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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朔眼里,他不過是個被羨澤耍得團團轉的戲子丑角。
周圍沉默片刻,他聽到葛朔再度開口:“羨澤……怎么了?”
宣衡隱隱感覺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她的聲音帶著些困惑開口道:“看你這樣,我也沒有很開心。我只是又煩躁,又不理解……又……”
他屏息,他想知道她會說出什么詞語。
或許是目不可視之后,聽力也增強了,他聽到羨澤身后的葛朔也似乎屏住呼吸。
但她終究只是道:“……不舒服。”
宣衡有些絕望,卻又仿佛在這絕望之中看到一星點微不可見的光:“只是不舒服嗎?”
羨澤以為,自己感覺不舒服,或許是因為她不理解這個人的觀念,不理解他價值的天平。
對她而言,婚姻什么都不代表,情一字或許也有分量,但排序并不靠前。
但或許對有些人是足夠重的。
既然如此,為了平息她內心莫名的不舒服,也為了她心中某些對內丹的猜測,羨澤走到他面前,輕聲道:“我給你一點東西,我們從此就兩清了,你認不認。”
宣衡幾乎是不可理解般地大笑起來,冠帽散亂,披發在石階上,仰頭道:“說啊,你想施舍我點什么?”
羨澤:“金核。給你一點。但它依舊會吸走你的靈力,等我內丹能夠恢復之日,我也會來取走它。但我們就是和離了,我絕不要再聽見什么少夫人之類的說法。”
宣衡愣愣的望著她說話聲音的方向。
羨澤其實還有別的打算,她說出口就后悔了:“不答應就算了。”
宣衡:“……我答應你。”
羨澤臉上卻沒有多少松口氣的表情,他聽到葛朔還想阻攔她,但羨澤什么都沒說,似乎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沒再繼續說。
緩緩地,他感覺一點點金核重新回到他的靈海之中,再次扎根于他靈海的痛楚。在他此刻感受而來,更像是填補上了他心中如蟻穴般的空缺,他咬牙悶哼幾聲,恢復視力的速度卻比之前更慢了。
當他依稀看清眼前,才發現自己跌坐在納載峰青銅大門前的登云石階上。
周圍的群山大火燃起,烈焰幾乎熏紅了整片夜空。
而她的身影已經走出幾十步遠,烏發披肩,絲毫沒有回頭,她肩膀上立著一只小小玄龜。羨澤身前幾步是頭戴竹笠的葛朔,葛朔回過頭來,似乎遠遠地望了宣衡一眼。
而后葛朔抬起手,想要牽住羨澤的手指。
羨澤卻像是有些走神,徑直從他抬起的手邊擦肩而過。
燃火的黑煙繚繞涌動,他們的身影轉瞬消逝。
就像一切都只是他的夢一般。
宣衡撐著身子站起來,像無法回神一般望著石階盡頭,他忽然轉身向青銅大門,朝著內部燃燒的大火沖去
玉衡。
她摔碎的玉衡。
……
天色已然大亮。
宣衡坐在鴻鵠殿的正殿內,侍從跌跌撞撞端來銅盆,他看了看盆中冰水,將被燒的幾乎皮肉不像樣的雙手浸入冰水中。
幾位匆匆趕來的長老急道:“少宮主,這會留疤的!還是讓醫修坊派人來”
宣衡只是將目光冷冷掃過去。
幾個人悻悻住口,只是看他傷口中有許多書頁燒碎后的灰燼,隨著冰水清洗而落在盆中,他指甲處還有許多污痕,但他不甚在意,只是輕聲道:“火勢控制得如何了?”
“還有四處大殿仍未熄滅,這些火油來源不明,幾乎是從各處同時燒起來的。能做下這種事的恐怕是幾個跟我們關系不睦的宗門。”
宣衡自然不能說出放火的人,他垂眸道:“當務之急先是滅火,對方敢做,自然是有自信查不出來。”
長老們相互對視一眼,試探道:“……只不過,聽說納載峰也被燒得不像樣子,不知道卓鼎君如何了?”
他撈起冰水淋了淋自己的手背,看著那掌心已經被燒的皮肉融化,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一般,面無表情,只是道:“父親也被嚴重燒傷,幸好性命無虞。納載峰也有近水的洞窟靈府,只能將他暫時移居此處。父親老了,狀況并不太好,如今甚至動彈不得”
幾位長老相互交換目光,他們看到納載峰燃起大火,第一反應就是卓鼎君必然要死,宣衡要繼承宮主之位了。
但卻發現卓鼎君的經緯還在,他并未死去。
宣衡似乎也非常“孝敬”父親,不愿意急著繼位,幾位長老都有些迷茫了。
宣衡道:“納載峰確認火滅即可將大門封鎖,那里有父親一些注重的舊物,他特意囑咐我不許外人進入。”
幾位長老疑惑中垂頭道:“是。”
不過看宣衡身上還有血跡,衣衫與雙手都被燒的不成樣子,他們也知道該讓他合眼休息一下,囑咐完幾件事之后就準備退下了。抬起頭來,卻看到宣衡腳步踉蹌了一下,他從銅盆中拿出濕淋淋的手,摸著桌子邊沿才勉強撐住。
“少宮主!少宮主”
幾人扶著宣衡坐下,明顯看到他雙眸對焦不對,眼神空空的望著。
他們驚疑不定想要開口,可他眨眨眼睛,瞳孔似乎又恢復了些,皺眉望著他們:“你們下去吧。”
這幾人也都是當年被按頭參與婚禮的親信,此刻也是順道問了問少夫人的情況:“少夫人沒有受傷吧。”
宣衡動作頓了一下,半晌轉過臉道:“……她出事了。”
“什么?!”這幾個人從當年婚禮的事,就看得出來宣衡到底對那個身份不明的女人有多看重。
可他此刻卻像是早已平靜瘋掉般:“還請你們準備些葬儀的物件。”
幾個人震驚地望著彼此,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宣衡如此冷靜,難不成是少夫人窺見了他的什么秘密,被他殺掉了?他到底手上沾了多少血……
宣衡道:“沒有其他事就退下吧。我累了。”
連侍從都合上門,輕手輕腳的推出去。天空多云黯淡,灰白色的日光從窗子映照進來,都沒有影子和形狀。
宣衡呆坐了許久,從袖中取出玉衡的碎片,將它們浸泡在冰水之中。
洗凈上頭的灰燼,但幾塊玉衡也已經被烈火焚燒的發黑或焦色,早已看不出曾經溫潤清透的玉質。
他將幾塊碎片放在桌上,拼湊在一起,裂痕有些細小的碎片都已經不可尋,看起來那裂痕已然不可能天衣無縫的合攏。
而一陣風吹過,鴻鵠殿的側門砰的一下吹開,露出側殿臥房內精致的妝奩,擺放著尺笛的桌面,以及她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鑲邊掛衫。
一切都像是她還在屋內午睡。
宣衡卻覺得那扇門幾乎要將他吃下去。
風呼呼擠進來,又從主殿雕花窗戶的縫隙鉆出去,留下細不可聞的穿堂風尖嘯聲,他聽到主殿柱子掛字被掀動的聲響,抬起頭來,瞳孔縮了縮。
在兩側主柱上,掛著的正是年關時節他和她寫下的對聯。
上聯是宣衡剛正鋒芒的字體,行文卻柔軟溫情:
群嶺添春暖,霧縠飄馨,鸞影九天入畫意。
下聯是羨澤的字,她書法不佳,當時被他教著握筆書寫,筆墨散漫,行文卻透露著冷冽磅礴:
千湖濯冬風,虹橋借勢,濤聲萬里鑒孤心。
宣衡看見那對聯,忽然咧開嘴,淚從鼻翼側滾下來。他一瞬間頭腦清明,回頭看清了這場婚姻的本質。
看清了自己自我沉淪的柔情,與羨澤絕無動搖的決心。
他最愛的她的特質,終于像一把鋒利的刀刃,捅進他自己心窩里。
第117章
葛朔緩緩單膝跪地,輕聲道:“是。尊上。”
就在宣衡發愣時,
他忽然嗅到一絲隱隱的魔氣,與仙門大比那時類似,他立刻拿起桌上的沃舟琴奔出門去,
只瞧見在四周保衛洶涌的魔氣中,
本被壓制下去的大火再度燃起
為何這魔好似緊緊跟著羨澤腳步般而來?
西側的半山腰中。
葛朔凝望著在雨中逐漸熄滅的火焰,
千鴻宮已有四分之一被徹底焚毀,還有些濃煙從塌陷的殿頂中緩慢升空:“就這樣放過他們了?”
羨澤把玩著手中的一塊龍骨,
斜眼看向他:“以前是誰總勸我要為善為正,
東海一事之后,
你倒是比我更狠了。”
雨水敲打濕潤的竹葉,
落在他的斗笠上,
他穿著草鞋坐在她旁邊,道:“我現在覺得他們都不配了。”
羨澤坐在茅草亭中,石桌上擺著幾十塊塊鱗片、龍爪指甲與骨片,
這些流落在修仙界人人爭搶的寶物,
在她桌上就像是隨手撥弄的破棋子一般。
葛朔伸出手翻看。有十幾片都是她的護心鱗,流光金線在暗沉的雨日也絢麗。他不敢碰這些鱗片,仿佛會碰疼她似的,
只拿了一些幾百年前的龍骨龍爪翻看:“有這有些都是很老的物件了,對你來說完全沒用?”
羨澤將它們隨手拼組在一起,道:“嗯,
我來說就是別人掉下來的死皮和指甲蓋,
但對于體內有我金核的人,還算有用。把你的劍給我。”
葛朔并沒著急動,只問她要做什么。
羨澤伸出手,
靈力一展,他腰后三四把刀劍從刀鞘中倒飛出來,
懸在空中。
這些刀劍都跟了他數百年,如今每一把都卷了刃,斷了刀,不成樣子。
“你的刀劍斷了幾十年,都沒有重鑄過,這樣可不順手。”她從中挑了一把自己喜歡的劍柄放在桌上,咬破手指點在劍格處,血珠如失重般緩緩流淌至劍斷口處。
那些新舊鱗片、龍爪、龍骨震顫起來,忽然朝著斷劍飛去,緊緊貼合斷劍之上,變形拉長,直至形成了新的劍型,劍身一體,溝壑遍布,輕而怪異。
劍身懸浮石桌之上,甚至連周圍的雨都有遲滯之感,劍中隱隱有龍氣流動,但看外表卻如龜甲獸骨般低調。
羨澤笑道:“我現在別的本事都沒恢復,但血還是好用的。我記得你很喜歡這把舊劍,是叫霽威劍吧。現在雖不像樣子,但配合金核恰到好處。”
葛朔握住劍柄,眸中金光閃過,霽威劍劍身也如同被金光灌注一般。
他摘下斗笠放在桌上,轉腕試了幾下劍招,笑道:“你已經忘了這把劍是你起的名了。”
羨澤眨眼:“我這么會起名?”
葛朔啼笑皆非:“你說我的羽尾很丑,像雞尾,所以我的劍應該也叫雞尾劍”
羨澤拽著他轉過身:“嘖。是挺丑的。”
葛朔:“我都沒化出原型呢!”
羨澤笑起來:“你瘦的屁|股都癟了,能好看到哪里去。”
葛朔大手按住她腦袋晃了晃:“行,我下次穿條皮褲,扎住褲腿,放幾個屁,肯定成充氣大屁|股了。”
她吃吃笑起來,隨手抓起桌子上剩下的那些護心鱗塞入寶囊。
葛朔緩緩運轉著金核,她留在他體內的金核,只用于恢復他在東海一役之后的舊傷,幾乎沒怎么吸取他的靈力,在其中溫柔的綻放著金光。
他是神鳥,也有自己的金丹,如今金丹金核在他體內纏繞伴生,就好像自己的一部分跟她環繞在一起。
金核只要運轉,就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因此葛朔心里更看不慣她將金核留在那些修仙凡人體內。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說,但卻三番五次咽不下去,忍不住道:“你沒必要給他留一塊內丹。那個姓宣的心里未必有多么看重你,你瞧這才多久,他已經出面來平息動亂了。”
羨澤驚訝的笑了:“我也不需要他的看重。我給他內丹,是因為兩件事。一是我懷疑上次弓筵月就是那個蛇妖出事,是因為他體內有我的金核,引來了魔,所以拿他再試試。二是我自己的內丹出了點問題……我身軀內現有的內丹,似乎被……污染了。”
葛朔驚愕:“被污染。是說有魔氣嗎?你為何不早說。”
羨澤目光銳利:“不早說?你早知道龍的內丹是有可能被魔氣侵染的,是嗎?”
葛朔眉頭蹙起來:“不能說是……被侵染。仙魔,那是凡人、妖類區分兩界的方法,真龍是兩界之主,自然仙魔一體。”
羨澤神色一沉:“是嗎?那為何從我出生開始,你與姑獲、青鳥這些神鳥,卻像是一直有意在培養我一切從善向好,異常關注我的內丹是否純凈。”
葛朔沉默不言。
“我經歷這些事,內丹魔氣叢生不也正常嗎?如果這樣下去,會發生什么事?”
葛朔輕聲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夷海之災后誕生的。但我聽說夷海之災前群龍內斗,或與此有關,或者真龍內丹沾染太多魔氣,也會性情大變。”
她將手搭在霽威劍劍柄上,輕聲道:“你知道嗎?卓鼎君說,鸞仙一直在聯絡他們,甚至暗示他們我即將在東海出現的時間和位置。”
葛朔猛地抬起頭來:“不可能!這幾百年華粼幾乎一直伴駕在你身邊,他若是要害你怎么會……”
羨澤冷冷道:“華粼重生的蛋在何處?”
她這語氣,像是要直接毀了華粼的重生。
葛朔瞳孔震顫:“若是有人假扮他接觸千鴻宮呢?若是有意欺騙你讓你手刃自己的愛人呢!我親眼見到他為了讓你掙開捆龍索,跟元山書院的幾位高手同歸于盡。我親眼看到他雙翼與長喙斷裂,周身打成了篩子!”
羨澤喝道:“那你見到他尸體了嗎?”
葛朔和鸞仙也相識幾百年,他最不能接收這件事:“你不能因此就懷疑他,當年姑獲不也一樣尸骨無存,當時有許多神鳥的尸骨都卷入了海中再也找不到了。”
羨澤道:“那我也會自己判斷!”
從千鴻宮的事開始,她就沒有再與他商議過了,葛朔愈發感覺他越來越看不懂羨澤:“我一直在追查那個在西狄現身的魔主,說不定是他假扮成華粼,反正那些凡人也區分不出來。你不是從千鴻宮那里得到了許多舊典,我也知道許多水下洞府藏有上古典籍。我們應該躲起來剔除你內丹里的魔氣,找到修復內丹的方法”
羨澤打斷道:“葛朔,不論是頭腦還是實力,你早已保護不了我,我以為幾十年前你已經認清楚了這件事。”
他愣住了,緩緩直起身子看著她。
羨澤望著他的雙眸,一字一頓道:“當年,你是孵化我、指引我、保護我的……兄長,但現在你只是伴駕的蒼鷺。你的羽翼已經被燒的都是窟窿,而我又已經長得太大,你無法再給我遮風避雨了。”
葛朔怔怔的望著她。
亭臺外暴雨如注,澆打葉片亂響如密鼓,她坐在石凳上,說完這話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仍然是堅決的望著他,輕聲道:“五百年才長大,已經太晚了。”
葛朔嘴唇動了動,眸中有他們之間不再那般親密無間的茫然失落,有她被迫脫鱗長大的心痛難過。
也仿佛有些理智上的欣慰與理解,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只是……
他摘下竹笠,肩緩緩沉下來,緩緩單膝跪地,輕聲道:“是。尊上。”
羨澤嘴唇扭動了一下,她幾乎有點想哭,她還記得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孱弱又迷糊的時候,只知道伸出手抱住那只嘴巴有點壞的蒼鷺,將細長的身子躲在他濃密柔軟的羽毛下。
他明明也只是個只比她生齡大一點點的少年,卻會一邊嫌棄她龍爪太尖利,一邊攏著她睡下。
而當她睡醒了,鸞鳥會把她從葛朔羽毛下拽出來,一邊嫌棄葛朔不好好洗羽毛,把羨澤捂出一股雞圈味兒,一邊給她的鬃毛蘸水編了細細的辮子。
她多想依舊能打個盹撒個嬌,事情都交給別人做。可鸞仙已經害得她失去一切,可修仙界對真龍的恐懼依舊,可她身后還有摸不清的勢力在威脅她的性命。
她已經不能再躲在神鳥們的羽翼下躲雨了。
是時候到她自己呼風喚雨了。
就在此時此刻,她忽然察覺到了遠處的一絲魔氣,正來自于千鴻宮群山腳下的湖泊中。
羨澤立刻隱匿氣息,在雨中踩在山石上翹首望去,葛朔也起身跟上來,將竹笠扣在她頭頂遮雨。他是蒼鷺,天生視力更佳,瞇眼道:“在千鴻宮西南側出現了暗淵。跟你想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