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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在山上,看了看以前寶和香鋪種植香草的地方,前兩年有些干旱,收成不太好,要是能換個更好用的水車,引水上山,應當會改善許多,我剛剛都想好要種些什么了。”
“嗯。”
江泠說:“我剛剛也想了,回去之后我就給工坊畫圖紙,去年工部新造的那些應該很有用?!?
葉秋水低下頭繼續喝茶。
一旁的農人不由問道:“這……是不是江大人的夫人啊?”
葉秋水以前四處跑生意,她雖然有時候會來城外找江泠,但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小丫頭,與現在長得完全不一樣,十八歲的少女,如一朵盛放的芍藥花,舉手投足俱是明媚風情。
葉秋水剛要開口,江泠卻點了點頭,先應道:“嗯,是我夫人?!?
以前旁人這么誤會的時候,江泠會解釋,告訴下屬,來看他的女子是他的妹妹,現在別人這么問,他竟面不改色地應下了。
葉秋水不免詫異,看向江泠時,他的神色卻很坦然。
這是事實,沒什么好否認的。
農人笑說:“大人同夫人很般配?!?
江泠頷首,“謝謝?!?
歇完腳,系在河邊吃草的馬也飽了,二人坐車進城,多年過去,曲州城內并沒有多大的變化,街坊仍是過去的模樣,巷子太窄小,車馬完全不能進去,兩個人只好下來,步行走進。
以前住的地方在青石巷,末尾的矮舊房屋就是葉家老宅。
許多年未曾有人居住,門前竟然也不曾結蛛網,甚至雜草也無。
葉秋水不禁奇怪,看了眼江泠,“老宅怎么一點也不破舊,里面是有人居住嗎?”
他們不是沒想過,這么多年不曾回來,也許有人住進去,但實際上,推開門發現家中并沒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但是門前卻被灑掃得很干凈。
葉秋水簡單地灑掃一番,二人暫時住在此地。
一墻之隔外就是以前的江宅,后來地契被江家人收回,也不知有沒有賣給其他人,葉秋水對江泠說道:“嘉玉,明日我想去打聽打聽,要是隔壁的宅子沒有人住,我們就買下吧?!?
多年過去,當初被砍掉大半的桃樹竟然又掙扎著生出茂密的枝葉,越過墻頭。
就像以前,家中長輩百般勸阻,無論怎么告誡,哪怕筑起高高的圍墻,被墻隔開的二人也會想法設法地去越過這道鴻溝,桃樹也一樣,被砍掉一半的身軀,也會拼命長出新芽,越墻而出。
江泠抬頭看一眼高墻,“應當還在江家,我去要回來?!?
葉秋水問道:“他們要是不給怎么辦?”
江泠笑意淡淡,“他們不敢?!?
江氏一族心里對江泠又怕又愧,當初族人逼他離開,霸占二房產業,他們貪婪無恥,可是等江泠身居高位后,又終日困在恐懼與懊悔當中,生怕某一日江泠會回來報復,他早就已經不是那個任族人拿捏,躺在床上無法下地的殘廢。
第二日,江泠就遞了帖子,族長嚇出一腦門冷汗,一夜都沒敢合眼,大半夜祠堂里燈火通明,一群人商量著該怎么應對,三郎衣錦歸鄉,已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人物,他若舊事重提,全族上下都吃不了兜著走。
家中唯一有些出息的就是四房的江暉,但江暉與江泠交好,絕不會向著他們。
六郎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族長推著他出去,“等泠哥兒來了,你……你就給他磕個頭,認罪。”
六郎脖子一梗,“憑什么是我!”
族長說:“當初是不是你帶著人拿彈弓打他的?險些將人眼睛打瞎!”
六郎漲紅著臉,因為確有此事,兒時不懂事,他帶人欺負過那個三哥,欺江泠不良于行,故意拿彈弓射人。
長輩們不敢站出來,就推他出去擋槍!
帖子送上門的第二日,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都來了,族長熬了一通宵,眼睛通紅,想著,要是江泠問罪,他這個老骨頭跪下來磕頭求饒行不行。
祖宅前圍著一群人,江泠到了的時候,叔伯們俱是一抖,族長顫顫巍巍上前,滿臉討好奉迎。
青年身形高大,走路時明顯不平,他撐著一只竹杖,款步走上前,可大概因為當了多年官,位高權重,那種沉穩內斂,不怒而威的氣質縈繞周身,讓人第一眼見到他時,根本注意不到身體的殘缺。
江泠開門見山,沒有理他們的討好恭維,只說自己要取一樣東西。
堂中的人嚇出一身冷汗,腦中飛快思索自己曾經吞占了二房多少產業。
江泠說:“我要東門街青石巷旁那間宅子的地契?!?
族長心中思索,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以前二房在東門街住的那間宅子,江泠離開宗族前就住在那兒。
眾人一聽,心下膽寒。
果然是來討債的!
那些產業早就被瓜分干凈,如今宅子的地契也不知究竟在誰手中,一時之間竟也找不到。
江泠說:“三日之內,將地契送到葉家來。”
說罷便起身走了,族長追過去,想說些什么,又害怕得罪江泠,覺得說什么都無用。
最后,他們只能看著青年離開。
族長腿一軟,滑落在地,身邊的人七手八腳地去攙扶他。
“他已不是我們能得罪起的人物了,三日之內,將賬目全都算好,該還給他的都還過去吧?!?
族長認清了,江泠不可能認祖歸宗,他沒有報復,只要一間宅子,已是最后的體面。
三日后,一口大木箱子送到家門前。
葉秋水稀奇地翻了翻,發現里面全是田產,店鋪,宅院的文契。
“怎么會有這么多?”
葉秋水驚道,這怕是當年二房的產業全都送回來了。
也難為他們,三天三夜,將這些賬目理清,能歸還的悉數歸還。
江宅的地契也送至他們手中,葉秋水推門進去,多年無人居住,塵土飛揚,但那棵桃樹卻枝葉新綠,亭亭如蓋,桃花點點,各個含苞待放。
手里突然多了許多地契,葉秋水啼笑皆非,“噯,你說他們心里是不是都在滴血,你突然登門,怕是這幾日,他們都嚇得沒敢睡覺吧?!?
葉秋水覺得江泠竟然也有壞心眼的時候,他明明可以直接說清楚,還非要提前一日送拜帖,說會登門,可不得將一族上下嚇得屁滾尿流,心驚膽戰一夜生怕天子近臣的江大人一發怒將他們全族一鍋端了。
江泠翻了翻箱子里的各種文契,突然笑了一下。
葉秋水納悶問:“你笑什么?是不是以前窮慣了,突然發現自己多了這么多的錢,喜不自勝?”
“差不多。”
江泠抬眸看著她,說:“我以前總覺得,我給你的聘禮太過寒酸,愁了許久該怎么辦,現在總算有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將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這些都給你,都是你的。”
第150章
玉山傾碎
江宅的地契回來后,
葉秋水第一件要做的就是請工匠將中間的垣墻打通了,有一個長廊,穿過小門,
可以直接從葉家的老宅子進入江家。
又請幾個仆婦將院落灑掃一番,
葉秋水走進江泠以前讀書的那間廂房。
屋里空落落的,窗臺邊放著一只花瓶,里面是已經干枯的荷花,
還有蓮蓬,摸起來又硬又脆,葉秋水想到,
這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回贈江泠的東西,那時她在魚橋幫人剝蓮蓬,
蓮池的主人送給她一株荷花,還有一碗蓮子,
葉秋水想法設法抱著它們爬上墻,
送給江泠。
她不禁一笑,
窗臺一點也不高,
堪堪到她腰際,但是葉秋水小時候卻覺得,窗臺怎么那么高,
她每次都夠不到,
得踮起腳才能看到江泠在里面做什么,有時候他會坐在窗前看書,
見她探出頭,
就伸手把她抱進去玩,教她算數。
箱子里的文契,
葉秋水坐在毯子上慢慢整理,算了許久的賬,江氏一族送過來的產業很豐厚,葉秋水越算越驚訝,這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難怪當年那些人為了吞并財產不擇手段,兄弟鬩墻,大打出手,明明有這么多的家業,卻不舍得拿出一點留給江泠生存,半分退路也不給他留。
她越想越氣,只能說江泠這個人心胸寬廣,不愛翻舊賬,換做葉秋水,誰得罪了她,她非要將其扒掉一層皮不可。
清算完名下的產業,葉秋水出門去看地段,有些田契的位置她不喜歡,打算折合成銀子,曲州的官員后知后覺地知曉江泠回鄉的事情,拜貼雪花片似的送到家門前,聽說他已經定親,還有不少官員女眷邀葉秋水過去吃茶。
知州親自相邀,知道江泠的脾氣,并未準備得多么隆重,只是擺了張小席,讓他過去小酌兩杯而已。
江泠不好推脫,帶著她一起過去。
席上還有曲州的其他下屬官員,知州的副手也在,幾人站在府門前等待,等馬車悠悠駛近,江泠掀開簾子,知州笑著上前招呼。
江泠頷首示意,下了馬車后,轉身去牽葉秋水,知州挑眉去看,聽說江泠定親了,但不知夫人是何許人也,幾人不禁好奇地打量,一名俏麗明媚的少女握住江泠的手,淡淡地笑了笑,慢慢走下馬車。
看到人,知州身后一名屬官呆了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神情怔愣。
江泠察覺到目光,掃過來一眼,他便立刻低下頭。
“這就是夫人吧?”
知州笑了笑,江泠頷首。
他讓開道,同江泠介紹在場的屬官,大家一一招呼過。
“這位是臨溪縣的知縣余勐?!?
被提到的人上前幾步,抬手作揖,“江大人?!?
江泠便也回禮。
“這是我的副手,王聿章?!?
知州又指了指另一人,是個年輕的男子,長身玉立,眉目俊秀,被點到名,臉上哂笑,走上前,拱手,“江大人……”
江泠點頭。
王聿章臉色尷尬,退到一旁,江泠和知州在交談,葉秋水走在一旁,被知州夫人拉著說話,少女面龐秀麗,知州夫人問她:“不知娘子同江大人是怎么認識的,當真郎才女貌,方才你們二位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真真是一對璧人?!?
葉秋水答道:“從小就認識了。”
“誒,還是青梅竹馬?”知州夫人眉梢輕挑,“那就是生來的緣分了?!?
葉秋水笑著“嗯”了一聲。
方才聽知州介紹,原來他的副手竟是王聿章,葉秋水一開始沒什么印象,方才才想起是誰。
王聿章跟在后頭,聽到葉秋水與知州夫人的談話,心里了然。
他不禁想起多年前,他求娶葉秋水無果,心里失魂落魄,對她一直念念不忘,后來去了京師國子監,聽人說她在西市開鋪子,王聿章也總是忍不住在附近游蕩,喜歡偷偷看她在柜臺后游刃有余的模樣。
后來某一日,一個男人忽然攔住他,氣質威嚴,個頭高大,眉眼鋒利,語氣極為冷淡,警告他,別再糾纏葉秋水。
王聿章想起來,攔住他的人就是江泠,男人神色兇厲,大有一種他要是再敢糾纏,就讓他再也進不了京的架勢。
那個時候,江泠的老師嚴敬淵位同副相,位高權重,他自己也成了官家跟前的紅人,早已不是他們王家能招惹的人物。
王聿章狼狽離開,再也不敢到檀韻香榭附近閑逛。
當時他就想,江泠莫名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從他第一次在曲州見到江泠,到后來在京師遇上,江泠對他的態度一直都很冷淡。
現在王聿章想明白了,江泠對葉秋水有意,他不僅是在肖想人家妹妹,更是在肖想人家心上人,可不得對他冷淡,巴不得他趕緊滾遠一點。
席上談笑融融,葉秋水給知州夫人送了一盒香膏,知州夫人笑臉盈盈,很是喜愛。
離開的時候,葉秋水剛上馬車,就聽到后面有人叫她。
是一個男子的聲音,她愣了愣,掀開簾子,發現是王聿章。
江泠也看向他,眸光冰冷。
王聿章趕忙擺了擺手,解釋道:“我并無糾纏之意,江大人,我只是有些話想說。”
他道:“去年我在京師外祖父家,聽到家中表姊妹們聊起舊事,才知道幾年前葉娘子剛去京城的時候,受到過孟家的刁難,真是罪過,我不知道年少的事情會給葉娘子帶來許多麻煩?!?
王聿章拱手,態度誠懇,行了個禮,“我在這兒給葉娘子賠個不是?!?
葉秋水看著他,知道他說的是那時候孟家的人在外傳言,說葉秋水一心想要攀高枝的事情,害得她好長一段時間遭人排擠,每每去參加個賞花宴,都要被指指點點。
王聿章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垂著眸子。
當年的事情,其實是他遭拒絕,心中不甘,醉酒時同表兄妹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說葉秋水有個解元哥哥,瞧不起他這個縣學的學生,孟家的表兄妹們,自然而然地認為是葉秋水想要攀附更高的人家。
葉秋水回神,“哦,不是什么大事?!?
王聿章已經有妻兒,知道規矩,說完要說的話便走了,臨行前還不忘道:“那就祝二位永結同心,百年好合,某告退了?!?
他躬身退了幾步,離開。
江泠問道:“王聿章方才說的是什么事?”
什么孟家的刁難。
葉秋水如實告訴他,“就是孟家覺得我眼高于頂,瞧不上王家,想要攀高枝,這些話傳出去,都沒人光顧我店里的生意了?!?
江泠說:“幸好你沒嫁給他?!?
求娶不得,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害得葉秋水被人詬病。
葉秋水趴在車廂窗口,掀開簾子朝外張望,席間喝了兩杯薄酒,她打算吹吹風。
王聿章走后,她一直未曾收回目光,江泠瞄了一眼,淡聲說:“舍不得你聿章哥哥?”
葉秋水扭過頭,瞪他一眼,“你胡說八道什么,我是喝酒了想吹會兒風!”
江泠目光撇開,若無其事。
葉秋水反應了一會兒,戳戳他,“江嘉玉,你好沒意思,就這點事你還記幾年。”
江泠看著她,說:“我又沒有叫錯,你的聿章哥哥還教過你騎馬?!?
葉秋水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臉,咬牙切齒地說:“什么‘聿章哥哥’,你不要再叫了。”
馬車有些顛簸,江泠伸手扶住她的腰,讓她在自己腿上坐下。
許多事情,葉秋水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是江泠竟然還記著那些細節,他現在都忘不了,緊趕慢趕從京師回來,惦記著要帶她出去玩,結果看到某個人和王聿章站在一起,笑面盈盈的,一口一個“聿章哥哥”,倒顯得他回來得很多余。
“好嘛,你現在跟我翻起這些陳年舊賬來了是吧?”
葉秋水氣憤地咬了一口江泠的下巴,江泠攬住她,盯著她的眼睛,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別的意思。”
葉秋水嗤笑一聲,“某個人這么會翻舊賬,五六年前的事情還記得那么清楚,可不像是沒別的意思的樣子?!?
“嗯?!苯稣f:“我嫉妒他,討厭他?!?
他直白地道,討厭王聿章來找她,討厭她叫別人哥哥。
葉秋水詫異他這么直言不諱,不禁笑了笑,“嘉玉,你現在真的變了?!?
江泠問:“哪里?”
“嗯……就是你不會再刻意隱瞞自己心里的想法,你會表達你的不滿,你的不開心,不再什么都埋在心里,不和我說?!?
葉秋水輕聲笑道:“這一點讓我很欣慰。”
江泠也跟著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