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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院里工作久了,辛伯的眼力見不差,他說:“齊齊,我們等等吧,省得走任老前頭,你說呢?”
“是啊。”莊齊點頭,看著兩輛紅旗從面前開過,她說:“這是接任爺爺去做什么?這么大陣仗。”
辛伯說:“不知道,但老爺子肯定高興,在家坐久了也不舒服。”
那當然,受慣了吹捧的人,一朝退下來,身邊短了裝煙敬茶的,心里必定有落差。
雖然說有些話,八歲孩子也能聽出來是阿諛奉承,但就是人人愛聽。
就拿唐伯平來說,他正直清廉的人設立得那么鐵,可下屬送上一本用他的語錄訂成的臺歷時,依然舍不得一口回絕人家,拉下臉來讓他們拿回去。
到了夜晚,還不知要在書房里看上多少遍。
在這些上位者的眼里,權力是所有生命課題中,最“其道大光”的一個,他們為此可以付出所有,畢生的精力,甚至是畢生的情感。
周衾的爸爸周吉年,曾經也是滿懷抱負的有志青年,他和心上人差一點就結婚了。可去西北邊疆駐守了三年,吹得滿面塵土再回到京中,還是乖乖娶了陳老爺子的女兒。
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周吉年對夫人多有不滿,但又能怎么樣呢?他們因利相交,這樣生搬硬套的結合,反而怎么都分不開。
這個秩序森嚴的階層,撕去了花花綠綠的糖衣之后,比任何真相都現實丑陋。
什么都要講門第,講般配,關系稍微不那么對等了,立馬就換一副嘴臉。對于地位低下的人,他們甚至不肯給多少眼色,說上一句話都嫌浪費時間。
莊齊望向車窗外,有兩三只不怕冷的麻雀立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她忽然有些難過地想,自己這樣無依無靠的一個人,能拿什么去配唐納言?
第24章
不會同意的
chapter
24
期末周的學校,
氣氛緊張到有一種拉響了空襲警報的錯覺。
在路上隨便碰到誰,都是活人微死的狀態,口袋里揣著錯題集,
嘴上念念有詞地背書,圖書館的大門還沒開,
排隊的人已經站成長龍,
去晚了根本沒位置。
莊齊在立德樓里復習,
學到凌晨一點,
已經是快要昏迷的狀態。
她打著哈欠,動作盡可能輕的收拾電腦,
免得吵到準備通宵的同學。因為熬夜,
大家的神經都已經很脆弱了,聽不得一點響動。
莊齊走出階梯教室,
把包里的手機拿出來,唐納言給她打了幾個電話,因為調了靜音,
她都沒有接到。
她趕緊回過去,
接通的一瞬間,聲音浮動在空曠的樓梯里。莊齊捂著嘴說:“我從教室剛出來,怎么了?”
唐納言嗓音沉啞:“下樓。我在外面等你。”
她在電話里沒多問:“哦,
來了。”
蔥蘢的樹葉底下,
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
車窗打下了一點。
唐納言的五官陷在黑影里,
夜色只繪出他深邃的輪廓。
莊齊坐上去,輕輕叫了他一聲:“你來接我了呀,
我一看書就忘跟你說了,本來打算今天睡宿舍。”
“嗯,
我看你這么晚還沒回去,就過來等了。”唐納言說。
那天過后,唐納言就把妹妹的行李,搬到他北街的房子里。
這之前,他也只是偶爾加班晚了會過去歇腳。
但現在莊齊住在那兒,他夜里少不了去陪著。如果她回宿舍,唐納言便仍去大院里住,免得家里生疑。
兩個人都消失的話,也實在不是什么明智之舉。
莊齊抱著他的手臂說:“對不起,我頭一暈忘記了,害你擔心。”
唐納言打轉方向盤,“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她說:“但你在外面等了這么久,我過意不去。”
一只手伸過來揉了揉她的頭發。
唐納言習以為常地說:“沒事兒,你嘴里的過意不去,三分鐘也就過去了。”
“......”莊齊笑,往他身上貼過去,閉著眼沒說話。
開出校門時,唐納言隨口問了聲:“這么晚了,立德樓還這么多人,都是被期末逼的?”
莊齊說:“也不全是,這旁邊就是博士宿舍,他們快要預答辯了嘛,人就特別多一點。我們看著也是個活教訓。”
“什么教訓?”
“沒事兒別老想著讀博。”
唐納言笑著伸手握了下她,“也不要弄得太累,你平時學扎實了,期末能差到哪兒去?”
“那也架不住一天考幾門啊,誰也不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再說,文科類的專業你還不知道啊?大都是死記硬背的知識點,前面學得再好也忘干凈了。”
唐納言無奈搖頭:“好好好,你有理,餓了沒有?”
莊齊說:“不餓,看見你就不餓了。”
“胡說。”唐納言笑了一下,他說:“想吃什么?”
“面條吧。”
唐納言在路口轉個彎,莊齊哎了聲:“不是要回北街的嗎?”
他說:“先去吃面,老鄭的茶樓還沒關門。”
“我還以為你要親自給我做呢。”莊齊哼了下。
唐納言笑說:“我打出生起就沒進過廚房,我煮出來的東西,您大小姐哪兒吃得下啊,做也是白效力。”
莊齊面上點頭,嘴里卻說:“是啊,唐先生多么金尊玉貴,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哪能讓你給我做吃的?”
他說:“聽聽你這話說的,我伺候你還少啊?”
莊齊把臉貼在他手背上:“不少,一點也不少。”
半夜沒什么行人,唐納言把車開進了胡同,停在一棟小樓邊。
夜色昏暗,冷白的月光曬在朱紅的大門上,伸出院墻的槐樹高高大大的,青磚黛瓦都被雪染白了。
莊齊下了車,站在院門前看了會兒。
這是鄭家的園子,她小時候來過很多次的,她記得大門上原本有塊黑底金漆的橫匾,寫著“進士第”,后來不知道為什么被取了下來,也許是嫌太招搖。
她特地問過唐納言,這是什么意思呀?為什么別人家沒有?
她哥告訴她,因為鄭家太爺中過二甲進士,這是祖宅。
院中那幾株粗壯的柳樹,幾場大雪壓下來,枝干已經變得光禿禿的。
唐納言牽著她跨過門檻。
“哥。”莊齊輕輕掙扎了一下。
唐納言嗯了聲,“怎么了?”
她說:“你這樣,要被云州哥看見了。”
“他都成精了,你還能瞞得過他呢?沒事兒。”
莊齊低下頭:“那他......那他沒說什么嗎?”
唐納言說:“說什么,說我運道好,有造化。”
她說:“你還要開玩笑,我都緊張死了。”
“沒開玩笑。”唐納言牢牢握著她的手,對她說:“早跟你說過了,我們不是不可以在一起的關系,放松一點,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的寬容,不要怕。”
他手心的溫度傳過來,令莊齊也滋生出一腔勇氣,她點點頭:“嗯,知道了。”
跨過兩重海棠石門,就看見鄭云州坐在暖閣里喝茶,清俊的面容映在月色里。
唐納言高聲叫了一句:“老鄭。”
“進來吧。”鄭云州在軒窗里招手。
泡茶的服務生開了門,接過他們二位脫下的外套,掛在墻邊的衣帽架上。
莊齊叫了句云州哥。
鄭云州點頭,讓他們坐,推過去兩杯茶說:“齊齊餓了?面一會兒就來。”
她看向她哥,他喝了口茶說:“我先給他發消息了。”
莊齊不慣晚上喝茶,哦了一聲就跑開,去窗邊逗那兩只相思鳥了,也沒聽他們說話。
“怎么這么晚還在這里?”唐納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