
戴煜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想道:會選擇自殺的人,心理都已經到了一個極限值。往往自殺過卻沒有死的人,絕大多數事后都后悔了選擇自殺。曾經接近過死亡的人,常常比普通人更珍視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們的求生意識被激發了。楊少君接近死亡的次數并不少,但他一次又一次,總是那么無懼。這才是最令人擔憂的。
蘇黔在別墅里大喊著親人們的名字,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怕那些傭人是換藥謀害蘇黔的惡人,這些天別墅里所有的傭人都被辭退了。為了安全,大家寧愿辛苦多干一點。
蘇黔喃喃道:“又只有我一個人。”他摸著墻繼續走,找到樓梯,往上走,因為看不清而摔了一跤,下巴重重地磕在臺階上。因為疼痛,他的眼淚都出來了,捂著下巴呻吟了一會兒,沒有人來扶他。過了一會兒,他自己站起來,摸索著繼續往上走。
等楊少君回到蘇宅的時候,只見五樓的陽臺上坐著一個人,一只腳已經跨出了陽臺,半個身子傾在外面,搖搖欲墜。
楊少君腦子里轟的一聲,整個人被定在原地不能動了。
——那是蘇黔,沒有帶眼罩的蘇黔。
作者有話要說:據我曾經罹患抑郁癥的同學說,得病的時候,真的是看到人就想從樓上跳下去,看到刀就像試試割腕,不是個人能調節控制的了~
第二十九章
蘇黔坐在護欄上,眼睛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可以借助風和模糊的畫面判斷自己正在頂樓的陽臺上。他的身體有點不受控制,拼命地想往外翻,從樓上跳下去,一切痛苦就都結束了。但他心底還殘存了一絲理智,告訴他自己不能就這樣死了,他還想再看見姐姐弟弟們的笑臉,還想狠狠甩楊少君一巴掌,然后摔爛他第三個手機。身體里就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斗爭,紅色的小人要他跳下去,藍色的小人懇請他再想一想,然而紅色的小人比藍色的小人大了十倍也不止,并且正在不斷侵吞著藍色小人。藍色小人試圖掙扎,但是沒有用,身體正在越來越小,就快要消失。
蘇黔腦袋里的神經好像都停止了工作,又好像全部同時開動,嗡嗡嗡嗡,吵得他不勝其煩。胸口很悶,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壓抑,形容不出來,無法具體到到底是哪一塊不舒服,硬要說的話,沒有一塊地方是舒坦的。他心里很難過,卻又感到莫名的喜悅,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上去,一喘一喘地笑。明明該流淚的,眼睛卻很澀,笑到喘不上氣來。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身體又往外傾了傾,只要頭往下一沖就可以栽下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手像是黏在欄桿上了一樣,放不開。
楊少君眼睜睜看著蘇黔一個搖晃幾乎要掉下來,心提到了喉嚨,想叫,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突如其來的聲音會刺激到蘇黔,讓他從上面跳下來。他想拔步上樓,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彈,只能像個木頭人一樣在樓下死死盯著上面的陽臺。
藍色小人已經徹底被紅色小人吞噬了,蘇黔把另一只腳也跨過了欄桿,站到陽臺外沿,只有腳尖還落在平臺上,腳跟已經懸空了。他往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楚,甚至連自己所在的高度都無法判斷,于是有點猶豫,怕這一下去并不能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