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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寒說“這么謹慎啊”,松手把手電筒扔在地上。
光線晃了一下,手電的平面透鏡磕到石頭,段天邊慢慢彎腰撿起來查看,好在這東西質量不錯,沒被一下扔壞。
江一寒看著正對著他的,沾著泥和雨水的槍口,微微挑眉,“段警官,還不把槍挪開嗎?背著你走了這么久,手很酸的。”
沒有得到回答,江一寒慢慢露出個微笑,“段警官,什么時候醒的呢?”
段天邊又說了聲別動,他卻往前走了一步,槍口一下抵住眉心。
“讓我猜猜。”他歪了下頭,“該不會早就醒了,故意趴在我背上不出聲吧。”
段天邊確實醒了有一段時間。
她的記憶在陳虎說完“巨石”那里斷掉,醒來發現自己正被什么人從地上拖起來,慢騰騰地架到背上。手電筒的光一掃而過時,段天邊看見一張剛記住沒多久的臉,半泡在渾濁的泥水里,眼睛緊閉著,分不出是死是活。
是陳虎其中一個手下。
大概已經確認過她暈死過去,江一寒沒再試段天邊,背著她徑直往某個方向走。
她沒有出聲,努力放松酸痛的身體,慢慢摸到放在口袋里沒有被拿走的槍,在確定里面的子彈沒有被卸掉后,借著手電的光線,想看江一寒要把她帶到哪里,但一路上全是雜草、石頭。
沒有指南針,她根本分辨不出五分鐘前的路和五分鐘后的路有什么區別。
不合身的外套早就被雨淋透了,裹著雨衣一起,很不舒服地貼在身上,段天邊聽到自己低啞無力的聲音,“陳虎呢?你也殺了他?”
“也?”
江一寒恍然嘆了口氣道:“段警官誤會了,小老虎看我不順眼,他手下的人總是動不動找茬,想找機會做了我,我怕他耽誤事才干脆把他弄暈了,沒殺他。”
他想了想,很不負責地加了一句,“應該沒死的。”
段天邊停頓幾秒,很難從表情上看出她有沒有信這些話,但這么拙劣的借口,撒謊敷衍到這個地步,想來江一寒也沒打算要她信。
他就站在離段天邊一步遠的地方,半張臉藏在手電照不到的陰影里,忽然笑意盈盈地問,“段警官是發現了嗎?”
他沒有具體說發現了什么,但段天邊卻意會了,于是從口袋里扯出一條同樣濕透了的手帕,沒什么表情地扔進混著雜草的泥水里,平而直地敘述:“有股煙味。”
是江一寒旁觀了她被綁匪恐嚇威脅后,大發善心遞給她的,用來擦汗的手帕。
江一寒輕輕“啊”了聲,不知道是在驚訝她是這么早就發現了,還是在單純地可惜這條手帕。
在那個狹小逼囧的房間,段天邊沉默地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后,看著對她無奈,對她嘆氣,對她開玩笑又對她伸出手的江一寒,思考過無數次他這樣騙自己的原因。
立場不同,又或者被脅迫,有苦衷,總之應該不是故意的。
直到看見蘇源魔幻地出現在視頻里,在場的人除了她之外都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時,段天邊才短暫地明白了人不應該為別人的錯誤找理由。如果說蘇源的欺騙是把她的骨頭一寸寸敲碎,那江一寒的作弄就是在她所剩不多的尊嚴上又吐了口痰。
他注視著段天邊,看她被雨水打濕的睫毛,微笑著問:“段警官要殺了我嗎?”
段天邊舉著槍,沒有說話。
—
提起A市最厲害的私人醫院,莫過于坐落在市郊望東路的清玉醫院。
說厲害,不是他們招了多少妙手回春的醫生,也不是他們的營銷有多好,名聲有多大,而是因為這家私立醫院的背后出資人據說是某位在道上混的大佬,以至于在保密與安保這兩個方面做得極好,醫生護士也是花了大價錢特地從國內外各地請來,相比那些有名的大醫院,很多富人甚至是明星只要做手術,往往都會優先選在這里。
陳虎回到A市后,在病床上躺了快兩天。
胸口的傷和腿上厚重的石膏讓他的行動變得很不方便,但只要想到徐章半小時前說的“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快斷氣了”,“還沒醒”,“頭兒一直在病房里沒出來”,他便感到于心有愧,坐立難安。
徐章委婉地勸他,說頭兒這兩天心情很差,不管是請罪還是道歉,最好都不要現在去。
陳虎沒有聽,拄著拐杖一路走進醫院的特殊區,周圍安靜得連鳥叫聲都沒有,偶爾碰見來去匆匆的護士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被他拒絕了。
他松開拐杖略艱難地按了上行電梯,等到了五樓的會客廳,陳虎才發現沙發上坐著一排隨時聽候吩咐的,有些眼熟的護士醫生,見到他,都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病房的門半敞開著,陳虎猶豫了一下,慢慢往門邊走,等看到里面的場景,又臉色古怪地停了下來。
*
第一百二十八章:醒了
屋子里的暖氣開得有點太足了,才十一月的天氣,穿著長袖的病號服又蓋著被子,哪怕是在昏迷中的人,也被悶得出了一層薄汗。
十七坐在旁邊,無言地盯著那抹透著生機的薄紅看了很久,確定這個人是真真正正活著的,才伸手幫她擦掉額頭上溢出的汗,又湊過去在她嘴上親了下,“是不是太熱了?”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回答,他也不失落,只是撥開她臉頰上的頭發,慢慢地,低聲地問,“段隊,什么時候醒呢。”
“醫生說你的燒退了,人卻不愿醒過來,是不想看見我嗎?”
偌大的房間里仿佛只剩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十七微微扯了下唇角,“這么不想理我啊。”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開口,長久的沉默讓整個病房都顯得死氣沉沉。
這樣的情況已經僵持了兩天。
偶爾十七站在陽臺上抽煙愣神時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天凌晨,想起自己親手把人從水潭里撈出來時,昏暗的天光下,那張被浸得慘白的臉和已經停止的呼吸,隨行醫生在他面前做了快五分鐘的心肺復蘇,搖著頭說再晚一點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十七曾經設想過很多次段天邊知道自己是誰后的反應,震驚、生氣、郁悶、厭惡……但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
昏迷在床上,怎么叫都不愿醒過來。
他去盥洗室打了盆熱水,浸濕了干毛巾走回到病床邊,掀開被子,垂著臉一顆顆解開段天邊的病服扣,把人半抱在懷里,仔細替她擦洗身上的汗。
她身上很多細碎的傷口和捆痕,手腕和脖頸上那一圈被磨破的地方已經上過藥開始結痂了,十七臉色很平靜,盡量不碰到讓她痛的地方,只是當擦洗到大片泛著青紫的肩胛、小腹,看到上面凌亂發烏的鞋印時,胸口喉頭仍不可避免地滾起一股艱澀難言的恨意。
他想自己的確是做錯了,不論是為了轉移鐸六放在段天邊身上的注意力,還是為了拖延時間,他都不應該在那個時候說出那些話。
不該說“僅此而已”,不該說“還是算了”,不該說“不想救你”,很多不該,可最不該的,是他用一個個謊言和騙局堆積起來的,與段天邊的開始。
十七重新拿了套更柔軟些的睡衣給段天邊換上。
他沒把空調的溫度調低,起身把房間門打開了一半透氣,然后又坐回來,拿起護工留下來的指甲刀幫段天邊修剪長了一些,變得不太整齊的指甲。
溫柔的光線從窗外透進來,搭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讓他在做這件小事的時候看起來格外認真耐心,哪怕是陳虎站在門口敲門他也沒有任何反應,直到全部剪完,他才握著段天邊的手抬頭,沒什么語氣地開口,“什么事。”
“對不起頭兒。”陳虎努力站直,“是我沒把段小姐安全帶出來。”
一想到自己當時信了江一寒的鬼話,陳虎就感到分外惱火。
說什么一定把段小姐帶出去,他早該想到這孫子嘴里根本沒一句話是真的!如果真有什么狗屁秘道,他們頭兒又怎么可能會在巨石附近的水潭里發現段小姐?這王八蛋分明最開始的打算就是往他說的那條道上走。
可惜現在段小姐昏迷不醒,不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要是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江一寒造成的,哪怕瘸著一條腿追到天涯海角,他陳虎也要把這條毒蛇給抓回來!
十七過了會兒才道:“情況我都清楚,錯不在你。這兩個月你在醫院里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會讓徐章和張豹接手。”
陳虎點頭,想到剛進來時看到的畫面,還是忍不住道:“頭兒,我來之前問過醫生了,他說段小姐只是這幾天太累了,精神繃得很緊,發燒又反反復復才會睡這么久……段小姐是很惜命的人,不會有事的。”
醫生確實是這么說的。
高燒退了,各項檢查都做過,溺水窒息雖然危險,但只要在黃金時間搶救回來就不會有什么大問題,她現在這個樣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幾天受到的驚嚇太多,身體與精神層面的負荷太大,以至于一放松下來,就進入了緊急休眠狀態。
人不會一直昏迷下去,但醒來之后具體是什么情況,還要等進一步檢查。
十七坐得很直,視線始終落在段天邊臉上,聽完陳虎的話也看不出什么情緒,只垂眼“嗯”了聲,便不再應答。
他其實沒有太多空余的時間一直坐在病房里,這兩天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要收拾的爛攤子更多,徐章和張豹能經手的也只是一部分,而這件事情的后續,則是彌勒佛在賠了夫人又折兵后已經完全跟他撕破了臉,惱羞成怒,揚言要跟他斗到底。
可不管忙到多晚,他總是要回醫院的。
段天邊昏迷的第四天夜里,十七把槍頂在主治醫生的腦袋上,神經質地問了三遍她會不會醒,是不是在騙他,得到了醫生用性命發誓的再三保證后,才慢慢松開手。
他開始頻繁地做夢,明明人就躺在眼前,靠在椅子上短暫入眠時仍會夢到段天邊。
夢里他總是沒來由地站在同一個十字路口,看著段天邊無數次從他面前跑過,不肯停下,終于有一次他伸手攔住,于是段天邊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疑惑地問,“你是誰?是蘇源嗎?我在這里找一個叫蘇源的人。”
他說“不是”,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名字,段天邊便不感興趣地轉過身,像一片雨霧,又像是一縷無法留下痕跡的云煙,隨著他的驚醒,頃刻間消散了。
十七滿頭大汗地醒來,下意識抬頭去看床上躺著的人,卻在昏黃的臺燈光中,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和夢里一樣的,帶著一點好奇和疑惑的眼睛。
段天邊看了眼他們兩人十指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十七,“帥哥,你誰啊?”
*
段天邊:醒來發現和一個陌生帥哥手牽手?!?
十七:老婆把我給忘了(′°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