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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看向遠(yuǎn)處圍觀的同門,看向趕來的其他長老,看向太徽,想起昨日種種,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亦或是倍感荒誕,不由得笑了幾聲,隨后握緊手中氣劍。
“是我林斐然識人不清,這個苦果,我認(rèn)了,但是”
氣劍翻轉(zhuǎn),劃開片片,她左手結(jié)印極快,剎那間電光乍現(xiàn),嚇得遠(yuǎn)處的弟子后退數(shù)步。
“今日我要走,你們誰也攔不住!”
捌
風(fēng)悲雪苦(三)
寂靜的道場上鋪著連下了幾日的雪,茫茫一片,在這月色下映出淡淡微光。
掃雪的弟子抱著笤帚愣愣站在遠(yuǎn)處山門前,嘴唇微張,頭顱微揚,黑瞳中映著一道劃破夜空的張揚電光。
有人只是驚異奇怪,但認(rèn)出的弟子卻連退數(shù)步,瞪大雙眼,看向那被雷光包圍的少女,倒吸口氣。
“這是這是神宮六辟!”
電光如蛇流過,臨氣劍之形,摹出六把雷光之劍,它們以雷霆之勢在林斐然身側(cè)游走,速度極快,流竄的滋滋聲聽得人頭皮發(fā)麻,炸開的紫電青光霎時照亮她的眼眸,點亮這雪夜。
風(fēng)雪襲人,只她一人執(zhí)劍而立,望著呼嘯而來的人影。
山下洛陽城突然升騰起煙火,金色流光四散,砰然炸開,引得群山共鳴,在這陣陣爆響中,她抬步后退,劍橫身前,是標(biāo)準(zhǔn)的起劍式,隨即輕聲開口。
“去。”
六把雷光劍如蛟龍出海般朝前奇襲而去,帶起連串霧雪,勢不可當(dāng),看得其他弟子怔愣當(dāng)場。
這劍技原本不該,也不能由她一個坐忘境的修士演化出。
林斐然,不是公認(rèn)的廢物嗎?
眾人訝異中,張春和慢慢走來,遠(yuǎn)處紫電青光映出他沉靜的面容,時明時暗。
他看著這一切,心中并無意外。
這便是劍骨之威,劍骨之勢,靈脈滯澀又如何,豈由尋常人比肩只可惜這靈骨長在她身上,暴殄天物。
他信手一抓,正要提劍上前的衛(wèi)常在急退而去,落入他掌中。
“常在,看好,她是怎么用這劍骨的,換骨之后,你要同她神似八分。”
衛(wèi)常在看著雪中那人,抿唇道:“師尊,我說過,我不需劍骨。”
“是么,不重要。”
張春和語氣淡淡,他上前半步,再開口便聲如洪鐘,傳遍三清山每個角落。
“逆徒林斐然,忤逆師長,面刺師門,桀驁難馴,務(wù)必拿下,不可放虎出籠。”
遠(yuǎn)處弟子聞言一震,齊聲答道:“領(lǐng)命!”
護山弟子快速拔劍趕至,他們趕在太徽身前,率先迎上這幾把猙獰雷劍。
神宮六辟確實是上乘劍技,但林斐然境界不高,即便能同時御六把雷劍,卻也只能暫拖一刻,無法掣肘太久。
茫茫風(fēng)雪中,太徽心中掙扎一瞬,望向林斐然,傳音入密,真心實意勸道。
“斐然,首座發(fā)話便無虛言,他不會讓你走的。屆時他殺你半死,只吊著一口氣取骨,又是何等痛苦?你不如留下,舍一身無用靈骨換回一條命,命在人在!”
林斐然沒有后退,反而御劍而上,和幾個弟子纏斗,六把雷光劍不停游離身側(cè),于雪夜中照亮她一人的身影。
“我說了,今日誰也攔不住我。”
六把雷光劍不停出擊,速度太快,雪霧綽綽,眾人只得見道道雷光同太徽等人相擊,卻看不清劍影。
不少趕來的弟子站在周圍,一時竟把不住加入戰(zhàn)場的時機。
又是一聲劍鳴,五位弟子被逼退數(shù)步,白蒙蒙的景象中,只余一道被電光照出的身形。
身側(cè)觀望的弟子見狀大怒,雖不知林斐然犯了什么事,但他們本就看不慣她,此時可算抓到了正經(jīng)機會,便都一齊舉劍而上:“林斐然,你休要猖狂!”
幾人拔劍出鞘,直迎而上,可那雷光劍卻霎時分作幾條雷蛇,繞劍而去,直攻面門,逼得人節(jié)節(jié)后退。
斗法再次激烈起來,加入的人也愈發(fā)多了。
林斐然的極限是六把雷劍,此時對上他們,尚有余力,打斗間卻又聽得還有一人趕至后方。
林斐然持劍回身刺去,望清來人時瞳孔微縮,手中劍下意識偏移半寸,那如罡風(fēng)的劍光便只劈散來人頰邊幾團輕雪。
來人無事,林斐然卻兀自感到了一陣涼意。
她垂眸看去,一把覆雪的短劍刺入肋下,那劍長一尺二寸,刃如水形,血彎彎繞繞順流而過,如同漾起的江波。
這是清雨的短劍,小重山。
小山重疊,爍金明滅。
這劍由爍金鍛造,刃薄而利,光滑如鏡,此時正映著清雨那張端莊而肅穆的面容。
她除妖獸時也是這副神情。
一時間,簌簌仿佛都靜了下來,血滴下濺開,仿佛開出朵朵紅梅。
沒想到,梅原來在這里。
她看著這劍,這血,這些人,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孤寂。
修行多年,林斐然受過的傷不計其數(shù),深可見骨的也并不鮮見,手臂、腿踝、肋下、胸前,無一處幸免過,但從未有一次的感受如今日這般,不痛,竟只是冷而酸。
林斐然抬眸看向清雨,眼眶紅得像被胭脂揉過,碎發(fā)不停在頰邊拂動,她問:“為什么。”
她的聲音極為喑啞:“就算是養(yǎng)貓狗,養(yǎng)牲畜,這么多年也該有些感情。為什么我的劍偏了,你的卻未移分毫。”
周遭安靜,身前之人沉默不語。
林斐然看著她:“清雨長老,你學(xué)識淵博,能不能告訴我,人的真心到底有多輕賤,它重幾兩幾分幾厘,是不是連一片鵝羽都不如?”
清雨眸光微閃,劍卻依舊沒有收回:“人生在世,真心是最輕賤的,誰都能給,是最不值一提的,誰都能扔。靠真心,在這個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上山時我便告訴過你,修道之途絕不輕易,修道之人,絕非神仙。既要無情無欲,又何來的真心。”
林斐然撐著劍站在原地:“這才是你的心里話,這才是你們心中所想,平日里教導(dǎo)的那些仁義道理,原來你們自己都不信。清雨,你覺得如此走上的道,會穩(wěn)嗎?”
斐然,修道就是修心,如今世上像你這樣剔透赤誠的人太少了,初心難存。
說這話的時候,清雨其實在心中嘲笑她罷。
既無真心,又何來的修心。
清雨有些許動容,卻并不是悵然,而是覺得好笑。
“自然穩(wěn)當(dāng),因為是大道,是一條光明順?biāo)斓奶雇敬蟮馈<纫ど咸烊撕弦唬旨疤欤_下勢必枯骨叢生。按你所言,若我以真心向首座求取,他便會分我一瓶三元天子丹嗎?若他們以真心求你,你也會甘愿剔出你的骨嗎?
林斐然,你不會的,真心什么也換不來。”
過去、現(xiàn)在、四周,聲音道道入耳,林斐然看著地上晶瑩的雪,聽見了洛陽城歡慶的禮花聲。
她的聲音猶如被壓彎的松枝,搖搖欲墜。
“你是說,我一直以來都錯了,是么?”
四目相對,清雨睫羽微動,握著小重山的手也像是無力般顫抖,她看著林斐然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終于忍不住般爆發(fā)。
“是!非要我說么?修行之路困難重重,誰不是孤木難支,是人就要遮掩,又有誰能真的隨心而為,又有誰能真的知行合一,若是要貫行你的道,當(dāng)年我才不會違心下山和你們接觸,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娘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樣嗎?可若不如此,我這長老之位如何坐穩(wěn)?!”
林斐然慘然一笑,低聲嘆息:“度人經(jīng)不度人,長生道不長生。”
她轉(zhuǎn)眼看著山下洛陽城中炸開的金色煙花,看著那蜿蜒而去的三千三百三十道階梯。
“我一直以為,即便帶有目的,真心依舊能換來真心,卻都是妄想。”
三清山道和宮,如同一場虛幻的夢,只有她給出的真心是真的,只有她身上的傷是真的。
“我林斐然赤條條上山,心無牽掛,原本一心只為道。但數(shù)年過去,在這滿山磋磨的風(fēng)雪中,我竟記不清最初為何修道,記不起我為何執(zhí)劍,整日只為你們作繭自縛。
如今再回首,身后仍舊空無一人,現(xiàn)在我要赤條條走,你們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