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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正在腐爛。
她被自己嚇壞了,跌跌撞撞上了官道,搶了一個人身上的斗篷然后跑掉了。
后來,她裝作自己有嚴重的皮膚病,混進了城。她想,就算是死,也該死在自己的家里,免得給別人惹麻煩。
可是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在大雨中,聞到了那股在絕望中支撐她活下去的香味。
她并不想來見季嬋,因為會嚇到對方。
可她的身體像是不受控制一樣,循著味道找了過來。
季嬋給她開了門,請她進了屋……
見到陳娘子如今的模樣,還有什么不清楚呢,她死了,變成了一具活尸,還是一具沒能完全尸化的活尸。
她保留了生前的記憶,比阿纏曾經見過的活尸更像人,卻也因為沒能完全尸化,導致她會一直腐爛。
如果無法控制,她會親眼看著自己爛光。
“出了什么事?”阿纏問。
陳娘子并沒有從阿纏眼中看到驚恐,她像是輕易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我……”陳娘子張了張嘴,“這個故事從頭說起的話,可能有些長?!?
“沒關系。”阿纏指著身后的椅子,“坐吧,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慢慢說?!?
那些過往要從什么時候開始說呢?要從陳慧還未及笄的時候。
那時,她的父親還是天下四大書院,明州書院的院長,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有一日,她父親有一日欣喜若狂地回到家,對她和母親說,收了一個十分有天賦的學生,那學生處處都好,可惜父母雙亡,撫養他長大的祖父母也亡故了。
母親并不在意,還讓父親經常將人帶回家里吃飯,這樣也能省下一些銀錢。
陳慧就是這樣認識的嚴立儒。
他們年少相識,相知相許,最終在父母的見證下訂了婚。
后來,父親昔日的同窗在朝中舉薦父親任國子監祭酒,他們全家去往上京,那時,已經考取舉人功名的嚴立儒也一道上京。
在路上,陳慧救下了一個要去上京尋親的女孩,那女孩與她年歲相仿,面黃肌瘦,看著著實可憐,她便央求父親,帶著那女孩一同去上京。
那只是她這些年來,順手幫過的人之一。
陳慧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叫方玉的女孩,會改變她的一生。
到了上京,女孩尋找她的父親,嚴立儒與陳慧他們一同離開。
后來偶然間,在一次宴會上,陳慧再次見到了方玉。她已經成為了鎮北侯的獨女,成為眾多官家小姐追捧的對象。
那個曾經柔弱可欺的女孩似乎有了不同的人生。
陳慧并未上前,她不想打擾對方現在的生活,可方玉卻叫住了她。
她才來上京不久,沒有朋友,方玉的出現,讓陳慧有了第一個朋友。她們曾經同吃同住,買同樣的衣服,互相贈送漂亮的首飾,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然后有一天,嚴立儒與方玉一起來到她家里。
他跪地向她父親請罪,他說他救了落水的方玉,看了她的身子,必須要對她負責,娶她為妻。
那我呢?
陳慧還記得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心情,心中充斥著絕望和痛苦。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會遇到這種事,為什么偏偏是她?
父親很生氣,可他無法指責嚴立儒什么,他只是為了救人。
后來,婚退了,她的未婚夫成了別人的丈夫。
再后來,父親因為一篇文章,被眾多朝臣彈劾,陛下將他父親貶出京,在路上遭遇了妖禍。
陳慧的眼睛充滿了死寂,她說:“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來我家人的死并不是意外,是方玉一手促成的。那個殺了我全家的怪物,是她養的活尸。最后,我也被那頭活尸咬死了?!?
阿纏聽完了陳慧的故事,莫名覺得心里發悶。
她似乎,能夠理解經歷過這一切的陳慧,有多么絕望。
“那么,嚴立儒在這個故事里,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阿纏問。
陳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幫兇?!?
“我死前,他來了。我被活尸咬斷脖子的時候其實還沒有死,我聽到他說,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把我埋了,哈哈哈哈……”
陳慧不可抑制的笑了起來,臉上卻做不出微笑的表情。
她笑到想要流淚,但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你今夜來尋我,是為了什么?”
“我只是聞到了香味,循著味道找了過來。抱歉,我沒有想要打擾你?!?
“香味?”阿纏疑惑。
“你送我的那枚香丸,我被抓過去的時候實在太餓,被我吃掉了。不知道為什么,那股味道很吸引我?!?
阿纏起身,去博古架上取了一枚摻了龍骨粉的熏香丸:“你說的是這個?”
“是?!币姷竭@枚熏香玩,陳娘子眼睛死死盯著它,似乎隨時會撲過去。
但她克制了自己,身體一動沒有動。
阿纏將熏香丸遞給了她,陳娘子毫不遲疑地將熏香丸塞進了嘴里,沒有嚼就吞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陳娘子臉上的一塊腐爛斑塊似乎變小了點。
阿纏湊近去看,發現并不是自己的錯覺。
“怎么會這樣呢?”她喃喃自語。
這種熏香丸除了龍骨粉之外,沒用什么特殊的材料,除了味道好聞,還有個小小的作用,如果用它熏衣服,下雨的時候衣服不沾水。
這種奇怪的作用,對人沒有任何影響,只是有些好玩。
陳娘子在成為活尸之后,會極度渴望這個香丸,很有可能是因為龍骨粉的緣故。
她生前吞了含有龍骨粉的香丸,又被活尸咬死,死后化為活尸卻并未完全尸化,可能不是一個意外。
或許,是龍骨粉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她吸收了,阻止了她完全尸化的過程。
龍族的力量之強大,充斥全身各處,包括它們的骨頭。
四境龍族的骨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但那是無法被吸收的,活人不行,死人呢?
沒有人試過。
沒有誰會把珍貴的龍骨粉喂給瀕死的人,再讓活尸去咬死他。
在阿纏思考問題的短暫時間里,陳娘子臉上的一個小些的斑塊已經消失不見了。
“還真的被吸收了?!卑⒗p有些驚喜,同樣也很煩惱。
驚喜的是,她的猜測是對的,陳娘子果然能吸收龍骨粉內的能量,如果有足夠的龍骨粉,她說不定能變得像正常人一樣。
煩惱的是,沒有那么多龍骨粉。
四境的龍,即使她還是狐妖的時候,都沒敢想去碰一碰。
現在嘛,龍和擁有龍骨的白休命,危險性一樣高。
白休命才剛把監視她的探子撤了,如果知道她家里有活尸,第一件事絕對不是聽她解釋。
當初懷疑她是妖的時候,對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很多事,他對妖魔鬼怪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阿纏從不覺得,白休命現在對她態度溫和,就可以什么都對他說。
那是取死有道。
陳娘子在阿纏驚喜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伸出來的時候,發現手指上的一塊腐爛的黑斑竟然不見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是真的消失不見了。
“這是怎么回事?”
“香丸里有龍骨粉,龍骨的力量或許會暫時讓你的身體恢復正常,但是……”
“但是什么?”
“需要維持正常的狀態,可能需要一直吃龍骨粉,那東西太罕見了?!卑⒗p語氣為難。
“這樣啊……那就算了吧?!?
陳慧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如正常人一般的皮膚,努力想要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能再見到你,與你說這些話,就已經夠了,我本來已經是個死人了?!?
“如果不管,繼續放任下去,你還會再死一次。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阿纏問。
陳慧幽幽地說:“當然不甘心啊,我全家都被害死了,他們一家人卻活得逍遙快活,太不公平了?!?
“可人有時候,要認命。強求不來的,就不要強求了。”
阿纏看著說不要強求的陳慧,她并不是真的不想強求,只是,不想為難自己。
她不禁想起在山上的時候,祖母罵她固執,說她強求永遠都得不到的東西。
她只是想見爹娘而已。
直到她長大,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一次復生,這個念頭始終沒有變過。
她或許永遠都改變不了了,強求不該強求的東西。
“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幫到你。”阿纏說。
??[32]第
32
章:你還欠我一個天大的恩情沒有還
陳娘子充滿希冀地看向阿纏:“什么辦法?”
“有一種熏香,可以讓尸體維持在生前狀態最好的時候?!?
“真的?”
什么樣的熏香會有這樣的效果?
在陳慧的認知中,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伤粋€死人都能坐在這里,好像也沒什么是不能的。
“真的。”
阿纏沒有告訴陳慧,那方子是用來熏制祭品的,有一個族群很奇怪,他們每年要祭祀先祖,將獵來的最好的獵物供奉給先祖。
但在供奉之前,要將祭品收拾得漂亮一些,便研究出這種熏香來。
保證上了祭臺的祭品還是最鮮活的樣子。
聽起來有些奇怪,也確實很怪。
阿纏沒有見過,卻又像是能通過那些書中的記載,看到自己母親族群的過往,那樣的鮮活有趣。
“只是……”
隨即阿纏的語氣有些遲疑,她算了一下那種熏一個人需要的材料,頓時眼前一黑,掰了兩遍手指,錢還是不夠。
“只是什么?”
“我手上銀子不夠買材料的?!卑⒗p略微有些羞赧,這種事說出來有點丟人。
陳娘子扯動著僵硬的臉,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沒有關系,我在家里存了五百兩銀子。”
那還是她與前夫和離的時候,前夫被嚴立儒逼著賠給她的嫁妝銀子,她買下了一家店鋪,余下的銀子都放了起來。
本以為從此生活會越來越好,命運卻和她開了這樣的玩笑。
“那好,等拿到銀子,我們兩個分頭去買材料。”
兩人說話的時候,陳娘子臉上的黑斑已經淡的只剩下一塊了。
阿纏又取出了一枚香丸,陳娘子吃下之后,臉上和身上的潰爛處都長好了。
她看起來和生前沒有什么不同,只是沒有心跳。
阿纏對她說:“雖然你不需要呼吸,但這樣太容易被人察覺到異常。你應該習慣呼吸,也該讓自己有心跳,這些,你都可以做到?!?
這只是最基本的身體操控,成為活尸后,陳娘子應該具備這樣的能力。
陳娘子點點頭,她按照阿纏說的,開始呼吸,讓胸腔起伏,又模擬出心跳。
一開始并不容易,不時呼吸停滯,心跳速度慢的嚇人,漸漸的,她開始得心應手。
阿纏心想,陳娘子果然是個聰慧的人,一點就通。
第二日過了晌午,雖然天依舊陰著,但總算不下雨了。
阿纏從陳娘子手中拿到了她放在家中的銀錢,兩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市場買材料。
阿纏依舊去了西市,有兩種特殊的材料,軟骨藤和虎蛟皮只有西市的獵鋪有賣。
不過這一次她換了一家獵鋪,交易還是和前一家一樣,因為加急,第二日就要,所以略貴了些,軟骨藤還好,一斤只要五十兩,干虎蛟皮三塊要了她二百兩。
阿纏又開始懷念當初一爪子能拍死一池子虎蛟的自己了,她浪費了好多銀子。
訂好了貨她回到家,陳娘子也將阿纏點名要的材料買齊了。
陳娘子買的多是各種香草和木枝,尋常一些的還好,去賣草料和柴火的攤位就能找到,有一些特殊功用的,就只能去大通坊買。
大通坊匯聚了三教九流,以前陳慧也只聽人說過,從來不敢自己過去。
如今她披著斗篷,掰斷了兩個人想要扯她斗篷的手,再也沒人敢對她指指點點了。
除了這些之外,她又買了口大缸,最后花銀子雇了輛推車將東西送到阿纏家里。
這時已經到了傍晚,天色不好,路上來往行人都少,周圍的店鋪一天都沒幾個客人,早早都關門了。
只有阿纏家還開著門,似乎在等她回去。
將貨物在門口卸下之后,與送貨的人結了錢,陳娘子開始往屋子里搬貨。
她雙手扣在水缸邊緣,只是稍微一用力,那口能裝下一個人的缸就被她抬了起來。
阿纏在旁觀察著,陳娘子沒有習過武,又剛化為活尸沒多久,應該與人類的一境修士相當,不過若是真的交手,可能會吃虧。不過活尸在力量與速度上都有優勢,她現在應該能隨便舉起五個自己還能顛一顛。
陳娘子將缸放到后院,又回來將其他東西一起抱走,阿纏在后面關上了門,順便上門閂。
此時的后院擺滿了她們白日里去買來的東西,陳娘子只記得她買了九種香草,九種木枝,光是這些就堆了厚厚一層。
阿纏每一種取了大約三分之一,先將木枝掰成手掌長,將它們整齊擺放在缸底,然后鋪上香草,只留下中間拳頭大小的空隙。
之后,將木枝點燃,等著下面的木枝慢慢燃燒。
“燒缸需要一整夜,不能見明火,只能煙熏?!卑⒗p說到。
“我在這看著?!标惸镒恿⒖痰馈?
阿纏本想說不用,不過想到她現在不需要睡覺,倒也沒有再強求。
她擔心陳娘子守著缸會無聊,還找了幾個有意思的話本給她看,陳娘子欣然接受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醒來后難得沒有賴床,第一件事先去后院看缸。
缸里的草木熏了一夜已經變成了一層灰鋪在缸底,缸壁上也掛了一層灰,阿纏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聞,煙熏味中夾雜著一絲草木香。
這一步應該沒問題了,等獵鋪的貨送來,就可以讓陳娘子坐進去熏了。
想到這里阿纏這才發現陳娘子不在,本以為她出去了,結果灶房的門開了,陳娘子端著一碗粥,一碟涼拌的小菜,還有兩張蔥花蛋餅出來了。
見阿纏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問阿纏:“不吃早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