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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識說的對,他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只有蕭琤永遠消失,他才能徹底放心。
蕭琤走進勤政殿,揮手免了眾臣的禮:“怎么,是顧扶洲又來請辭了?”
“回殿下,自從上回陛下和他說‘打了敗仗’再回來,顧大將軍已經不再提請辭一事了。”兵部尚書道,“此次,他在奏本上言,他截獲了西夏軍送往西夏國都的一封密函。密函上有一句暗語,他懷疑其中隱藏著西夏的軍機要密。但征西軍中無人能看懂,顧大將軍想讓陛下廣而告之,在京城尋找有才之人,為他破解此道暗語。”
“還有這種事。”蕭琤將信將疑,“是什么暗語,說來聽聽。”
兵部尚書清了清嗓子,鄭重念道:“奇變偶不變。”
第45章
“奇變偶不變……奇變偶不變……”蕭琤默念著所謂的西夏暗語,一時間頭緒全無。“你們看到奏本也有一時了。”蕭琤道,“有想法就說。”
丞相大人深思:“‘奇’也,‘偶’之對。‘奇’變,‘偶’卻不變……臣以為,這是在暗指西夏軍行軍的時間:奇數日行,偶數日停。”
兵部尚書熟慮:“這個‘變’字尤其值得商榷。臣倒是覺得,此為陣法的變化,西夏恐怕要用一種變化多端的陣法襲擊我軍。”
太子洗馬沉吟:“奇偶之說,常用于數理之中。臣覺得,這句話是在暗指某個數理之法。”
戶部侍郎不敢茍同,質疑道:“數理之法和行軍打仗又有何關系?”
……
幾人討論了半日,每個人的說法都有些許牽強之處,無法全然說服他人。蕭琤不動聲色地看著群臣爭論,等他們安靜下來,方慢悠悠道:“說完了?”
丞相大人恭敬問道:“敢問太子殿下有何高見。”
蕭琤慢條斯理地吹著茶盞上的霧氣,道:“顧扶洲說這是西夏暗語,你們就信了?”
眾人面面相覷。謊報軍情可是欺君的大罪,以顧大將軍的為人,如何會做出這等事。
兵部尚書試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蕭琤放下茶盞:“近三個月來,顧扶洲性情大變,行為舉止多有可疑之處。前陣子吵著鬧著要回京,今日又弄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西夏暗語來。”蕭琤眼眸微瞇,“孤在想,這個暗語,會不會和他致力回京的緣由有關。”
太子洗馬道:“經殿下這么一說,臣也覺得有不妥之處。‘奇變偶不變’五字若真是西夏軍機要秘,又如何能‘廣而告之’。即便是在天子腳下的京城,也難免會有敵國細作。顧大將軍要我等這么做,就不怕打草驚蛇么。”
“顧大將軍到底是個武人,急于求勝,有所疏漏也是正常的。”丞相大人道,“太子殿下,西北戰事膠著,暗語一事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依臣之見,此暗語還是要解的。”
蕭琤勾唇冷笑:“解自然要解,畢竟孤也很想知道,顧扶洲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但不能按照他的心意去解。”蕭琤想了想,道,“‘廣而告之’就免了,去把翰林院那幫學士找來,讓他們在勤政殿偏殿慢慢解,解不出來就在里面一直待著。另外,孤也不希望無關人等知曉這道暗語,你們可明白?”
翰林院學士都是萬里挑一的人才,若他們都解不出來,民間的普通人又如何會知道。兵部尚書盛贊道:“殿下英明。”
次日,位于皇宮西門的翰林院里見不到一個學士,除了他們自己,沒人知道他們干什么去了。和翰林院相對而立的太醫院則一切如常。
來太醫院請太醫的多是各宮的宮女太監。光是看他們的穿著和姿態,就能看出他們主子在宮中的地位。比如今日來的一位宮女,衣著不算特別華麗,但姿態大方,頗有氣質,太醫院的太監對她也格外熱絡。原來此人是鳳儀宮的宮女,綠腰。
綠腰一進太醫院的門,褚正德便站了起來:“綠腰姑娘來此,可是皇后鳳體有恙?待老夫收拾片刻,馬上就去鳳儀宮。”
“褚太醫不必麻煩。”在諸多當值的太醫中,綠腰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最惹眼的,“皇后娘娘點名要林太醫為她看平安脈。”
褚正德腦袋一甩,猛地看向林清羽,氣得胡子亂抖:“他?一個剛進太醫院的七品醫官,如何能照料皇后的鳳體?!”
林清羽掃了褚正德一眼,背起醫箱。
也是沒腦子。皇后找他肯定不是為了平安脈,若他沒猜錯,應該是為了陸晚丞。
綠腰漠然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林太醫請隨我去鳳儀宮罷。”
褚正德瞪著林清羽離開的背影,胡子幾乎快冒煙:“不敬前輩!”
林清羽到了鳳儀宮,給皇后請了安。他跪在地上,正要打開醫箱,就聽見皇后道:“不必麻煩,本宮今日找你不是為了這個——平身罷。”
林清羽站起身,皇后上下打量著他,欣慰道:“你穿這身官服倒是好看得緊。”
林清羽垂眸道:“娘娘過譽。”
“你在太醫院一切可好?”
“尚可,謝娘娘關懷。”
“晚丞的遺書本宮看過了。”皇后一臉悵然,“他字字不離你,言辭懇切地求本宮還你自由之身,本宮這個做姨母的又豈能拒絕。當然,也是你自己有本事,否則也進不了太醫院。”
林清羽沒有太多和皇后交談的興致,靜立不語。皇后長嘆一聲,道:“晚丞在天之靈看到你如今模樣,應該也會倍感欣慰罷——算一算,晚丞走了也有三個多月了。”
林清羽眼睫輕輕一顫:“是。還有三日,就到百日了。”
“日子過得真快啊。”皇后傷感道,“本宮命人在長生寺為晚丞點了一盞長明燈,你若得空,就去寺里給他添添香火罷。”
林清羽行著禮道:“微臣領命。”
兩日后,林清羽趁著休沐,帶著歡瞳來到長生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三月已逝,漫長的冬日總算過去了。去年今日,也是那個人最有生機的時候。
長生寺偏殿供奉著陸晚丞的牌位。林清羽從長明燈上借火點燃三炷香,躬身朝拜三次,將香插在牌位前。
“林太醫。”
林清羽轉過身,看到來人并不驚訝:“沈侍衛。”
沈淮識還是那身黑色勁裝,腰間佩劍。他只要不在蕭琤身邊,不在宮里,就稱得上器宇軒昂。“林太醫似乎預料到我會來。”
“我只猜到你會來找我,并不知你會今日來長生寺找我。”林清羽淡道,“看來,沈侍衛一直在跟蹤我。”
“我……我也不想。”沈淮識低聲道,“但在宮里交談始終不便,我只能在宮外尋找機會——抱歉。”他走到長明燈前,看著陸晚丞的牌位道,“林太醫,喪夫之痛,是不是很難排解?”
“還好,給自己找點事即可。”
沈淮識慘然笑道:“如果人人都像林太醫一般豁達,世上也不會有那么多癡男怨女了。”
林清羽沒耐心和沈淮識在這傷春悲秋:“你來找我,是為了我醫箱上的記號?”
沈淮識點點頭:“那是沈家天獄門中人才知道的機關暗號。可如今,天獄門只剩下我一人……”沈淮識喉結滾了滾,“林太醫是如何知道它的?”
既然這些都是姓江的一手策劃,他也沒隱瞞的必要:“我不知道。這個醫箱,是我亡夫贈與我的。”
“陸小侯爺?他又是如何……”沈淮識皺眉沉思片刻,“林太醫,那個醫箱現在在何處?”
“我幾乎隨身攜帶,就在馬車上。”
林清羽讓歡瞳取來醫箱。沈淮識手指撫過那個奇特的記號,問:“林太醫,我可否把它拆開一看?”
林清羽稍作猶豫,道:“請便。”
沈淮識把醫箱中的東西悉數拿出。只見數道極快的劍光之后,紅木醫箱表面上出現無數裂痕,再聽“砰”的一聲,便崩裂而開。
在無數木屑之中,露出了一抹翠綠。沈淮識呼吸一顫,將那抹翠綠拿起——那是一塊玉牌,玉牌的一面,刻著“天獄”二字。
“怎么會……”沈淮識低聲喃喃,“天獄門人身死,玉牌俱毀……難道有人還活著?”
林清羽道:“玉牌的后面還有一行小字。”看小字的刻痕,應該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沈淮識翻過一看:“徐州,遂城……”
林清羽若有所思:“徐州么。”
姓江的想要引沈淮識去徐州,找這個玉牌的主人?
林清羽問:“你要去嗎。”
沈淮識毫不猶豫:“當然!”
林清羽哂道:“你一個武功高強的影衛,心思倒和孩童般單純。你就那么信任我的亡夫?”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難怪會對蕭琤死心塌地。姓江的大概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這么做。
沈淮識胸口劇烈起伏,眼眶微紅道:“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定、定要……”
“你打算何時去?”林清羽道,“太子會放你走?”
沈淮識眼中流露出一絲茫然,很快又被堅定取代:“我會想辦法。”
天獄門……他之前聽都沒聽說過。看沈淮識魂不守舍的模樣,現下也不是刨根問底的好時機。
“你想到辦法告知我一聲。”林清羽道,“我也想去徐州看看,我的亡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淮識緊握著那枚玉牌,啞聲道:“好。”
林清羽走出長生寺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火焰般跳躍,等它燒盡,這一日也快過去了。他正要上馬車,一個小僧叫住他:“林施主。”
林清羽記得這個小僧。上一回他和姓江的一道來長生寺,便是此人把姓江的請去見徐君愿。
徐君愿……
林清羽心中一動,問:“可是國師找我?”
“國師尚在閉關,不見旁人。”小僧道,“他在閉關之前,命小僧轉交一物給林施主。”說著,小僧從懷中掏出一枚錦囊,“林施主,請。”
林清羽接過錦囊打開,里頭裝著的是一張字條,字條上面寫著十個字——生辰八字,和一個名字。
“這是……”
看著那人熟悉的字跡,林清羽眼睛被風吹得有些干澀。他剛才還在笑沈淮識的失態,可現在,他的手怎么也抖了起來。
他在那個人離開的第九十九日,終于知曉了他的名字。
沒想到那條怎么都睡不夠的咸魚,居然會叫這個名字。
第47章
回到家中,林清羽獨自去了靈堂。靈堂中只供奉著一人的牌位。他看著刻得粗糙的“江大壯”三字,煢煢孑立,久久出神。
“你告訴徐君愿,卻不告訴我。”林清羽輕聲道,“你說你是不是畜生。”
暖風吹過,無人應他。
敲門聲響起,歡瞳在外面道:“少爺,張管事來了。”
林清羽出去前,又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但只要你能準時回來,我也不罵你了。”
張世全是林清羽叫來的。他不知林清羽晚上找他有何事,先把南安侯府的近況如實稟告。短短一月,侯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死氣沉沉,只因為——潘氏有喜了。
這是林清羽未曾想到的,是他低估南安侯了,心境被摧殘成那樣,還要掙扎地爬起來給自己留個后。
“大夫替潘姨娘診出喜脈后,侯爺的病可以說是不藥而愈,現下已經不用臥床,想來不久后也能重歸朝堂了。”
“他想重歸朝堂,可如今的朝堂卻未必還有他的位置。”說完此事,林清羽言歸正傳,“你在徐州的那幾個月,除了替我查私鹽之事,也替小侯爺辦了不少事吧。”
張世全愣了愣,苦笑道:“什么都瞞不過少爺。”
“說說。”
張世全道:“小侯爺讓我在徐州的遂城找一個人,再想辦法從他手上拿到一個信物。”
林清羽問:“那個人是誰?”
“我只知道他化名朱永新,是一個屠夫。至于此人的真實身份和真實姓名恐怕只有小侯爺知道了。”
林清羽頷首道:“辛苦了,待會你去庫房拿點補藥回去送給潘姨娘。”
張世全道:“是,少爺。”
次日,林清羽從清晨在床上醒來開始,就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心不知落在了何處。花露進屋看到林清羽坐在床邊發呆,喚了聲:“少爺?”
林清羽突然道:“今日回林府。”
他搬家的事,未必所有人都知道。
到了林府,林清羽陪林母用了頓飯,便一直待在書房里。林母看出他心情不虞,攔下想去黏著兄長的林清鶴:“你哥哥想自己待著。”
林清羽一人獨坐,從白天到黑夜,直到華燈初上,歡瞳進來提醒他:“少爺,您該進宮了。”
今晚,林清羽要在太醫院當值六個時辰。
林清羽問他:“什么時辰了?”
歡瞳應道:“已經戌時了。”
“那離子時還有……”林清羽不說話了,斂了斂神,道,“替我更衣罷。”
夜幕高舉,宮門落鑰。太醫院晚上當值的太醫,大多都是資歷尚淺的小太醫,只有一兩個老太醫坐鎮。
胡吉正對著方子配藥。有一味藥他拿不準劑量,抬頭問身邊的林清羽:“林太醫,這蘇合香少一分會不會好些——林太醫?”
林清羽回過神,道:“什么?”
胡吉放下方子,問:“你這幾日是有什么心事嗎?我覺得你總心不在焉的。”
林清羽按了按眉心:“無事。”
“你有事一定要告訴我,”胡吉誠懇道,“我可以……”
胡吉話未說完,院外傳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胡太醫!胡太醫在嗎?!”
來人是勤政殿的灑掃小太監,名叫小福子。他半夜來太醫院是因為有個和他同住一屋的太監忽然犯了急病,腹痛難忍,吐到天昏地暗,神志不清。他們做太監的,病了也無人在乎,只有胡太醫會為他們盡心診治。
胡太醫二話不說地收拾東西:“我馬上就去。”
林清羽道:“你還要為陳貴妃配養顏丸,我去罷。”
胡太醫詫異道:“你愿意去嗎?”
林清羽點點頭。他想為自己找點事情做,唯有面對病患時,他能得到短暫的平靜。
小福子只信任胡吉,聞言有些不安:“胡太醫不去了嗎?”
胡吉笑道:“放心吧,林太醫的醫術在我之上,有他在絕對沒問題。你不知道么,時疫的藥方便是林太醫配出來的。”
小福子眼睛一亮:“真的?謝謝林太醫!”
林清羽道:“帶路罷。”
林清羽跟著小福子來到太監住的司禮監。皇宮氣勢恢宏,莊嚴肅穆的另一面就是這些七八人擠在一間房的太監。他到的這間房還算好的,里頭住的都是勤政殿伺候的太監,圣上身邊的人,至少身上干凈無異味,做最下等的苦役的太監,往往身上會有很重的酸味。
犯病的太監經過林清羽診治,是吃壞了東西。林清羽給他開了一劑催吐藥,讓他把胃里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再喝上幾日養胃藥,便可痊愈。
小福子連聲道謝:“我送林太醫回太醫院吧。”
林清羽道:“不必。”
“可是已經到子時,天黑不好走路。”
林清羽怔了怔:“已經子時了么。”
小福子道:“是啊。”
林清羽心里最后一塊,也空了。這一日,終究還是過去了。
他還是沒有出現。
死而復生,魂魄易體之事何其罕見,在那個人之前,他聞所未聞。能經歷一次已是匪夷所思,哪還有第二次給他。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之后,什么都沒有了。
他居然相信了那個人的鬼話,好蠢。
林清羽目光盯著一處看了許久,忽然閉上了眼,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些什么。之后,他背起嶄新的醫箱道:“我……我自己可以。”
他走到房門口時,睡在一邊的太監在熟睡中翻了個身,模糊不清地囈語:“奇變偶不變……奇變偶……”
林清羽驀地頓住,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死死盯著那個面容清秀的小太監。
睡夢中的小太監渾然不覺,嘴里仍然念叨著那句話:“奇變偶不變……”
林清羽瞳孔猛然收縮,身體從頭到腳都發著麻。他再顧不上其他,一把揪起太監的衣領,將人抓了起來。
太監睡眼惺忪地睜開眼,茫茫然地看著林清羽:“我這是夢見仙人了……?”
林清羽大腦一陣空白,本能地說出在心里默念過無數次的五個字:“符號看象限?”
太監更加茫然了:“……什么?”
林清羽百感交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么。他朝太監的身下看去,顫聲道:“你……實現自己畢生的夢想了……”
穿到了一個太監身上?成了真正的老公?
“林太醫?”小福子想要拉住他,又覺得自己的手不配碰到這樣的美人太醫,“林太醫,這是勤政殿的小松子,您找他有事嗎?”
林清羽恍惚了一陣,理智漸漸回籠。那個人若在宮里,早就來找他了。小松子知道這句話,很可能是別人告訴他的。
林清羽手上忽然發狠,神色冰寒,厲聲道:“你是從哪聽來這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