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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凈房里很悶熱,好一會兒,緊貼的身軀才分開,葉秋水胸口起伏著,氣息許久才平緩。
江泠抬起手,擦了擦她的嘴角,聲音柔緩,說道:“我給你燉了湯,現在應當好了。”
葉秋水點點頭,她正好餓了,于是站起身,要出去時突然停住,轉頭問道:“我從你的屋中出去,下人見了會不會多想?”
“不要緊。”
江泠淡淡道:“沒事,走吧。”
他想了一夜,待今日過后就去求官家賜婚,別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只要是她就好。
葉秋水推開門,她從江泠的臥房里出來,家里的婆子見了,確實有些驚訝,但很快就低下頭,臉上一點異色也沒有。
江泠盛了阿膠烏雞湯過來,吹了吹,放在她面前。
葉秋水坐下來,拿著湯匙慢慢喝,看了眼湯中的用料,阿膠、當歸、枸杞、紅棗,都是適合給女子補肝腎,益氣血的食補材料
她不禁紅了臉,知道這是江泠特地給她燉的。
吃了一碗,葉秋水才想起來問江泠,“今日不當值?”
“我告假了。”
江泠覺得,他應當陪在她身邊,這樣她一睜眼就能看到他。
“城墻是不是都建完啦?”
“嗯,還有幾日收尾就能徹底竣工。”
再過幾天就是新年,今早,又要捷報傳回京師,聽說,蘇將軍與薛侯爺帶兵兩面包抄,突襲敵軍軍營,敵軍招架不及,被打得落花流水,蘇敘真生擒敵軍首領頭顱,大勝而歸。
臘月前的一批軍餉已經送出,過兩日想必就能抵達駐軍營地,有了這批年貨,將士們就能過個好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第148章
人間煙火。
那個從大同跋山涉水來到京師的女人,
想要讓丈夫落葉歸鄉,只是寒冬臘月的時節,并不適合啟程,
葉秋水便讓她在檀韻香榭幫忙做點瑣碎的雜事,
鋪子后面有一排矮房,都是給伙計住的,每日還供飯菜,
她可以住在那兒。
女人受寵若驚,惶恐不安,佝僂著身體不敢過去,
一條街的鋪子,匾額高大,門面輝煌,
對于窮苦的女人而言,便如皇宮也沒什么區別了,
她站在門前踟躕不前,
葉秋水勸了幾次,
她才猶豫地走進。
城墻重新加固后,
堅不可摧,這附近住著的百姓再也不怕有一日角樓會坍塌,落在他們頭頂。
臨近年關的幾日,
各部趕在過年前將擠壓許久的公務都處理完了,
總算放起假。
葉秋水從東宮出來,宜陽告訴她,
有幾個邊境小國望風降附,
送了國書過來求和,正月的時候,
還會有使者入京。
宜陽如今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為了鍛煉她,皇帝說,明年接見使臣的事情就交給她來辦,正月初一時,帝后前往宗廟祭祀天地祖先,初二,東宮登山入白鹿寺齋戒三日為天下百姓祈福,宜陽任務眾多,忙得腳不沾地,要準備許多東西,葉秋水去了她宮里,也只來得及說上幾句話。
除夕的時候,前線再次傳來捷報,東韃的首領亡故了,敵軍內部亂作一團,駐軍打算乘勝追擊,徹底將他們打得再也爬不起來。
朝庭上下歡笑不停,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神情,江泠將工部的事情忙完后,回到家,年三十時,葉秋水放家中仆人都回去過年了。先前還未到臘月,她就給鋪子里的每個伙計都發了賞錢,有些是跟著她跋山涉水來到京師的,葉秋水會給他們一筆豐厚的過路費,讓他們能笑盈盈地回鄉過年。
家中只剩她和江泠二人,一大早,葉秋水便起來拉江泠一起去逛市集,各個坊市皆喜氣洋洋,紅燈彩綢飛舞,葉秋水買了許多年貨,兩個人都要拎不動,請了閑漢幫忙送回家。
市集熱鬧,比肩接踵,街邊還有雜戲,葉秋水從小就喜歡湊這種熱鬧,不過因為前兩次差點和江泠走散,她打算在外面瞄兩眼就算了,但江泠卻主動牽著她過去,皇城大街許多地方都經過他修繕,江泠對城內每一處街道小巷都極為熟悉,帶著她走了兩圈,竟然找到了個極好的觀賞位,周圍沒什么人,一低頭可以看到雜戲的全景,不用在人群里費力踮腳張望。
葉秋水很是驚喜,“你怎么知道可以來這兒!”
江泠打聽過,每年年集表演雜戲的人都在這兒附近搭臺子,他在修繕大道時曾經巡視過,發現附近有一處閣樓,站在二樓時正好可以看到雜戲全景,還不用人擠人。
葉秋水趴在欄桿上看雜戲,噴火、吞劍、弄丸……周圍觀賞的人很多,賞錢同雪花片一樣落在銅缽里。
看完雜戲,葉秋水去書局里買了幾張紅紙,還有上好的筆墨,回到家后,江泠在紅紙上寫下春聯,她熬了漿糊,將春聯貼在門上,檐下的燈籠舊了,葉秋水將梯子搬過來,自告奮勇要爬上去換。
江泠有些擔心,“我來吧。”
“沒事!”
她猴子一樣地竄上去,身手靈活,就和小時候一樣,摘了舊燈籠丟下,江泠將新買的遞給她,葉秋水接過,利落地掛上。
下來的時候,因為著急險些踩空,梯子晃了晃,江泠趕緊伸手扶住,葉秋水慢慢爬了下來,不敢再得意。
腳踩在地上時,葉秋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實在是生疏了,要是換做以前的我,噌的一下就能上去,根本不需要梯子。”
江泠瞥她一眼,“嗯,你最能耐。”
語氣里帶著責備之意,她哼一聲,扭過頭,跑去搗鼓年貨。
按照以前在曲州的習俗,除夕夜要守歲,要給神龕供奉的神明敬香,準備貢品,葉秋水支起一張小桌子,在上面擺上柿子,柑橘,麻秸,柏枝等。
傍晚時,燈籠點起,巷子里響起鞭炮聲,葉秋水出門和鄰家小孩一起玩煙花,比誰的紙片被炸得更高。
過一會兒,扎垂髫髻的小丫頭鼓著臉,氣惱地說:“姐姐,你怎么老是耍無賴。”
葉秋水笑嘻嘻地捏了一下她的臉,“你再讓我一把,我給你買糖吃。”
小丫頭撅得高高的嘴巴縮回去,眉開眼笑。
巷子外正好有賣糖的老人在吆喝,葉秋水拉著她過去買糖,剝開糖紙,一連往嘴里塞了幾塊,嚼得咯咯響,相比較之下,一旁的小丫頭看著都比她文雅淑女些。
不遠處,家中升起炊煙,江泠站在灶臺前,熟練地切菜蒸煮,他做事有條不紊,起鍋燒油,動作熟練,時不時從窗臺前往外看一眼,剛剛還在外面玩煙花的葉秋水不見了,他擦了擦手,探頭喊道:“葉明渟,吃飯。”
巷子外遠遠傳來一聲應答,“來了。”
好一會兒,大門前也不曾見有人路過,江泠等不到人,剛要出門找,門房一旁的圍墻上忽然傳來動靜,“哥哥……救我。”
江泠一回頭,發現葉秋水卡在圍墻上,一角的裙擺還被樹枝鉤住了。
他怔住,問道:“你為什么在墻上?”
葉秋水紅著個臉,“我想試試我現在還能不能翻墻。”
現在這個圍墻,還沒有以前在曲州的時候,江泠的母親為了防止他和貧家女孩交往,加筑過的墻一半高,葉秋水心想,憑她的身手,翻墻進門不是如履平地?哪知出師不利,掛在墻頭下不來了。
江泠一時語塞,走過去抬起手,說:“下來吧。”
她抱著墻頭不松手,“可以嗎?”
葉秋水擔心他根本接不住,兩個人都得摔個狗吃屎,那多丟人。
江泠點頭,“摔不到你,我墊著。”
葉秋水這才笑了笑,松開手,從墻頭跳下,江泠張開臂膀,穩穩地將人抱住。
他做慣了農活,有時候奉命修皇城時還會搬木頭,力氣很大,少女撲了滿懷,他身形穩重,半分沒有踉蹌。
葉秋水仰頭對他笑,江泠看著她,忽然問道:“吃糖了?”
說話時呼出的氣息都是香甜的,葉秋水“呀”了一聲,發現自己不小心露餡了。
她之前時不時牙痛,江泠便不準她吃糖。
剛剛在巷子外,葉秋水一連塞了好幾顆進嘴,吃過癮了才敢回家,就是怕被他發現。
她嘟囔一聲,狡辯,“是朗姐兒給的。”
朗姐兒就是方才和她一起在外面玩煙花的小丫頭,是鄰家的孩子。
江泠問道:“吃了幾顆?”
“一顆而已。”
他不信,低頭親她,齒間蜜糖的甜味濃郁留香,江泠說:“你騙我。”
葉秋水哪里想到他還能靠這招來判斷,不由心虛,掙扎兩下從他懷里跳下,進廚房去看都做了些什么。
菜肴豐富,都是她愛吃的,雖然除夕的時候仆人都回家去了,但是家中并不冷清,葉秋水想起小時候,那時沒有辦法吃上豐盛的菜肴,過年唯一能碰到的葷菜是江暉偷偷讓人送來的臘肉,她和江泠都舍不得吃,拿來供菩薩,但是江泠每每都會切下一大塊給她,告訴她神明不會和她計較。
日子過得清貧,但卻很快樂,那些吃不飽飯,為生計發愁的經歷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離她太遙遠,許多時候,葉秋水甚至懷疑過,那會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一個在大雪天快凍死前做的美夢。
手指突然被握緊,葉秋水回過神,看向一旁,江泠盯著她,看出她在胡思亂想,目色擔憂。
“怎么了?”
葉秋水說:“就是想到了一些舊事。”
江泠知道她在想什么,前塵舊夢一場,人世間的起起伏伏總是不講道理的,叫人捉摸不透。
他現在很慶幸,十二歲時的某一場冬風,將葉秋水送到他身邊。
祭完天地,巷子里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鄰家養的大黃狗被嚇壞了,一聲犬吠,嚇得葉秋水眉心跳了跳,江泠俯下身親吻,撫平輕皺的痕跡,攬著她,“你最近是不是經常想到以前的事情?”
“嗯……”
葉秋水輕聲說:“我想回去看我母親。”
她垂著眼眸,回想,她已完全回憶不起母親的模樣,葉秋水的娘親走得太早,在她五歲那年被葉大打死,尸體就葬在后山。
“我想讓她知道我過得挺好的,這些年。”
就像母親為她取的小名一樣,生命恰似春日蓬勃之草木,縱風霜滿面,亦能堅韌不拔,向陽而生。
葉秋水想告訴母親,她做到了。
“好,過完年,我同官家告假,陪你回曲州。”
話音停歇時,衣衫也隨之落下。
云鬢霧影,暗香涌動,窗外煙火炸響,屋中透進光亮,輕輕搖動的簾幔上倒映著重疊的人影。
第二日正月初一,百官進宮向帝后祝賀新年,江泠同皇帝告了兩個月的假,等收拾完行禮,同葉秋水一起啟程返回曲州。
第149章
“是我夫人。”
路途大半個月,
到達曲州時已經入春,萬物復蘇,道旁芳草淺綠,
鴨子爭相過河。
熟悉的建筑,
景色映入眼簾,葉秋水指著連綿起伏的山脈,笑著對江泠說:“嘉玉,
你看,那是以前我養雞的山!”
江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群山疊翠,
山腳下,農田密63*00
布,許多大型水車立在其中運作著,
江泠看到,他十六七歲時畫圖紙建造的水車,
還有與工匠一起商討出的農具仍然在被使用著。
要進城前,
馬車在道旁停下,
葉秋水跳下來打算歇歇腳,
等馬吃夠糧草,喝飽后再出發。
正是春日,農田里有人正在播種、除草,
溝渠中流水潺潺,
長長的龍骨水車將水源引上山,道旁有一個老舊的茶棚,
棚子里零星坐著幾個農人,
大概是干活干累了,坐在棚子下喝一碗麥茶休憩片刻。
葉秋水走進去,
茶棚的老店家走過來,看到二人的氣質打扮不像普通人,有些局促,揣著手說:“小老兒這里只有麥茶,紫蘇茶,都是給附近的農人解渴用的,不是什么名貴貨色,二位若是想喝茶,再往西走十里就進城了。”
江泠說:“沒事,吳伯,來兩碗麥茶就好。”
“誒,好好好。”
老人轉身要去倒茶,走了兩步忽地轉回來,神情疑惑,“官人怎知小老兒姓吳?”
他盯著江泠看了一會兒,許久才恍惚認出來是誰,猶豫不決地道:“是……是小江嗎?”
青年身姿端正,氣質嚴肅,臉頰輪廓英朗,眉宇間依稀透著一股熟悉的感覺,似曾相識。
許多年前,江泠還在縣學讀書時,閑暇的時候就會來城外茶棚幫忙,這附近的許多人都受過他的恩惠,他會幫人算賬,幫忙找田主要工錢,還有修水車,可后來,江泠考中解元,去了省城,再然后又去了京師,大家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茶棚店家有些不敢認,怕自己冒昧得罪了人。
江泠點了點頭,“是我。”
老店家臉上閃過詫異,驚喜,而后又成了惶恐,又笑又局促地說,“哎呀還真是,小江啊不不不……江大人。”
他臉上露出惶恐,拍了拍嘴,現在的江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文弱的少年了,應該稱老爺。
“不用,就叫小江吧。”
江泠坐了下來,農田里許多認識江泠的人都圍簇過來張望。
葉秋水去了田間,正在觀測山上的環境,思考現在山上適合種植些什么。
老店家已經放下惶恐,笑著和江泠交談起來,問起他的近況,江泠都一一答了。
雖然多年過去,但是青年亦如過去一樣謙遜,說話溫和,并沒有任何一點位高權重者的倨傲。
他在田野間巡查水車的運作情況,同鄉親說:“這些都是老式樣了,去年工部做了些新的,我回去畫好圖紙,讓工坊的匠人仿出來給你們試試。”
“好!”
大家都笑起來,江泠看向遠處,葉秋水從山上下來了,江泠將一旁放溫的茶水遞給她。
葉秋水瞇眼微笑,“謝謝。”
她捧起茶水,飲幾口。
周圍的人看向她,方才大家都看到,二人是一起從馬車上下來的,舉止親密,大家都知道江泠不茍言笑,但是看向女子時,目光卻很溫柔。
葉秋水喝完茶,在江泠身邊坐下,他拿出帕子,自然而然地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