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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紀(jì)尚幼，反應(yīng)卻快，留下一句“我去喚醫(yī)者”便拔腿朝外奔去。

好奇心作祟，她跑出房門前偷偷朝里望了一眼，看見對著仆人從來冷著一張臉的管家大人動作輕柔地將夫人放在床上，而后單膝跪在床邊，俯身用額頭去碰夫人的。

姿態(tài)親昵，似是在感知夫人的體溫。

安娜吃驚地鼓圓了眼睛，猛然扭頭收回視線，提起裙子“咚咚咚”往樓下沖。

她喪著張臉，覺得自己恐怕活不長了。

醫(yī)者提著病箱往奧德莉房中晃了一趟，她病倒一事很快便穿遍了家中眾人耳中。

莉娜聽聞此事，拽著伊萊來看她。

她來時(shí)，醫(yī)者已經(jīng)走了，她懷有身孕，如今奧德莉染病，伊萊拉著她不讓她靠得太近，無法，她只好坐在幾米外的椅子上和奧德莉交談。

但她方談了兩句，就尋出點(diǎn)別樣的趣味來。

奧德莉靠在床頭，安娜正服侍奧德莉喝藥，而作威作福的管家卻陰著臉，在角落里“罰站”。她和奧德莉交談時(shí)，萊恩一直看著奧德莉沒挪過眼，唇線抿得筆直，一副想上前又不敢靠近的模樣。

只可憐了在一旁服侍的安娜，安格斯死死盯著這邊，她嚇得氣也不敢大喘，給奧德莉喂藥時(shí)手都在抖。

莉娜總覺得他想接了安娜的位置。

奧德莉一邊喝藥，一邊回著莉娜的話，聊得無外乎是病情嚴(yán)重與否。她頭暈胸悶，見小姑娘嚇得不清，談話的空隙里偏過頭，神色淡淡地看了安格斯一眼。

安格斯收斂了幾分，但仍緊盯著她不放。

見莉娜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與安格斯，奧德莉無法，只得頭疼地接過藥碗，擺擺手讓安娜出去，而后又把藥碗在空中劃了半圈，往安格斯方向一遞，揉著眉心無力地喚道，“管家……”

安格斯立刻大步上前，小心接了她手里的碗，坐在了安娜的位置上。

莉娜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安格斯一眼，他果然是想接了安娜的位置。

莉娜不喜歡安格斯，但也算不上討厭。在她眼里，安格斯無疑是休斯的走狗，但安格斯和斐斯利家族的男人又有些許不同，不喜宴會，不愛酒色，家中侍仆雖畏他，卻也敬他。

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對誰都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死人臉，也不知納爾遜和休斯為何如此倚重他，輪番將家中大小事務(wù)一并放心地交由他處理。

旁人不認(rèn)識安格斯，她卻在安格斯第一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shí)便隱隱覺得他頗為眼熟。

而后見到安德莉亞，才驟然想起來。十幾年前，她還未出嫁時(shí)，曾在一處宴會的人群中見到過奧德莉。當(dāng)時(shí)她身后跟著一名沉默寡言的侍從。雖容貌不同，但侍從那只金色的眼眸及身形和萊恩卻尤為相似。

她很久以前就感覺到萊恩在這家中別有所圖，如今見他對待安德莉亞的態(tài)度，才尋摸出一點(diǎn)蛛絲馬跡來。

畢竟安德莉亞，和她的姑姑奧德莉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藥才煎好，夏日里涼得慢，碗口還冒著熱氣，房中一股清苦的藥草味。安格斯半垂著眼仔細(xì)吹涼，再將勺子送到奧德莉嘴邊。

奧德莉昨夜叫啞了嗓子，喝得極慢，咽一口藥喉嚨便泛開碎玻璃渣似的刺痛。安格斯也不急，手里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兄幫耄人稽c(diǎn)一點(diǎn)慢慢吞。

莉娜何時(shí)見過這陰測測的老男人這副模樣，看戲似的坐在一旁嗑起了炒葵花籽。

奧德莉皮膚白皙，病中更顯面色蒼白，唇上顏色都淡了幾分，說話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活脫脫一個病美人。

莉娜見此越發(fā)為奧德莉感到不值，還想著上次勸她不要在納爾遜這棵死樹上吊死一事，眼下聊著聊著又翻了出來。

許是快為人母，她母愛泛濫，看不得年紀(jì)輕輕的奧德莉年紀(jì)守活寡，勢必要讓奧德莉知道年輕英俊又懂事的男人的好。

她單手支著頭，循循善誘道，“若你嫁給尋常人家也就罷，偏偏嫁進(jìn)了斐斯利，偌大一個家族，單單為了名聲，休斯也不可能讓你改嫁。”

說完，她搖搖頭又添了一句，“休斯死后倒還能行，可這小王八蛋看上去不像是快死的相貌。”

奧德莉聽得好笑，“大多女人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忍氣吞聲，你卻一副巴不得自己丈夫早日咽氣的口吻。”

莉娜搖了搖頭，“巴不得他死的可不止我一個，你姑姑奧德莉死后，卡佩家衰落至此，如今城中舊貴族只剩斐斯利一支，四處籠絡(luò)人心，毫不收斂，休斯又是個蠢的，遲早要出事。”

說著驚人的話，莉娜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顯然在她眼里男人可比那些隱秘事要重要得多。“你如今體弱，就該找個溫柔貼心的服侍。”她眨眨眼，身體往前傾了傾，“又不需你費(fèi)心思，你只需告訴我喜歡什么樣的，我去替你尋。”

伊萊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毫無怨言地替莉娜剝著難剝的葵花籽，一粒粒米白的葵花籽仁從殼里露出來，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什么叫溫柔貼心的男人。

見奧德莉不為所動，莉娜還欲再勸，卻聽她忽然松了口，“我沒什么別的愛好……”

她抬起眼看向莉娜，輕笑了一聲，“只要聽話就好。”

無人出聲的靜隙里，盛滿藥汁的白瓷勺突然磕上碗沿，發(fā)出突兀一聲脆響。

安格斯低著頭，幾滴黑紅色的藥汁濺落床被，在薄薄的布料上暈染開一片深濃的黑色。

第0013章

家犬（13）

莉娜和伊萊離開后，房間里又只剩下了奧德莉和安格斯兩個人。

橙紅夕陽悄無聲息落下去，燭火隨著月亮一同升起來，照透了整間屋子。

一碗滾熱的苦藥奧德莉慢吞吞抿了二十分鐘，病中身體沉重，身上仿佛裹著件吸滿了水的厚棉衣，扯著她直直往下墜。她靠坐在床頭，半點(diǎn)提不起精神。

安格斯好似又變回了從前她身邊那位沉默寡言的侍從，一手端碗，一手執(zhí)勺，一言不發(fā)地服侍她喝藥，只在奧德莉偶爾問他一兩句海瑟城如今的情況時(shí)才開口。

他掌中托著碗，奧德莉垂眼看過去，恰好能看見他袖口中藏在腕骨后的那道細(xì)疤。

紅嫩肉色橫亙在蒼白的皮膚上，似一條墜在雪地里的紅繩，極其惹人注目。令奧德莉瞬間回憶起了那甜腥的血味。

奧德莉看了一會兒，突然毫無預(yù)兆地抬手握住安格斯的手腕，食指挑開銀扣，探入了衣袖。

柔軟溫?zé)岬闹父褂|及皮膚，安格斯一怔，手里險(xiǎn)些未掌住藥碗。他眉目低垂，定定看了眼腕上纖細(xì)的手指，又抬頭看向奧德莉，低低喚了聲，“……小姐？”

奧德莉沒說話，只輕輕扯過他的手臂，手指推開衣袖，垂著眸細(xì)細(xì)打量著那道疤，長長一道掛在勁瘦的手腕間，刀疤平整鋒利，橫劃過手腕內(nèi)側(cè)一整面，像是恨不得把手給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