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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以岫回到洞府,帷幔內(nèi)昏暗中亮起微光來,小傀儡們也都動起來,為他取物布置,他以前總覺得這樣的晦暗之處才覺得安心,可這幾日都在偏院與她沐浴春光,他反倒覺得屋內(nèi)太過昏暗。
鐘以岫揮揮衣袖,屋內(nèi)愈發(fā)明亮,他心神不定地坐到冰池邊。
他從羨澤那里學來的悲問仙抄前篇,一看便基礎且重要,他想要入定運轉(zhuǎn),可剛剛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幾乎沒幾句功法的詩文,而全都是今天白天的那個吻,還有沒能說出口的話。
幾個小傀儡正捧著衣物走來,走到池邊等待他邁入冰池,卻沒想到鐘以岫呆呆坐在池邊,忽然腦袋扎進了冷水里,一陣咕嘟嘟的水泡聲!
傀儡們嚇得拋開托盤,連忙去拽他.
鐘以岫在腦中無聲的啊啊啊啊亂叫一陣子,終于抬起頭來,頂著濕漉漉又似乎被冰池凍紅的一張臉,發(fā)呆地望著天頂。
他寬袖迤地,鬢角凝霜,腦子亂了半天,又忽然起身,拿出窄鏡,來到了整個墨經(jīng)壇中幾乎是最熱門也最出名的“仙俠情緣分壇”。
上次還是他誤打誤撞的進了這處分壇。
在一堆“師父死了我繼承師父衣缽撐起門派是不是理應繼承師母?”“我覺得我哥配不上我嫂子,現(xiàn)在倆人離婚了我是不是應該讓嫂子幸福”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文帖中,他準備發(fā)布一條新的文帖,標題來來回回修改。
第一版:“今天她突然親了我,我問她為什么親我,她說‘就想這么做’,我該怎么回?”
又改成了“我有些過去不能說的事,應該沒人能接受,是不是不應該再跟別人確立關系了?”
再糾結片刻改成了:“已經(jīng)有孩子的女修會喜歡什么樣的類型?另:她兒子應該不討厭我。”
他琢磨了半天,還是把最早的第一版問題發(fā)出去了。
不愧是墨經(jīng)壇最火熱的分壇,果不其然就有很多人回復。
有的在回答問題:
“這不就是真情告白嗎?還不趕緊回應啊!”“羨慕瘋了,什么時候也有女修愿意主動親親我啊啊啊啊啊!”“哇,好甜,是咱們分壇里三年都沒出現(xiàn)的純愛貼!”
鐘以岫抱著窄鏡,差點跳進冰池里:啊?果然是這個意思嗎?!
也有人不同意見:
“我怎么覺得是老海王,東海魔君都沒她這么能海吧。”“笑死,帖主已經(jīng)被吃得死死的了,還沒意識到嗎?”“我勸帖主別回,就裝死。”
鐘以岫緊緊蹙眉,想反駁幾句,正要以靈力寫字回帖文時,就有更多讓多提供一些信息的回復出現(xiàn)。
鐘以岫看著提問,也酌情回了幾句。
問:“別光問墨經(jīng)壇,你們身邊其他人怎么看?”
鐘以岫一筆一劃回復:“我覺得她兒子已經(jīng)認可了我們的關系。”
“?????”
“什么?兒子嗎?搞有夫之婦?!”
鐘以岫皺眉:“這話實在是不成體統(tǒng)。他丈夫應該已經(jīng)去世了。”
“應該?大哥你要不要確認一下?咱們修仙界,前夫經(jīng)常會在關鍵時刻殺個回馬槍。”
“確實。根據(jù)我看‘落匣與孤鶩齊翡’的作品這么多年的經(jīng)驗而言,沒死也會墜下山崖修為大成回來搶親;死了也說不定化身鬼王魔修半夜來爬床……”
鐘以岫沒怎么來過這個分壇,實在看不懂他們說的這些怪話,他甚至去搜了搜那個“落匣與孤鶩齊翡”,似乎是一位墨經(jīng)壇作家。
很多人將她的作品轉(zhuǎn)載到這個仙俠情緣分壇,一掃文帖標題便知:
《(已完結)身為公蛇妖的我在宗門里小心翼翼隱藏身份怎么在師姐的照料下不小心揣了四顆蛋!》
《和元山書院老古董一起關進了不玩懲罰游戲就不能出去的小房間后我瘋狂抽他二條(1V1
HE)》
《修了無情道之后師尊魔尊佛尊深夜爬我床我打開燈來了局麻將,姐妹們我做得對嗎?(連載中)》
《醒來之后我變成了千鴻宮的▉▉▉之后一怒之下我▉▉了全門派的▉▉(審核已刪除)》
……什么亂七八糟的!
鐘以岫有些生氣的回復道:“不可能,她被那個人傷得特別狠!再說,就是有什么過往我也不在乎。我自己也有許多事,不知道能不能告訴她真相。”
或許是因為他回復的認真,這個文帖莫名火熱起來,聽到他這番回復,下頭的人開始看樂子起來。
“我倒是好奇了,人家自帶兒子你也不在意?*?
,卻在意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事還不敢說?”
“帖主不必太有包袱。咱們修仙者少說都能活個一兩百年,想那么多干嘛?大家在一起就圖個快活,心很大的。我跟你講,只要你不是做過爐鼎站過街,就不用心虛”
鐘以岫坐在冰池邊,手一抖,窄鏡砸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還真做過爐鼎。
第43章
“我聽見你的腳步了。嫂嫂開門,我是我哥。”
……
羨澤第二天去明坡上等他。
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鐘以岫。
羨澤心里提起來:上次她嘬了一小口,
鐘以岫直接昏迷半死,好一會兒才慢慢醒過來。難道說昨天她吸了一大口之后,他當面看不出來,
夜里回去之后昏厥半死了?
她坐了一會兒,
有些不安,
正準備提裙去翩霜峰找他,卻沒想到熟悉的寒鵲朝她飛來,
這次直接是在嘴上叼著紙片,
直沖到她面前。
羨澤打開那寒鵲扔在桌上的紙條,
上頭的墨跡甚至還未全干:
“咳咳咳!我今天真的特別不舒服,
我就不去了,
你自己修行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羨澤一驚。
難不成真是被她給吸得直接病倒了?
她折起紙條,決心去翩霜峰看看他,
卻沒想到行至一半,
只瞧見漫山遍野的寒鵲朝她飛過來,個個嘴上都叼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先是十幾張紙條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來,羨澤接過,
只瞧上面寫的:
“不用過來看我。我怕傳染給你!”
“真的只是風寒,或者吃多了,你別來找我了我不想用病容見到你……”
“咳咳咳我沒騙人,
我是真的起不來床”
“你要好好修煉,
三日之后就要進入洞天比試了。”
“昨日……”他劃掉了這兩個字,又重新寫了上去,似乎斟酌很久寫道:“昨日糕點特別好吃。我現(xiàn)在嘴巴里還是甜的。”
羨澤笑起來,
他的心思一向很好猜,羨澤懷疑他想說的是昨天的吻,
但卻只敢提及糕點。
看他寫了這么多字條,不像是真的病入膏肓的樣子,羨澤這才放下心來。
估計就是社恐昨天太受沖擊,今天只想在陰暗的角落抱頭尖叫后悔撞墻奄奄一息吧。
轉(zhuǎn)頭看看寒鵲叼過來的其他東西,有打包的點心,成袋的靈石,幾支只開了一點點的梅花,甚至有好幾顆東珠,仿佛是把他覺得她可能會喜歡的好東西,全都一股腦地送過來。
她將那支梅花當作簪子,插|入發(fā)髻中,轉(zhuǎn)身獨自練刀去了。
鐘以岫坐在洞府之中,看著投射在眼前虛景中的明坡,羨澤發(fā)髻上的梅花在晨光下明亮如雪,他呆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能做什么,但又舍不得挪開眼。
剛剛看到羨澤準備來翩霜峰看他,真是嚇得魂也掉了……鐘以岫心亂如麻,還沒想好怎么面對她。
如果她知道了他的事,恐怕再好的修養(yǎng)品性,臉上也會露出震驚的表情吧……
單單是想到她那一瞬的神情,他就覺得喘不上氣。
她會怎么想?宗門師尊卻做過爐鼎,她還夸贊過他如同仙人,什么仙人……她如若知道他的另一面……
鐘以岫思緒里蹦出了幾個他這輩子都不會用的貶義詞,那些詞不受控制地擠進腦袋里,想到一個他便是覺得讓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渾身燙疼……但那些詞,用來形容他的經(jīng)歷也并不為過。
是啊,憑什么啊?她還年輕,雖有過不愉快的過往,但天縱英才,前程不可估量,百年之后必然名動四方。這一刻的彼此靠近,或許只是因為她沒遇過什么好人,而不是對他
鐘以岫一夜未能睡著,此刻用力揉著臉,卻沒有力氣從冰池邊起身。
不過今日翩霜峰卻來了熟人,他不起身也不行。
鐘霄背著手站在樓閣的帷幔外,望著明心宗的蒼翠群山,以及令人無法忽視的千鴻宮飛閣。
鐘霄感受到了帷幔那一側(cè)的接近,偏頭輕聲道:“千鴻宮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
一只蒼白的手撥開帷幔,鐘以岫難得走出來,與她并肩站在長階之上眺望。
鐘霄轉(zhuǎn)臉看他,嚇了一跳:“你怎么了?病了嗎?”
總是稱病的鐘以岫搖搖頭又點頭:“頭風發(fā)作。沒睡好。”
鐘霄:“是千潭印月沒能封住記憶嗎?可要我叫匣翡過來,再一同為你施術”
鐘以岫忽然打斷道:“不用!”
他性情溫柔寬和,甚少這樣高聲說話,鐘霄心里一驚,但兄長已經(jīng)別過頭去,側(cè)身對著她:“……只是沒睡好。”
鐘霄對他的舊事也不敢多說,只好岔開話題,看向遠處,半晌后道:“我聽聞,千鴻宮曾經(jīng)藏有龍骨與十數(shù)片金鱗,不過在十多年前全都付之一炬。自那場焚毀諸多宮室的大火之后,千鴻宮也從當年的仙門之首,掉到和元山書院、梁塵塔差不多的位置,甚至隱隱有被元山書院超越的趨勢了。”
鐘以岫輕聲道:“若不是大不如前,恐怕也不會來我們這么偏遠的地方。”
鐘霄:“那骨龍,真的會庇護明心宗嗎?”
鐘以岫沉默片刻后道:“曾有仙人說過,它便會守護埋骨地,它被制成傀儡后確實也這么做了。不必擔心,哪怕伽薩教再來一遭,龍骨傀儡也會庇護宗門上下。”
鐘霄目光沉沉,沒有多說話。
鐘以岫提到“骨龍”的事情,其實只是一二十年前。
他身體大不如前之后,才提及,當年“某位高人”指點他,在明心宗群山之下,是千年前某只蛟龍的埋骨地。如若能得到龍骨,煉化傀儡或牽絲引魂,將其復蘇,它會因天性,長久庇護明心宗所在之地。
鐘以岫便真的計劃復活骨龍,先是招匣翡入門,在她那判官眼的協(xié)助下,找到了深埋山崖下的骸骨。
下一步就是煉化傀儡,需要有膽大且天才的傀儡師,鐘霄在虺青澗找到了陸熾邑。
陸熾邑當時天賦極佳,心性修為卻都不好,又得到明心宗上下培養(yǎng)多年后,才有了能夠煉化龍骨傀儡的能耐。這件事一直對外秘而不發(fā),鐘霄也不大理解他對此花費的心血,直到某次他病重入關時,他才開口:
“在我看來,九洲十八川或許再不過多少年就要亂了。可明心宗近些年來,還要借我舊日的虛名。我若是再活不過幾載,擔子便全都壓在你一人身上,若能有庇護宗門上下的手段,撐個幾十年,也足夠你培養(yǎng)出一批可以仰仗的弟子了。”
鐘霄心里其實害怕這骨龍。她總是做噩夢,夢見骨龍盤山登云之日,兄長也口吐鮮血、燈枯油盡,明心宗就只剩她一個了。
不過幸好,鐘以岫最近身體較之以前大為轉(zhuǎn)好,此刻二人在長階上眺望,他雖然眸色復雜,但面色已然不是之前雪色的蒼白,甚至經(jīng)脈之中隱隱有強大的靈力游走。
鐘霄忍不住道:“真的不需要我問千鴻宮那邊,是否有悲問仙抄相關的典籍了?”
鐘以岫跟她聊著天竟然走神了,她說了幾句才回過頭來:“嗯?啊……對、暫時先不用了,我近些日子身體變好了許多,再加上我們也摸不準千鴻宮的深淺,還是少向他們開口。”
鐘霄打趣起來:“看來有人自是靈丹妙藥。說了多讓你去接觸接觸年輕弟子,指不定早就好了。”
鐘以岫臉上微微泛紅起來,他卻也有些慌張,這些年他一直懷疑鐘霄知道他過去的事,有些心驚膽戰(zhàn)道:“你、你知道?”
如果鐘霄知道……他這樣的人還去招惹羨澤,心里會不會也鄙夷他?是不是也會覺得他……下|賤且不自知?
鐘霄看他咬緊嘴唇,只以為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眨眨眼裝傻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弟子入試煉秘境的時候,你總要來了吧。”
鐘以岫垂下頭,兩只手在寬袖下攥得毫無血色:“嗯。我考慮一下。”
……
江連星將兩面窗子打開,把幾件對襟外袍與被子拿到院落中曬曬春日。
花團錦簇邊,是羨澤沒賣出去的雜物,江連星將瓷瓶水洗、木雕擦凈,擺回在原位。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有些污痕,他捏了水訣來擦洗,正忙活著,就聽見了院外的敲門聲。
他皺眉抬頭,敲門的人沒說話。
若是刀竹桃和胡止前來,敲敲門便會開口叫人,而鐘以岫正在教導羨澤修煉,不大可能會過來是誰?
他腳步剛往院門處走了幾步,就聽到外頭的聲音輕笑道:“我聽見你的腳步了。嫂嫂開門,我是我哥。”
江連星:“……?!”
他拿起放在墻邊的鐵劍,打開了院門,看向門外。
青衣男子烏發(fā)半垂,斜插著幾枚羽簪,站不穩(wěn)似的靠在院墻邊,笑意盈盈地轉(zhuǎn)臉看過來。只是在看到江連星的時候,笑容頓了頓:“你是?”
江連星覺得這話應該他問還差不多。
但他認出了眼前的人。
在前世,師母帶他去千鴻宮求宣衡救他一命之后,宣衡把她留在了千鴻宮,江連星也在千鴻宮養(yǎng)病修行了幾年。
他在千鴻宮見過這個男人,是宣衡的弟弟,宣琮。
宣琮算得上是宣衡的左膀右臂,不過宣衡對這個弟弟情感也很復雜,江連星去找羨澤的時候,曾經(jīng)撞見這兄弟二人爭執(zhí)過。
宣衡當時還想殺了他,宣琮卻發(fā)髻散亂,笑道:“你殺了我,嫂嫂會不會傷心?說來,你這張死人臉什么時候偷著學我敷粉養(yǎng)顏了,是怕自己復婚之后,討不到她歡喜了嘛?”
宣琮前來敲門,必然是已經(jīng)認出了羨澤!
江連星伸手就要關門,卻沒料到宣琮手指按在了門扉上,慢聲笑道:“羨澤住在這里吧?哦,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換了名字,但她性子狂妄,恐怕不會改名躲藏”
江連星硬邦邦道:“你找錯門了?千鴻宮的人不該來弟子院的。”
宣琮手腕一轉(zhuǎn),指著晾曬的外袍:“是嗎?可前日她跟我幽會的時候,穿的就是那件外衣。”
……師母不可能跟他幽會的,但前幾天她確實穿過這件外袍。
江連星懶得跟他廢話,宣琮笑著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多大了?十六?十七?她倒是口味變了,只吃嫩的,不吃好的了。瞧著真是一副踩進泥里都摳不出來的模樣罷了,你且走著你的賢惠路線,不必管我,我坐院中等她回來。”
江連星有幾分震驚的瞪大眼睛,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這個宣琮,竟然以為自己是師母現(xiàn)在的身邊人?
在他眼里,師母會是如此不堪的人嗎?!
他面色一冷,也意識到此人已經(jīng)查清楚,他咬死不認羨澤住在這里也沒用。
江連星開口道:“你找……我娘有什么事?”
江連星只覺得牙酸嘴燙,才說出“我娘”兩個字,恨不得都跟空口吃熱茄子似的把這倆字囫圇過去。
宣琮終于瞪大了眼睛,人也站直了:“……什么?”
江連星還沒來得及回答,只感覺一陣勁風甩開兩扇院門,他往后趔趄了半步,青色身影已經(jīng)掠入院中。他轉(zhuǎn)過身去,就瞧見宣琮掀開衣擺,翹腿坐在門前臺階上,巧笑晏晏的磨牙道:“你多大了?她怎么可能有你這么大的孩子。”
江連星知道她跟宣衡的事,但不知道他們是哪年分開的,他也不想讓師母背上出軌的名聲,只好往小了說:“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