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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一刻,程梨心中驚覺,原來,于自己而言,左寒已經重要到了這個程度。
“程梨?”一個磁性好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那熟悉的,自帶清冷質感的聲線,辨識度非常高,一下子就撞進程梨耳朵里。
讓程梨渾身一震,頓時就愣住了。她怔怔轉頭,朝著手術室的大門看了過來。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綠色的手術服,頭上依舊是戴著一頂曾經被江橙詬病過的綠帽子。
臉上戴著口罩,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
那雙眼睛修長深邃,非常好看。所以哪怕只有一雙眼睛,也足夠讓程梨瞬間認出來,這是左寒。
程梨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看著左寒,然后就挪動了步子,踉踉蹌蹌地朝他走了過去。
“左、左寒……”程梨叫他的名字。
左寒看著她踉踉蹌蹌的樣子,伸手接住了她,程梨幾乎是撲到了左寒懷里。
直到將這個纖柔的身子攬在懷里了,左寒才察覺到她抖得有多厲害,簡直像是篩糠一樣了。
左寒抬起一只手來,輕輕在她后背拍撫了一下。
程梨問道,“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聽說有家屬砍醫生……還是來做……來做示范手術的醫生……”
“沒事……”左寒話還沒說完,后頭一道聲音就上來,打斷了左寒的話。
“左寒,你趕緊去處理一下傷口,真的,郭啟瑞要是知道他的寶貝徒弟在我這兒遭了這樣的事兒,要怨死我了。哎?這不是……”
李楨已經從后頭,也從手術室大門里走了出來。
就正好對上了從左寒懷里抬起頭來看向他的程梨,那雙通紅的眼睛。
李楨輕嘆了一口。
程梨怔怔問道,“受傷了?傷哪兒了?”
程梨上下打量著左寒,就看到了左寒手臂上纏著的繃帶,先前因為太急切了,竟是完全沒有注意到。
程梨覺得自己大概是瞎了?
“手怎么了?”程梨問道,看著他小臂上纏著的紗布,愣是不敢伸手去碰。
李楨在一旁說道,“見義勇為唄。你老公可真是條漢子啊,走吧,我去找整形外科的老朱給你看看,就是要縫也得給你縫得天衣無縫。”
“嗯。”左寒淡淡應了一句,就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似的,“我家里可還有個老太太在等著我回去吃晚飯,不能讓她看到。”
程梨整個人都還有些懵,基本就是懵懵懂懂的,被左寒用沒受傷的那條手臂,攬著肩膀,一路跟著李楨過去了。
很快就到了整形外科,李楨口中的老朱是整形外科的主任,過來給左寒處理傷口。
因為得知程梨是左寒老婆,便也沒有多說什么,甚至也沒提讓程梨出去等。
李楨在一旁話又多,以至于左寒一時之間也忽略了這一出。
朱醫生就當著程梨的面,把左寒手上的紗布一層層揭開了。
傷口的情況,一瞬間就暴露在了眾人眼中。
李楨表情很淡定,朱醫生表情很淡定,左寒朝著傷口看了一眼,表情也很淡定。
朱醫生說道,“你就用縫合器臨時釘了幾下?”
縫合器是一種一次性的,長得像個訂書機,用起來也頗有訂書機感覺的東西,用來臨時縫合的。
左寒先前就是用這個東西,在傷口上釘了幾下,好讓傷口閉合止血。
他聽了朱醫生這話,就嗯了一聲,“不然呢?里頭病人還開著顱的狀態在臺子上等著我,我總不能不管吧?”
朱醫生嘆了一口氣,“那家屬真是沒良心啊,砍傷了你,你還得去給他的家屬做手術……”
左寒對此倒是沒有什么表情。
朱醫生說道,“我給你清創一下,再重新縫了,放心,有我出手,保證縫得漂亮。老李你去開支破傷風來給他打了。”
李楨聽了這話,就做了個OK的手勢,準備從處置室出去。
但是在這一刻,不管是左寒還是李楨,都反應了過來,這個病房里,不止他們倆和老朱而已,不止他們三個從業人員,還有個……業外人員啊。
程梨站在一旁,很安靜,她是個很安靜,很溫和的人,而且因為小時候的遭遇,她很能夠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得很低。
尤其是,她在怕自己給別人添麻煩的時候,更是能夠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最低。
此刻,左寒和李楨朝她看了過來。
程梨站在原地,臉上已經一絲血色都沒有了,一片蒼白,就連嘴唇都幾乎要和蒼白的臉色融為一體似的。
左寒看到了她身體顫抖的幅度,不知為何,看著她臉色那么難看,身體都輕輕顫抖,卻一聲不吭,生怕打擾了他傷口的處理。
左寒覺得心里不好受,但那種不好受的感覺,他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
左寒剛想說,你跟李楨一起出去,在外面等就好了。
他還沒開口呢,就在此時,朱醫生已經拆掉了左寒傷口臨時縫合的釘,血液一下子就從傷口里涌了出來。
朱醫生手里的雙氧水也往左寒的傷口上倒了下去……
猩紅的液體順著他的手臂,落進下面的垃圾桶里。
程梨身子一晃……
“程梨!”
第176章
話里有點臭不要臉的炫耀味道
程梨沒想過自己會那么脆弱,暈倒什么的。
感覺像是電視里才有的場景,可是就真那么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先前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跡,就只覺得眼前發花,但因為強烈的情緒支撐著,所以倒還沒覺得什么。
到了處置室里來之后,他們還真是沒把她當外人啊。
當然也可能根本就忽略了她的存在。
朱醫生給左寒處置傷口的時候,那藥棉直接在左寒傷口處懟來懟去,一副要將左寒傷口里外擦洗干凈的架勢……
原本就沒有完全止血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淌血。
就算李楨對此有些內疚,畢竟左寒作為過來做示范手術的‘外援’,卻在他們這兒碰上這樣的事情。
就算朱醫生也覺得左寒這傷得實在有些無辜。
就算左寒也覺得自己這受傷的確有些莫名其妙。
但都不得不說,在他們看來,都覺得,這就只是個皮外傷。
所以在他們看來,都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事兒。
可架不住程梨一個業外人士,在旁邊觀摩著這一場無比血腥的清創。
看著朱醫生手里的藥棉沾著消毒藥水在左寒的傷口里扒拉來,扒拉去……
消毒藥水帶著血水一起循著左寒的手滴下來。
程梨眼前更花了,或許是因為從先前到現在,情緒的起伏也太劇烈,視覺的沖擊也太劇烈。
她眼前一陣陣兒地發花。
努力想要控制,也沒能控制住,在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都能看到視野邊緣逐漸有黑沉籠罩了。
失去意識之前,程梨最后的想法是——程梨,你也太不爭氣了啊,沒能幫上忙也就算了,怎么還給人添亂呢?這下可麻煩了。
然后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了左寒的一聲,“程梨!”
是錯覺嗎?
她好像還從來沒聽過,左寒那么焦急的聲音啊。
再醒來的時候,最先清醒的是聽覺。
身體仿佛還很發軟,又很沉重,好像連挪動一下都很困難似的。眼皮子也很沉重,想要睜開卻覺得像是壓了三五摞磚塊在上頭似的。
但是聽覺倒是最先清醒了過來。
程梨先是聽到了一道有些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沒能想起來的聲音。
“我剛去那邊病房看過了,那個被砍的人,是嫌犯的老婆吧?下手可真夠狠的,我看了一下她的傷勢,還有你們手術室門外的監控我也看了。”
“講真,左寒,那一下要不是你伸手幫她擋了一M.L.Z.L.下,就她老公當時那架勢和角度,那可是……”
這人的話還沒說完,程梨就聽到左寒那素來就淡淡的聲音響起,接過了這人的話。
“頸動脈。”左寒道,“我要是不擋那一下,他砍的就是他老婆的頸動脈,不然你當我傻?白白幫人擋這一刀?早不擋,晚不擋,偏偏只擋這一刀?”
“是啊,我看著都看出一身冷汗來。”
程梨已經聽出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了,她想起來了,這是之前左寒帶她見過的朋友,岳航。
而且現在想起來,岳航出現在這里也是合情合理,因為他本來就是警察。
岳航繼續道,“我不理解,他為什么啊?我剛去審問他的時候,他情緒還挺激動,搞得好像還是他受了委屈似的?口口聲聲嚷嚷著說你就是想坑他家的錢,庸醫,這這那那的難聽話說了一堆。”
岳航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理解,“可你不是來做示范手術嗎?這手術費也不落你手上啊,并且也都是按照醫院正常的收費標準,我問了一下李主任,好像因為是示范手術的原因,院辦還能想些辦法給一定程度上的費用優惠吧?”
左寒瞥了岳航一眼,“你也不是第一天當警察了,怎么還這么天真?”
“啊?”
“誰會關注合理不合理啊?人要是想砍你一刀了,你呼吸都是錯的,總能找到理由。”左寒聲音依舊很是淡漠,就好像自己不是這場惡性的事件里的當事人似的。
岳航嘖了一聲,似乎對左寒這個態度和解答并不滿意。
沉默持續了片刻之后。
左寒大抵是對岳航這個‘救命恩人’總歸是會有些優待的。
便繼續說道,“那個女孩兒得的,是星形細胞瘤,膠質瘤的一種,浸潤性生長,所以邊緣模糊不清,做手術的時候,就難以切除干凈,于是就很容易復發。而顱腦手術,又總歸有很大的風險,極有可能影響到患者的生活能力。”
“所以他覺得沒必要讓孩子吃這個苦,浪費錢還折騰人,反正他和老婆還年輕,大可以再生一個,興許還能生個兒子,而女兒這里省下來的手術費,就可以用來撫養兒子了。”
“但是孩子母親不想放棄自己的女兒,所以在接到李楨聯系臨時加這臺手術的時候,很快就考慮好了,趁著孩子父親平時工作在臨城不在嶺溪的時候就做了這臺手術,哪里知道孩子父親提前回來了。就有了這個事兒。”
左寒全程聲音都很平靜又淡定,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岳航眉頭緊皺著,“真不是東西啊,這家伙。”
岳航說著,就對左寒這平靜淡定的態度很是不解,皺眉道,“你怎么這么淡定?”
左寒淡聲道,“見多了。”
他轉眸看了岳航一眼,“我是神經外科的,見過非常多的重病患。那句話的確沒有說錯,醫院的墻壁,比教堂聽過更多最虔誠的祈禱。”
岳航聽了這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到最后也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兩人的對話就沉默在了這里。
程梨覺得自己的狀態也好了不少,起碼沒有一直眼皮子上像摞了三五捆磚塊一樣沉重了。
剛想試著睜開眼,就又聽到了岳航的聲音。
“你還活蹦亂跳著,你老婆怎么反倒是倒下了?”岳航問道,“我剛聽到人家給病房號的時候,還以為你傷得嚴重呢。”
“她啊。”左寒淡聲開了個話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程梨從左寒這簡短的兩個字里,竟是聽出了些許……笑意?
“太擔心我,被我的傷勢那一地的血給嚇暈了。”左寒道。
岳航這母胎單身眉頭一皺,覺得這話并不簡單,“我咋聽出你這話里有點臭不要臉的炫耀味道呢?”
第177章
究竟是誰在故意找麻煩啊?
左寒對此不置可否。
岳航倒也沒和他計較這些臭不要臉的炫耀行為。
岳航輕輕嘆了一口氣,“但你也真是個狼滅啊,頂著刀傷還能手術,我都驚呆了。”
“不然呢?放任開著顱的病人在臺上等死?”左寒淡聲反問了一句,“我雖然沒什么太多的醫德,但基本的良知還是有的。”
左寒說著,朝著病床走了過來。
程梨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床邊。
下一秒,就有溫熱的觸感,輕輕落在自己的頰邊。
程梨不受控制的睫毛輕輕顫抖了起來。
左寒看著她睫毛像是輕輕震顫的蝶翼,不由得挑了挑眉梢,“醒了?”
程梨緩緩睜開了眼睛。
“醒多久了?”左寒問道。
程梨說道,“就一會兒,眼皮子沉得厲害。而且……”
“嗯?”左寒垂眸看著她。
程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你受傷了還要照顧我。”
“沒有。”左寒道,“當時都忽略了你還在處置室里,傷口比較疼,我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
“對了!傷口!”程梨反應過來,猛地就坐了起來!
“傷口怎么樣了?”程梨盯著他的手臂看,左寒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長袖的襯衣,遮住了手臂上的傷勢,程梨什么也看不到。
“縫好了,破傷風也打過了,問題應該不大。吃幾天消炎藥就行了。”左寒說道。
程梨稍稍松了一口氣,但想到之前的情形,還是忍不住一陣心悸,“你也太狠了,怎么就能直接用訂書機把傷口給釘上呢……”
“什么?!”岳航從左寒身后也走了上來,聽到程梨這話整個就斯巴達了,嘴張得能懟進一個雞蛋去,“你用訂書機把傷口給釘上了?!”
左寒略略有些許無奈,“不是訂書機,是縫合器。”
岳航很顯然沒聽說過這個東西,也就不用說見過了,便問道,“哦,那這縫合器長什么模樣?”
“嗯……”左寒想了想該怎么描述,最終只說了句,“就像個帶把手的訂書機模樣吧。”
岳航瞪大了眼睛道,“那不還是訂書機嗎!你他媽……!”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正好聽到岳航的這句,頓時擰緊了眉頭,再看到岳航身上的制服,便冷聲道,“怎么?現在的警察,人民的公仆,都這么大脾氣了么?張口閉口就是粗話?!”
岳航原本也是因為心疼老友遭了罪,才口不擇言的。
只說到縫合器,一般人都沒有什么概念,但一說到訂書機,大家腦子里都有個模樣,而且再想到用這訂書機把傷口給釘上了,難免會覺得震驚。
哪里知道就因為自己一句口不擇言的話語,被拿了把柄。
岳航看著從病房門口走進來的人,表情里多了幾分不自在,“呃,抱歉啊。請問你是……?”
李楨跟在后頭一起走進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無措,但還是答了岳航的話,說道,“呃,這位是左寒的母親。”
岳航一聽到這話,自然是趕緊道歉,“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阿姨,我剛才也是心急左寒的傷勢才口不擇言的,您別見怪,我真不是惡意的。”
來人正是邱瑾,她聽了岳航這道歉,臉上的表情并無任何緩和,依舊是面色鐵青難看的,但對方都已經這樣誠懇道歉了,她也總不好繼續咄咄逼人。
李楨站在邱瑾背后,臉上的表情也帶著幾分無奈地看著左寒。
李楨雖然不知道詳細,但從郭啟瑞哪里或多或少知道,左寒和家里的關系不好,所以郭啟瑞才讓他只和左寒談工作就行,其他的不要多說。
于是原本在邱瑾找過來的時候,他不想說的,可是想了想,畢竟是左寒的母親,擔心兒子的安危也是正常。這才帶著邱瑾往病房這邊過來。
只不過在過來病房的路上,李楨就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