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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被她話語的內容安撫到,而是因為他時好時壞的視力中,依稀可以看到她嘴唇在話語時舒展的細褶,看到她似乎因為他的靈力而舒適鮮活……甚至沉醉的神態。
確實,金核運轉的疼痛幾乎要他四肢痙攣,額頂冒出冷汗,他其中一只手在背后,緊緊握著書架的擱板,幾乎要將木板捏出指印。
但他卻并不在意痛,只是瞪大眼睛,在明滅的視野中想要仔細看清她。
她微微往后仰頭,嘴唇微張,此刻神態的放松真實,讓他忽然意識到,之前他見到的她,仿佛隔著一層殼。
如今才是最真的,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慵懶與高傲從眉間舒展開來,她半垂著眼睫,瞳孔流淌過微光,想是夕陽下金色的漪瀾,他幾乎覺得她要向后倒去,不得不拿出手來,隔著衣袖,穩穩托著她手臂。
天啊,他在裝什么,明明她的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下方,他卻只敢隔著衣袖扶她……
羨澤甚至饜足的舔了下嘴角,宣衡模糊的視野中看到她露出一瞬的舌尖,頭腦呆住,像是延遲引爆的煙火,在他腦袋里沉默的炸成一片。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隱隱也有了反應,幾乎是被自己嚇到般掙扎起來。
他怎么能這樣?!
怎么可以只是看她一眼就……
羨澤正是愉悅的時候被他推開,睜開眼的瞬間,雙眸中是沒來得及掩飾的惱火與挑剔,她皺眉喝到:“你亂動什么?!”
宣衡身形僵硬,愣愣地看著她。
最可怕的是,他并沒有因為她面上流露的惱意而清醒,反而是脊背發麻。他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僅僅因為這句訓斥,愈發不受控制,血涌過去,他幾乎是要頂起這身板正捆束他的少宮主衣袍。
宣衡已經隱隱感覺到了,她在他面前時不時露出了嚴苛強勢的本性。
或許是因為她受傷后要跟他各取所需,也或許是她根本沒有失憶,她正掩藏著自己的本性,可宣衡卻被她的傲慢、她的決斷強烈吸引著。
一切都在證明,她是全心全意為自己活著的。
而不是像他這樣的……千鴻宮的活傀儡。
因為她的訓斥而愈發反應強烈這件事本身,終究是太可恥了,宣衡腦內瘋狂想要搜尋到清心訣,卻在關鍵時刻一點都記不起來。
幸好羨澤沒注意到他的變化,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語,手指碰了碰嘴唇,軟下語氣道:“你突然亂動嚇了我一跳,是因為太難受了嗎?你也不說,我都不知道……”
她話雖然說得柔軟,但字里行間都還是對他的指責:你嚇到我了,都怪你不說。
她的本性藏得真不怎么好。
不過,或許她本來就是仙人,本不應該受到東海一戰傷害的最絢爛的鸞仙。
她就不該隱藏。
宣衡愈發覺得窒息難受,半晌道:“……抱歉。我就是、不太習慣。”
她似乎沒想到他會直接道歉,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決定大手一揮原諒了他:“好吧。今天就這樣吧,下次我想‘吃飯’再叫你,以后我們就來翰經樓了?”
宣衡垂著頭,整理衣襟腰帶,半晌后才悶悶道:“好。”
羨澤以為他不高興了,她也不太在乎,如果宣衡敢拒絕,她就先道德綁架,后強行榨干,再不行就把金核掏了,種給宣琮試試。
她眼神冰冷,面帶微笑地說去看書了,獨留宣衡一個人一遍遍在書架間檢查自己的衣襟有沒有看起來不規整的皺褶。
他垂頭思索著:……下次是什么時候?
會是明天吧。
最好還是不要明天了,畢竟他需要時間多抄幾遍清心訣。
……
宣衡過去那么多年,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翰經樓會成為他想起來就面紅耳赤的存在。
第一次羨澤在知音閣吸取他靈力之后,他幾乎是隨時做好了會被她臨時抓住一陣吸的準備,甚至連多思或煩擾時,都會忍不住先沉下心運轉內息,抓緊一切縫隙的時間增加修為
萬一她覺得他枯竭了怎么辦?
宣衡甚至把自己所有斜襟扣的衣衫都收起來那不好解衣衫。
他命人拿了好幾件春末的薄深衣做疊穿,甚至早上起來的時候,有意讓自己別腰帶扣那么板正,衣襟別捋那么平直,他甚至自己試過,一只手穿過層層衣襟能否快速碰到胸膛……
如果困難,他覺得懊惱。
如果太容易,他又覺得羞恥。
或許他應該少穿幾件,但把腰帶束緊,用環佩和玉衡壓緊衣擺,會顯得嚴肅卻又實際上方便了她。
雖然不符合禮制,但……報恩是更重要的吧。
他從一開始的緊張,到后來已經開始期盼,再到后來簡直惴惴了:都五日了,她怎么不再提了?
宣衡先按捺不住了,正要去找她,忽然尺笛震動,他本以為是來了事務又要耽擱,卻沒想到按住了尺笛上游動的光斑,震動消失,傳來了她輕快的聲音:“我在翰經樓等你,啊對,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帶一壺茶?”
宣衡呆望了尺笛片刻,這才猛地起身去拿桌案上的茶盞茶壺,高聲道:“來人,今年的寒山信茶放到哪里去了?”
他到翰經樓的時候,羨澤已經手撐著圍欄在高處的露臺等著,她一身仿佛能融入千鴻宮弟子的青色衣裙,半垂的發髻后綴著長長的發帶,隨風飄搖。
千鴻宮的樓閣大多挑空瘦高,風過云穿,雕木精巧,又多有露臺樓閣,處處以枝與鳥為意象,她撐著圍欄眺望遠方,真像一只躲在葉蔭下小憩的雀鳥。
可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過臉朝他笑起來,瞇眼大聲道:“快上來,我要吃飯。”
宣衡一頓,耳后燒起來,旁人還以為她是餓了,就只有他知道是什么意味。
他登上露臺,壓低聲音道:“這是藏書之地,你那么大嗓門做什么?”
羨澤對他瞪眼:“這是在露臺上呢,而且翰經樓那么大,分了如此多館,這里又沒人,再說,也沒你上次叫的聲音大。”
宣衡悚然:“我叫什么了?”
羨澤撒謊不眨眼:“你因為疼而叫了,那知音閣里的古籍若是成精,都聽見了。”
宣衡氣得臉要紅了:“我沒有,你要再說這種話,便”
羨澤就直直的看著他,仿佛在等他說出什么硬氣的話,但宣衡覺得說什么都是對恩人不敬,心里泄氣,面無表情的岔開話題:“你不是要喝茶嗎?”
羨澤:“茶壺呢?”
宣衡指了指腰間芥子囊:“茶壺茶葉茶刀茶桶都帶著了。”
羨澤:“我以為你就直接拎著一壺泡好的茶水來呢。說起來,多虧宣琮給了我一把尺笛,說是能在門內傳遞消息,但我覺得不如墨經壇好用,為何不用墨經壇呢?”
宣衡其實也知道她最近都跟宣琮混在一起……
而他明明想多去見她,卻忙得焦頭爛額。
隨著三起命案的發生,幾乎宗親派都認定是他在以血腥手段清洗反對者,千鴻宮內部的局勢變得愈發針鋒相對。
甚至之前他為了羨澤幾次去找宣琮,卻被宗親們當成了兄弟二人即將聯手,甚至還有些宗親跑去游說宣琮……
宣衡收回思緒,搖頭:“墨經壇畢竟是對外公開的訊息,很多宗門的分壇內,也都有低階弟子做間諜,將宗門內的事務、消息傳遞出去,不大方便。只是你身上的衣衫”
她一笑:“是你們千鴻宮的弟子服,宣琮幫我找的。這樣我跑去哪里都不起眼了,好看嗎?”
宣衡不知道她說的“不起眼”究竟是什么意味,但還是點頭:“好看。”
羨澤將臉湊上了些:“看我有什么變化嗎?”
宣衡認認真真看了她的臉片刻,道:“你吃胖了一些。之前太瘦了。”
羨澤笑:“就這?宣琮沒說錯,你果然看不出來。”
宣衡一下子又覺得被他們的秘密排除在外,心提起來,追問道:“你再讓我看看,我沒仔細看。”
羨澤轉過臉去:“不讓你看了,你已經輸了。”
輸了……他輸了什么?
明明是他結了仙緣,明明是他在泗水被她照顧幾個月,明明他的體內有她的金核怎么就是他輸了?
從小到大他一直知道所有人不滿于他,沒有一個人看好他,但每當他撫摸著腰間那塊應該被仙人拾起的玉衡,想到她應該也曾在手中翻覆看過,他就心里一股熱騰騰的感覺。
都不喜歡他也沒關系,鸞仙喜歡他,鸞仙看重他。
他有了她的青眼,其他人的態度他都可以不在乎!
可到頭來,為什么羨澤離他越近,卻越來越遠了?是她發現他的本性不值得她的青睞嗎?是她發現自己遇見更合適的人選了嗎?
他要是輸了她,就等于輸了一切!
羨澤不知他心中所想,大步走入分館,宣衡緊隨其后,卻沒料到某個殿的弟子們,也三五成群從對面前來,遠遠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昂首轉頭望著他們。
宣衡拽住她手腕,一轉身走下了一道窄窄臺階,穿過書架組成的甬道,引著他往無人的深處走去。
翰經樓內如同迷宮,她驚訝:“你對這里真熟悉,這是要去哪兒?不去知音閣了嗎?”
宣衡在路上沒有回答她,直到走近了一處半地下的木門前,那是一整排習書的單間書房,唯有這間門上有著靈力的禁制,他手指輕輕捏訣,門便應聲而開。
屋內似乎很窄,外頭只有依稀的光透過來,昏暗到看不清彼此面容,羨澤先是心里一跳,了然的冷笑:
不會是想來點進一步的事吧?她就知道他是悶騷。
宣衡引她進來,回手合上門,也輕輕響指,燈燭亮起。
屋內有簡單的書桌書架,成卷的宣紙薄絹。桌上筆墨許久未用,他一合上門,面上神情也松下來幾分,半晌才吐氣笑道:“這是我小時候的書房。對了,給你泡茶。”
羨澤環顧四周,對這里并不怎么有興趣。
宣衡將茶臺茶具從芥子囊中拿出,竟當真為她一絲不茍地泡起茶來,或許他奉茶洗茶的手勢都很有講究,但她并不大懂,只是托著腮看他既緊張也想顯擺似的泡茶,將茶盞端到她眼前,道:“寒山信茶,這是白毫顯露的黃茶,芽葉未摘時如雪霜信卷,所謂,玉色塵心去,川迥銀芽來”
羨澤托腮:“你張嘴說話,就跟念詩似的,這有個成語怎么說,嗯,出口成章。回頭也教教我,我前幾日在那知音閣里,看上古的典籍都看不懂,明明想讀卻好些字進不了腦子。”
她想學一學,也是希望能進一步模仿凡間修仙者彎彎繞繞地說話口吻,順便能夠獨立看懂上古的典籍……
她愿意看書,便是志趣相投,宣衡心里激動,卻只垂頭輕輕哂笑:“許多文書、史學在五百年前夷海之災時經歷過斷代,文字語序與當今大不相同,自然難讀,下次我可以與你一同看看,或許也可以讀些古文詩篇。正所謂握中有懸璧,本自荊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羨澤未必不能成為詩文大家。”
他自覺這夸人夸得引經據典的高端,殊不知說話說到一半,羨澤就滿腦袋“不聽不聽王八念經”了。
她摸了摸茶杯,還是熱燙。
他引她來這里不是故意撩騷嗎?怎么還停在喝茶的階段,這要喝多久啊。
羨澤干脆推開茶杯,直接走到還念著什么“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的宣衡面前,靠在桌案邊,拽住他衣領子,手直接往下鉆進去:“我餓了。我要吃飯。”
宣衡半張著嘴,呆住了,后半詩句都咽了下去,仰頭望著她。
第98章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現在還衣衫不整,就在心里已經痛罵起了宣琮。
她手指有些涼,
從他胸膛之上蹭過,似曖昧又似心無旁騖的按在上次觸碰的地方,她注意到他惶然的目光,
理直氣壯的笑道:“干嘛這么看我,
不行嗎?”
宣衡耳后滾燙,
半晌后搖了搖頭,隔著衣料按住她手背。
他還沒回過神來,
羨澤已經等不及,
先一步催動了金核,
宣衡沒預料到突如其來的疼痛,
悶叫一聲。
她笑了:“還說你叫的不大聲。”
他果然抿緊嘴唇,
再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羨澤:“我就這么一說,又沒有嫌你叫的大聲,疼了還不知道叫,
那顯得我在虐待你似的。”
但他怎么都不肯出聲了,
她倒要看看他能有多鐵骨錚錚,故意加速運轉金核,幾乎要抽干他那本來就才積蓄沒多久的靈力。
他額頭青筋微微鼓起來,
手卻亂抓了兩下,直到握住她手腕,才安心幾分。
羨澤手指隔著空氣點了點他鼻翼的小痣:“你要是真的疼,
我就慢點。”
他甚至都沒聽見這句話,
只顧得上咬著嘴唇。
羨澤笑嘆了口氣,松了松手掌,卻被他誤以為要走,
他又捏著她手腕,往自己胸膛處壓了壓:“……不疼。還有。”
他雙眼失焦,
卻不肯閉上,看著她說話聲音的方向,虛虛凝視著她的臉。羨澤有點畏懼他這樣的目光,道:“你要是難受就閉上眼睛。”
宣衡卻輕輕搖頭。
他想要看到她吸取靈力時的難得的真實表情,等一會兒他的眼睛緩過來時,他一定就能第一時間看到了
隨著她放緩,他視力終于恢復片刻,看到的卻不是她慵懶的神態,反而是她正坐在桌子邊沿,彎腰撐著椅子扶手,雙目直直地俯瞰著他有些汗津津的臉。
那目光似探究也似玩味,像一根荊棘的刺,從他頭頂貫穿下去。
宣衡周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慢慢抽回手去:“好啦。”
隨著她直起身子挪開眼,宣衡才松開了幾乎被他咬出印子的嘴唇,仍似不敢大口呼吸般,強壓著自己慢慢吐出氣來。
但宣衡突然發現了她臉上的異樣,拿起旁邊的燈燭湊近她的眉眼,驚道:“你的、你的眉毛怎么綠了!難不成是我的內功心法不好,傷了你的身子?!”
羨澤愣了一下,笑得彎下腰去,手扶在他肩上:“對,是你的靈力有毒哎,別當真!是畫的眉黛啊,過了一段時間就會變成深青色,怎么能說是綠眉毛。”
宣衡終于反應過來,她問他有沒有看出來的是什么:她畫了眉。
而且看起來是宣琮給她畫的。
她笑得不停:“你未來的妻子真可憐,不但沒有人給畫眉,還要被人叫成綠眉毛。”
宣衡抿住嘴唇:“是只有夫妻才能畫眉嗎?”
羨澤沒太在意:“也不是,但民間不是老有這種情趣佳話嗎?”
宣衡咬牙。那宣琮簡直太沒有廉恥之心,明知對方與他無關,卻弄出畫眉這種閨閣私密之事!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現在還衣衫不整,就在心里已經痛罵起了宣琮。
羨澤捏著項鏈,笑了起來。
這兄弟二人,說起來都是那個罪魁禍首卓鼎君的兒子,雖然現在還用得著這二人,但她絲毫不介意讓這倆人都在情感上受折磨。
今日她跟宣琮說要去見他兄長,宣琮忽然拿出妝奩來,說他略懂些脂粉,可以為她化妝。
宣琮說自己很擅長描眉,羨澤也覺得好玩,托著腮想要試試,他輕輕落下竹筆,笑道:“我畫得很淡,你可以問問他能不能看出來。”
羨澤看他也有口脂盒子,道:“我想試試口脂。”
宣琮垂著頭,手指輕托著她臉頰,臉離得有些近,描著眉尾,輕笑道:“那不成,他只要看你嘴唇鮮艷,必然知道你是化妝了”
不過他用手指沾了沾口脂,涂在自己嘴唇上,一抹暈開的鮮妍,羨澤這才注意到宣琮唇珠微微上翹,天然有種風流。她也是這距離下,才看清他臉上有一層淡淡的薄粉,他也會描眉,但因為模樣生得繾綣,這層薄妝并不顯得突兀。
不過羨澤最多只是見弓筵月在見她前涂過一些口脂,遮掩他天生蒼白的唇色,其余還沒怎么過修仙之人化妝。
“你為什么要施粉化妝?”
宣琮笑道:“人人皆有愛美之心。我也是為了吸引心愛之人。”這話說出口,她明顯不信,他隨口岔開話題:“說不定兄長看到你現在的模樣,也會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