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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曦閉了眼,抬手按著眉心,直揉得眉心通紅一片。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可愛的男孩兒的聲音:“大伯父?”
他驀地抬頭,看到書房的門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推開,侄兒周恪探著頭,眨巴著眼睛正看著他。
子息艱難地緣故,他格外喜歡孩子一些,總是寵著,家中侄兒侄女便也都不怕他。家中兄弟,哪怕是夫妻一體如陳小蓮,尋常都不敢未經允許便進他書房,這個侄兒一貫膽大,竟是不說一聲,推門便進了。
他抬頭來,露出一個寵溺的笑來,伸手招了招。
周恪得了應允,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仰著一雙黑亮水靈的眼睛看著他。
周曦便想起了周昶小時候的樣子,只是想到周昶如今,下意識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侄兒的發頂,溫聲問道:“你爹呢?”
周恪眨了眨眼睛:“爹爹出去吃酒了,說今天不回來……十叔叫我來請大伯父過去吃飯呢。”
周曦又嘆了口氣,輕聲道:“你爹真是……”
話未說盡,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牽起侄兒的手:“不管他,吃飯去。”
第九十章
轉眼過了新年,聶鉉正式將長女漱玉公主許婚給容涵之的三子容敏。
次相往日回京謁闕,過了年節便要重回邊鎮,如今皇帝不僅半點沒有要打發他走的意思,反而圣眷正隆百般信重,甚至結為姻親,擺明了要重用的意思。
世家人人自危,周曦心中所想無人知道,面上倒仍舊是氣定神閑的模樣,便是溫氏女與容家大郎容政的消息傳到相府,他也不過是笑了笑。
張宗諒其實是有三分怕這個內弟的。此番溫子然的次女與容家的婚事他一向知情,暗地里也想過,他即墨張氏也曾執世家牛耳,就連周曦當年也屢屢受他父親提拔,如果這次皇帝真的鐵了心要動世家,何妨將周曦推出去,換溫子然,或者是他張宗諒,來做這個世家之首?
那樣操持軍國大政,甚至可與皇帝分庭抗禮的權柄,沒有人會不動心。
哪怕是退一步,遂了皇帝的意,叫容涵之做那首相,自己或是親家溫子然做次相也是好的。
但肖想歸肖想,過年時候走親訪友,他自要與夫人一起帶著嫡出兒女去丞相府。他與妻子不說舉案齊眉,倒也相敬如賓,育有嫡出的一兒一女后便很少再同房,他慣好捏花惹草走馬章臺,妻子也從不說什么,只是管著家里。
他便也很少將外頭的鶯鶯燕燕納入家中。
世家聯姻,也不過是這般罷了。
雖然人后淡漠,人前卻也裝得恩愛,其樂融融的模樣。
周曦子息艱難,膝下如今只有一個庶出的女兒,但周昶周昱都已經有了兒女,家中孩子不算少,十分的熱鬧。
席間正到酒酣的時候,周曦戒酒有幾年了,怎么也勸不動,當年分明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不知怎么現如今沾也不沾。他和周昶正起哄,聽得這個內弟嗓音清雅溫溫柔柔地問了一句:“姐夫可知道允哥兒的小姨子如今也定親了,許的是哪一家么?”
他看了眼愛子張允,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兒子的小姨子是哪個,待想通了,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
允哥兒的小姨子,不就是與容家長子定親的溫家二姐兒么?
駭然回望過去,看到周曦一雙鳳眼黑漆漆的,清冷得淡漠,也在看他。
妻子不明就里,插口道:“溫家二小姐也說親了么?是說得哪一家,以后連襟之間,也要走動走動的?!?
周曦輕輕笑了聲,看著自家姐姐,一字一句地道:“聽說是……次相容涵之的長子。”
周氏娘子深宅婦人,一貫不諳政事,聞言訝然道:“容相的長子?那溫二小姐嫁過去,豈不是要給漱玉公主做嫂嫂啦?”
周昶和周昱卻都知道此事代表著什么,齊齊停了杯箸,一道看向自家姐夫。
有冷眼,有詫異。
而周曦的眼神淡漠得晦澀。
屋內炭火燒得暖融,酒酣耳熱之際,張宗諒鬢角卻驀地出了冷汗。
卻不愿就這么在內弟面前弱了氣勢,便咬了咬牙,強笑道:“啊,我也聽說了,不知道那漱玉公主性子如何,倘若嬌慣得很,容家上下可是要吃苦頭了啊?!?
周曦抿了抿唇,默然半晌,方才點了點頭。
而后輕輕推開了面前的碗盞,道:“小弟身體不適,且先退席了,六郎十郎,好好陪姐夫吃酒。”
第九十一章
過完了年假便是正旦大朝,周曦為首相,主司儀典,一通繁文縟節下來,皇帝方才召了重臣們到垂拱殿議事。
皇帝退到后殿去將禮服換作常服,再回來的時候群臣叩拜,聶鉉擺了擺手道:“諸位免禮平身罷,大過年的,大家也都辛苦,朕只撿兩件要緊的事說。”
第一件是蜀中有變,西南夷生事。
兵部尚書出列道這種小事讓蜀州知州自己看著辦便好了,西南夷那里生不出什么變亂;容涵之卻道西南夷狼子野心,此番趁年節生事,怕是有備而來,據聞蜀州知州一貫昏聵無能,恐怕彈壓不住。
那蜀州知州乃是刑部尚書的族弟,容涵之此言一出便得罪了人,刑部尚書站出來與他針鋒相對地吵了一通,聶鉉聽得心煩,揮了揮手制止了兩人的爭論道:“先叫蜀州知州看著辦,兵部派個主事過去監軍,倘若彈壓不住,再及時奏報便是?!?
便算將此事揭過了。
喝了口茶緩了口氣,又道:“張卿。”
張宗諒被點了名,出列應道:“臣在。”
聶鉉滿臉的饒有興致端詳著他,又一一看了看周曦容涵之和溫子然,看得每個大臣心中都有些疑怪了,方才拿出一本奏疏來:“朕收到一份彈章,很有意思,張卿身為御史中丞,與朕為眾卿們念一念可好?”
張宗諒愣了愣,第一反應便是,這是皇帝找人彈劾周曦的表章。
他偷眼覷了眼自家內弟,當朝首相一如既往的風姿挺秀好整以暇,從頭到腳都半點叫人挑不出錯來,捧著玉笏的雙手攏在袖里,面上不見半點波瀾。
倒是容涵之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
張宗諒心里砰砰直跳,遲疑了一瞬,頷首應道:“臣遵旨?!?
聶鉉便將那彈章遞給身邊太監,太監雙手捧了,下了玉階,奉到張宗諒面前。
張宗諒恭恭敬敬地接了打開,臉色唰得白了。
他怔怔立著不出聲,殿中臣子一時間都看著他,容涵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一挑,幾乎要笑出聲來。
周曦眼角余光看見了,抿了抿唇,疑惑地看了容涵之一眼。
容涵之越發覺得樂得不行,幾乎要笑出聲來。
便聽皇帝悠悠地道:“張卿怎么不念?”
張宗諒撲通一下跪倒了,伏在地上顫聲道:“臣、臣……”
聶鉉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道:“張卿不念,朕給你們念念吧。頭一句是什么來著的?臣林錦榮頓首再拜,乞以十九條大罪革誅御史中丞張宗諒……張卿,朕可記錯了么?”
周曦悚然一驚,溫子然更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冷戰,兩人齊齊望向龍椅上端坐著的皇帝。
容涵之卻是低了頭,肩胛微顫,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模樣。
皇帝這一手實在是有些太損了,倒是很合他的胃口。
而伏在地上的張宗諒已是怦怦地猛磕了兩個頭,嘶聲道:“陛下明鑒,臣、臣冤枉??!”
聶鉉微微笑著看向周曦,又看了看溫子然,這才緩緩地道:“只是彈劾,尚未定讞,朕也沒說要發落,張卿這是做什么,且平身來。”
第九十二章
皇帝說是沒有定讞論罪,但在重臣云集的朝會上拿出這樣一份彈章來要他當眾宣讀,擺明了就是要整治他的意思。
周曦抿著唇想,自家這個姐夫雖然一貫不成器,近來更因為皇帝對容涵之的寵幸眷顧,生出了許多不安分的心思,幾乎隱隱要與他翻臉。
但是臺諫總于御史中丞,世家在朝中的喉舌全掌握在張宗諒手中,倘若真的叫皇帝將張宗諒端了,屆時行事便會有諸多不便。
心思沉重,腳步也比往常慢些,他本就是最后一個退出垂拱殿的,早前出去的臣子已經散了大半,容涵之被皇帝留,本以為外頭不會有人了,不成想沒走幾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周曦訝然抬頭,看到張宗諒一張慘白的臉。
周曦素有潔癖,不喜被人碰觸,有些不悅地想掙出手來,張宗諒卻用兩手緊緊抓著他的手,恨不能涕淚俱下,哀哀地求道:“伯陽,怎么辦,陛下要拿我開刀,你可千萬不能、不能坐視不理??!”
周曦看著他懇切的眼神,幾乎要氣得笑出來了。
這可真是……可真是……
但面上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和煦,微笑著道:“姐夫這是說什么話,陛下不也說了么,言官風聞奏事,又不是定讞了,未必就會問罪。且松開手,有話好好說?!?
張宗諒盯著那雙黑漆漆晦澀不可測度的標致鳳眼,手上抓得更緊了些,一字一句道:“對啊,我是你姐夫,伯陽你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周曦抿了抿唇。
這簡直是要挾了。
卻也只是搖頭笑道:“是啊,都是一家人,說甚么見外的話?!?
這才終于將手腕抽了出來,白皙的皮肉上已是被攥紅了一圈,分明的五指印子。
周曦有些厭惡地想,待到回了政事堂,還是要先叫人打水來洗一洗手。
皇帝好像也確實只是敲打一下,一連好幾日都沒有動靜,轉眼過去十日,恰逢周曦休沐,難得放松了些,用過午飯恰有暇,正在考校侄兒周恪的功課,忽然聽管家稟告說,大娘子帶著甥少爺來了,求見相爺。
相府上被稱呼為大娘子的只有他已經出嫁的長姊周晼,甥少爺自然就是張宗諒的嫡子張允。周曦自知長姊性子淡漠,往日便是來,也是往后宅去,與陳小蓮等女眷們說話,卻不知為何會帶著兒子要來尋自己。
心下微動,已是覺出不好來。
果然待見了面,阿姊一把便握住了他的手,哀聲道:“阿曦,宮里傳出消息說,你姐夫被大理寺的差役鎖拿走了,你快想想辦法!”
周曦聞言卻是怔然,定了定神才反問道:“是用什么罪名鎖拿的?”
周晼一愣,張允忙道:“舅舅容稟——都是構陷!父親雖然貪花好色一些,但走馬章臺也不過是有失官體,強搶民女是絕計沒有的事情!”
周曦看向這個已經十分挺拔的外甥,目光深邃,岳峙淵渟,一字一句地問:“你父親當真沒做過?”
張允忙道:“當真沒有的事!”
周晼也道:“是啊,你姐夫雖然不成器了些,這樣的事卻也是不會做的,怎么也是御史中丞,哪里會——”
周曦輕聲打斷了她:“公然狎妓的時候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是御史中丞?既然沒有做過,倒也不必急著去做什么,定讞無罪,自然會放出來的。”
張允已是十三歲的年紀,家中朝中的事業已與聞,聞言竟是撲通一聲跪下了:“甥兒知道爹爹做的事混賬透頂,對不起舅舅,只是爹爹哪里受得了那大理寺獄,大理寺卿更是與爹爹有宿怨的,還不知要怎么落井下石……只求舅舅看在娘親面上,想想辦法罷!”
周曦仍舊是抿唇。
皇帝的謀劃未定,他有些不敢輕舉妄動,此番皇帝動的是他姐夫,太過針對,想必世家這邊真的要有人跳起來了。
頭疼地額角直跳的時候,周晼竟也跪下了,哀哀看著他:“阿曦,當姐姐求你了,允哥兒和云姐兒都已經定了親,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你是想讓你的外甥和外甥女和你苦命的姐姐一樣,被人退婚不成!”
已是潸然淚下。
周曦心中一陣刺痛,忙將周晼扶起來,溫聲道:“阿姊這是做什么,萬萬不可……你且歇一歇,我這就進宮?!?
第九十三章
好像是戴氏剛退婚的時候。
阿姊那時候也不過是二八韶華的女郎,尚未從父母雙亡的打擊中反應過來,又遭到這般的驚變羞辱,日日以淚洗面。
周曦在旁邊看著,全無辦法,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
那種無力和自責的感覺刻骨銘心,時隔多年他以為都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還是半點都見不得阿姊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