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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洞中,她能獨身斬掉妖獸,在這里亦然,向死而生,她早就習慣了。
林斐然召來一把雷劍逼退清雨,隨即毫不猶豫地拔出小重山橫在身前,右手并指,全身靈力游走,額發盡被寒風拂起,她輕嘆出氣。
那口氣滿含悲霜苦雪,將小重山刃上的血凝作堅冰。
“風雪壓船一舟苦,斷楫不渡傷心人。”
風雪劍意!
清雨霎時瞪大雙眼,口中大喊向前奪去,卻只見林斐然將小重山隨意扔開,棄如敝履,那柄短劍落地后咔地一聲,如薄冰般碎作數片,混入雪中。
至此,一陣冷徹入心的霜雪之意就地鋪開,凍得遠處趕來的弟子也周身瑟瑟,原地跳腳。
空中細雪紛紛揚揚,卻都沒有落地,只如柳絮般四周飄蕩,看似輕柔,但清雨知道,每一片雪都成了林斐然手中之劍。
她小心捧起那團混有小重山碎片的雪,又開口大喊:“若是用了這風雪劍意,死傷無數,只會連你一起”
“那就一起。”林斐然長身而立,不再看她,“就是死了,這骨頭也不會給你們。”
如同時間凝滯般,滿天大雪停駐空中,但一瞬后,這雪色便如霧霰般四散開來,每一片雪花都化作細碎而鋒利的小劍向眾人直刺而去。
不論是師長、弟子亦或是林斐然自己,都籠罩在這足夠密集的攻擊中。
“救命,這什么鬼東西!”
“啊啊啊,好疼,劍根本擋不住,誰有符借我一張!”
雪看似溫柔,卻足夠鋒銳,一片片擦過肌膚,割出的細小傷口還未滲出血珠便凝起冰碴,令人防不勝防,疼痛難耐。
弟子鬼哭狼嚎,不明真相的師長們只好開陣相助,再難在意林斐然。
留下纏著她的,便只有太徽、清雨及幾名自顧不暇的弟子。
除了漫天大雪外,林斐然還有六柄雷劍,纏住他們足矣。
她呼哨一聲,六柄雷劍立即游至身側,雷光大作,太徽幾人凝神而對,林斐然卻并未看向他們。
她于千萬片風雪間遙望向道場另一頭,那里立著一道蒼青身影,手執拂塵,眉間繪有一支金紅細焰,面容平和,同她對望的眼一如既往,既無愧疚,也無兇狠,如同望著一朵花、一塊石。
他身后,另一道淡藍身影同樣靜默凝視,雪風卷起他的烏發,遮了半面,唯有那雙眼十分清晰烏黑沉寂,一直一直看著她。
“常在,你說,她會就此罷手嗎。”張春和開口,又理了理手中拂塵。
衛常在靜立原地,寒涼的風吹不動他的眸光,只映著那道反抗的身影:“她不會停下的,她既說要下山,就算是死,也會爬下去。”
張春和眼珠一轉,又落到他身上,手中拂塵化作一柄銀弓與一支暗色長箭,直直遞向衛常在。
“如此,便不必再等。攔住她,以你的境界,這不難。”
霜雪呼嘯,刺來的雪甫一靠近二人,便都化作柔弱的水,無力墜到腳下。
衛常在看著這張弓,烏眸在夜雪中如同兩丸沉沉水銀,透而無光,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直到張春和問道:“緣何不肯動手?”
他這才接過,挽弓搭箭,弦聲吱呀繃緊,緩緩對向雪中那道極快的青光電影。
他說:“無甚緣由,我們總角之交,她終究與我有些情分在。”
遠處,幾名弟子已然暴怒,下手越來越重,清雨失了小重山,心下含恨,持著玉如意的手也招招不退,唯有太徽還在密言。
“束手就擒還有活路!取骨后,你盡可待在三清山,日后常在成了首座,你定是長老,此生無虞,你又在堅持什么?難道真要因為那點算不得的欺騙而枉送性命嗎!斐然,糊涂一些,將這頁翻過,以后還有坦途,你又何必較真!”
“真與假不重要嗎?”林斐然聲音愈發沙啞,“為何不能較真,我偏要較真”
一聲輕鳴破雪而來,她左耳微動,隨即翻身而過,將鳴嘀之物緊抓手中,那是一支暗色長箭,箭簇鋒芒乍現,力道極大,在她手心摩擦灼燒,勾出血色。
林斐然順勢旋身將箭扔回,箭矢逼退趕來的一行人,又如流星般向張春和二人頭上墜去,錚然嗡鳴后,碎裂的響聲回蕩耳側。
衛常在抬眸,只見那寫有“道和宮”三字的玉匾被狠狠釘開,幾近四分五裂般爬出蛛紋,細碎木屑混著箭簇上的血一同滴下,落到他唇上。
他回望,那道身影依舊未曾倒下,她不顧眾人驚懼的眼神,只身在雪夜中大喊。
“什么天道昭昭,憐我眾生,你們根本做不到,這里沒有明日,只有陰冷的夜雪!道和宮已死,你們不過是忝居在此的倀鬼,今日下山,我絕不后悔,他日再回,我定將那塊偽善的高懸之玉摘下,擊個粉碎!”
林斐然站在中央,身側游走著紫電青光,恰似這暗夜中唯一光亮,但在此刻,一切都不如她那燃著星火的雙眸耀目。
衛常在站在張春和身側,靜靜看著、聽著,身姿如松,未有半分晃動,他的面上依舊一片冷然。
雪風卷過額發,掩得人面容模糊,突然,一點紅艷的舌尖探出,悄無聲息地將唇上那抹血色卷進口中,他喉頭微動,如吞金噬火般堪堪咽下。
六柄雷劍在林斐然翻手間直沖而起,她于急射而下的碎雪中縱身踏上紫電青光,似是抱著你死我亡的決心俯沖而去,對峙的幾人立即抬劍相抗,劍刃相撞間陣陣堆雪爆開。
林斐然卻在這時卸了力,氣劍消散,她順著這爆開的力量被擊飛到遠處,遠到離崖邊僅有五米。
五米
她忍痛起身,沒敢停留半刻,直沖向崖邊。
“風雪劍來,萬馬齊喑。常在,平心而論,你坐忘境時、不,你現在用得出么?”張春和悠悠說出這話,向前走去。
他接過那張銀弓,抬手間,弓如滿月,勢如山河倒,銀箭直指那個踉蹌的身影。
“君子善借外物以成大道,澤天地,惠眾生,此謂無極。”
錚然一聲,靈箭出弓,此次不似剛才,沒有半分偏移,毫不猶疑直沖林斐然心口而去。
離崖邊僅一步之遙
林斐然縱身躍下,靈箭追擊而至,砰然聲響,崖邊老松簌簌抖動,灑下一身風雪。
衛常在瞳孔微縮,下意識摸上右臂,太徽、清雨立即神行至崖邊,二人躊躇一瞬,互望一眼,隨即神色復雜地探出頭向下看去。
滿月清輝,一支靈箭深深刺入松干,兩寸長的細小血流沿著樹皮紋路蜿蜒而落
箭下卻空無一人。
玖
天穹之光(一)
月夜,洛陽城。
城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百姓們圍在路旁,手中提著祈福的牡丹花燈,面色或好奇或惋惜。
人皇高立王城之上,微笑注視著前來觀禮的百姓,在他身側除了侍衛、大監外,還有靜默的丁儀。
一身祥云道袍清輝遍布,光華不減,渺渺仙姿,不少人在城墻之下忍不住踮足而視。
丁儀看著天際星象,略微躬身開口:“陛下,吉時即到。”
人皇聞言抬手,不遠處的侍衛依次點燃煙火,砰砰砰三聲響,三朵金色禮花在空中炸開。
誰都知道,妖尊喜好鎏金之色。
妖族人在城門前依次排開,右手撫著左胸,垂頭行禮,為首的荀飛飛向城門內看了一眼,開口。
“妖族迎親,恭迎明月公主。”
一切準備已然做好,今夜人皇嫁女,妖尊娶妻,雖說略顯倉促,但確是兩界舉國歡慶的好日子。
沐浴著月光,其余妖族跟著長呼:“恭迎明月公主。”
宮門前的人族守衛吹動號角,擂鼓聲聲,一句接一句的喊話向宮內傳去:“幸送明月公主。”
……
呼傳此起彼伏,聲聲漸近,如波濤般漫入后宮。
明月身著嫁衣,跪坐廊中,四下寂無人聲,可她知曉,殿外密密麻麻的侍衛早已將此處圍得水泄不通,插翅難逃。
她木然地望著緊閉的殿門,靜靜等待命運的降臨。
侍女小靈望著她的神情,再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殿下,他們竟要您孤身前去,不許帶人隨侍,這不擺明了要您有去無回嗎?!”
明月看向天際,聲音滯澀:“荀使臣說過,妖尊不喜人族,有我一個在周圍就已是忍耐極限,不可再多。”
少女姿容甚美,蒙著淡淡清輝,如月皎潔,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憐惜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