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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桌短暫地沉寂下來。八只眼睛相對,只剩桌面上筆記本風扇低低的聲音。
“呵呵!”將軍忽地笑出聲來。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把軍帽摘了下來,撓著花白的頭發,同時很隨意地把上衣的扣子解開:“真熱,也不知道是不是給嚇的。”
我們三個還是沒敢動。
“夏天唄。”大豬說。他臉上的神情忽地懶散起來,整張臉松弛得像是要掉下去似的。
二豬和我對看了一眼,我們兩個也開始笑。我忽然間有一種錯覺,我想要沖到窗邊去看看,也許我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外面其實根本是一個白天,我們剛打了一夜的牌醒來。根本沒有德爾塔文明這回事,那些泡在營養液里的神童完全是幫發白日夢的癡人。
鏈子的嘩啦嘩啦聲把我的視線拉了過去。
大豬把衣袖捋了起來,軍服襯衣下面的手腕上套著一根金屬鏈子,上面有一塊小小的金屬銘牌,現在他一邊懶洋洋地敲著桌子,一邊抖動鏈子讓那塊金屬銘牌滑來滑去。我的心慢慢地涼下去,我笑了笑,因為我看見那塊銘牌上刻著的名字和序號——“蘇婉”
是啊,干什么騙自己呢?如果還是兩年前,蘇婉又在哪里呢?她已經死了,化成了黃浦江邊零號廢墟里的一些灰塵。
可是為什么蘇婉的銘牌會在大豬手里呢?那種光壓,那種可怕的灰化力量,金屬也不會留存下來,除非說……那根鏈子其實根本就沒有掛在蘇婉的脖子上,它一直就在大豬的手腕上……可是為什么蘇婉要把這塊戰死后確認身份的銘牌摘下來?我開始隱隱覺得頭痛了,似乎這個世界真是太復雜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不明白。那就讓我不明白也好啊。不明白蔣黎為什么要為一個看似毫無關系的女人去弄機票,不明白蘇婉的銘牌為什么會套在大豬的手腕上,不明白狐貍一樣的女人為什么會跟著一個粗俗的老頭子,不明白另一個女人為什么輕輕松松就要結婚,就說出了離別……
就讓我是一只頭埋在沙子里的鴕鳥,上面的沙暴直接把我摧毀了也好啊,讓我心安理得。可是為什么又要讓我隱隱約約看到一些線頭,似乎我追著它們便可以明白一切的起源。
二豬和我們一起看那根鏈子,末了他笑了笑,摸身上的口袋:“還有一個小時進入沉默期吧?可惜沒有帶牌來。”
“別太囂張。”將軍呲牙笑,“雖說只有我們四個,畢竟是執行公務。”
我們四個開始各做各的事情,大豬在玩他的鏈子,二豬在東張西望,將軍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著什么,腳在桌子下面打著拍子。我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進入這里前經過了嚴密的檢查,我身上只剩下一部手機和一只錢包,錢包里有我最后的三十六塊五毛錢。
熟悉的音樂聲嚇到我了。S。H。E。的《Super Star》,伴隨著振動的嗡嗡聲,它響起在將軍的口袋里。
其實老家伙的手機鈴聲并不是《Super Star》,而是新聞聯播前那段序曲。這是一個個性鈴聲,它標志某個特殊的人在找他。
個性鈴聲……有時候一些發明真是搞鬼……
老家伙的笑容僵死在那里,他伸手去胸前的口袋里,動作粗魯野蠻。他扯開了袋口,摸出了手機,緊緊攥在手心里。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我只愛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那三個蹦來跳去的女人還在歡快地唱。老家伙捏著他的手機,我們三個都看著他的手,我們想知道他會怎樣,摔碎它么?這是一幅詭異的場景,像是三星制作的手機廣告:寂靜的房間,慘白的燈光,四個不知所謂的穿著軍裝的男人,其中一人高舉三星的手機,剩下的人沉默地看著他的手,音樂聲橫過。
老大按在關機鍵上,音樂聲停止,他的手臂緩緩放下來,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我忽然想笑。
明天早晨最后的一班穿梭機去蘭州,你的女人看來已經提前發現了你的小詭計啊。嘿嘿,嘿嘿,你找了一個狐媚的聰明的女人,你還想騙她?你只是不小心某個瞬間感動了她,所以她收斂了她眼睛里的那些嫵媚與驕傲,寧愿安安靜靜地變老。
他的臉色鐵青,面頰繃緊,有一條肌肉夸張地跳了起來,像是橫過半臉的刀鋒。
所謂離別,大概就像是這樣的吧?往日的陽光,風和雨露,那些畫面都像過電影一樣閃動。你想要放棄的和你想要忘記的,一切都重新變得那么美麗。你不喜歡是不是?那么你永遠也不會再看到了。你開心么?
有什么東西在你心里蠢蠢欲動,你想要壓住它,你說不不不,你他媽的給我閉嘴。它是那只困在你心肌間的小野獸,它被驚醒了,咬著咬著,要找一條出路。
小野獸……咬……
我的心微微地抽動了一下。不知為什么似乎有道有些令人作嘔的暖流從胃里直涌上來,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青紫色的空間里飛舞的蛇一樣的線條,像是無數人在我的耳邊嘈雜地說著什么,那些聲音疊加起來又像是一個人的聲音。是風吹來了么?為什么像是樹葉在我的頭頂嘩嘩地響……
誰在說話?
“江洋!你干什么?”將軍的聲音懾人。
我的頭頂像是忽然淋了一盆涼水,那股令人畏懼的暖意連帶著所有的幻覺褪去。我微微地喘息,像是剛剛小跑了很長的距離。剩下三個人都皺著眉看我。我趴在會議桌上,上半身擰得像是一截扭股糖。我懷疑我剛才是不是像條瀕死的蛇一樣在上面打了幾個滾。
“報告!”我猛地站起來,一跺地面,“將軍,我……我得去一下洗手間。難受……真的……真的憋死了!”
老家伙惡狠狠地瞪了我幾秒鐘:“兩分鐘!跑步去!”
“大便……”
“那……十分鐘……”老家伙的神情幾乎絕望。
“可能是有點著涼……鬧肚子……”我急匆匆地沖了出去。
我像是逃命一樣奔跑在空無一人的漆黑的走廊里,照亮我的臉的是手機屏幕的藍光。我在地址簿里使勁地往下按再往下按,搜索一個名字。為什么我沒有買一個智能的手機呢,雖然稍微貴一點,可我一下就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我沖進了洗手間,作賊一般快速地朝后掃了一眼,漆黑的走廊里沒有人,洗手間里也沒有人聲。我打開了燈,喘息著靠在門背后,把手機緊緊地按在耳邊。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call ter……“我死死地盯著屏幕,時間顯示我還有大約9分鐘不到。一個人在9分鐘之內把關機的手機重新打開的幾率是多少?”
我按了重撥鍵,把音量打到最高,握著手機在洗手間里踱步,像一個敗陣的古代將軍在他的軍帳里握著寶劍的劍柄,等待著潮水一樣的敵軍撲到他的帳門前。我一次次按下重撥鍵,相同的聲音一再重復,仿佛永遠沒有止境。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call ter……“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
我拼命想一些東西,我現在不能停止思考,停止了思考我會怎么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種不僅僅是畏懼也不僅僅是絕望的東西在我心里悄悄蔓延開來,我要把腦袋充滿,把那個東西壓下去。
好吧,讓我們從手機開始。你是否記得有種可以連續待機一個月的飛利浦待機王?其實是款很難看的手機,但是商務人士都喜歡用。因為他們飛來飛去,怕耽誤一個電話錯過了幾千萬的交易。要說好看那肯定是索愛最新的M608C,不錯它是一款3G手機,可惜在中國3G網絡還沒有鋪開戰爭就開始了,所以大家也只是看過它的圖片。當然它的孿生弟弟W950C也不錯,可是一款音樂手機?你總不想掛一款112G的MP3在脖子上跑來跑去吧?
讓我想想還有什么?
對了對了,還有那款筆記本。你知道我買這款Motoro的L7時覺得它要是搭配一下IBM的T60就好了,一色的黑,放在一起酷得一塌糊涂。大豬有一臺自備的IBMT43,畢竟是比DELL的好用多了。部隊配發的那個盒子?拜托你不要提起這種令人絕望的東西好不好,帝國都裝不了……IBM關鍵是外形夠拽,造了十幾年的筆記本就沒更新過工業設計,畢竟是老大的風范。其實L7還是蠻好用的,除了短信只能容納可憐的25條。于是我只好不停地刪除,有些短信舍不得刪除就留在里面。于是最后撐得滿滿的,滿到只剩一條短信的空間可以接收新的消息,然后剩下24條都標記著某個相同的名字。真是糟糕的設計師,多留點空間存短信會死人啊?也不知道Motoro雇的都是一幫什么人!
沒有別的了么?
還有別的可想么?
素材快要不夠了……難道我的生活其實就是這么簡單……是的我可以想我的爸爸媽媽,我真是對不起他們。我為什么不能去華爾街呢?這樣我可以穿著阿瑪尼的黑色西裝坐在高層辦公室里操作幾千萬的資金,媽媽想買幾套房子我就幫她買幾套,老爹漂洋過海來探望我,我可以請他從紐約到芝加哥到洛杉磯旅游,我們坐在芝加哥號稱全世界最高的酒吧JohnHancock Tower頂樓喝他們最拿手的雞尾酒,一樣的衣冠楚楚。
不至于像現在這樣老娘會寫信來說兒子我已經買了三套房子了,這樣你如果結婚就有地方住了。如果你覺得這些房子還不夠好,我可以賣掉其中的兩套給你買一套你喜歡的……
OK,我雖則只有680塊月薪可是我也不是那么窮困潦倒嘛,是不是?可為什么就永遠都是沒指望的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