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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只能靠坐在床榻上,膝頭擺著兩本書,他如今一身傷病,
形銷骨立,很多時候,連提筆寫字的力氣都沒有。
說是看書,
其實大部分時候都在發呆,江泠總是一個人坐著,
默默地看著大門,
傷勢太嚴重,
太醫每日來往,
認識的人也會上門探望,齊家派人來問過,胡娘子也帶著伙計登門探望,
就連東宮的人都來打聽過他的傷勢。
江泠的回答很統一,
他沒有事,能看書,
能吃飯,
只拜托她們,不要將他重傷的事情告訴葉秋水,
以免她擔心。
“我既然活著,不是死了,那就不要告訴她,她遠在西北,常逢戰事,本就憂思,將這件事告訴她,也只是平白增添她的愁緒而已。”
眾人一聽,覺得有道理,葉秋水在軍中當大夫,戰事緊迫時,便是九死一生,壞消息告訴她干嘛呢,除了讓她擔憂沒有別的作用,既然人已經醒了,沒什么大礙,那也不必急著告訴她,又不是急著叫人回來奔喪。
養傷的日子很孤寂,吳院判說,他傷入肺腑,要養很久很久,起碼半年,新帝是個通情達理的君主,聽說了這件事,大手一揮,讓他安心養傷就罷,待傷養好了,再回來上值也是一樣的,并賜下諸多賞賜,江泠都收著了。
以前,他有個上了鎖的盒子,里面裝著地契,田產,這些都是先帝在位時給他的賞賜,江泠全部存起來,但是官兵搜查的時候,盒子被打爛了,里面的東西也散落一地,許多錢財被搶走,只有信件不值錢,沒有人動。
江泠重新找了個盒子,將官家賞賜的那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鎖起來。
入秋后,天氣轉寒,江泠大病一場后極度畏寒,如今才只是初秋,他便裹上了厚厚的衣袍。
徐微隨父親一起上門拜訪的時候,發現他呆呆地坐在庭院里,膝蓋上蓋著毯子,手里抱著一個暖爐,有些失神,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很難從這個形喪魂消的男人身上窺探到過去的風采,徐微在下人的帶領下繞過前廳,走到后院,江泠反應有些遲鈍,好半會兒才開口,“徐老,徐娘子。”
“你不用起來。”
徐翰林抬手,示意他繼續坐著,他走近幾步,關心道:“嘉玉,你的傷怎么樣了?”
“還好。”
誰來問都是這個回答,江泠不想讓別人擔心,不愿麻煩別人,太醫為他換藥看傷,他也是咬著牙從來不掙扎,再苦的藥都可以一口喝下,能自己做的事情絕不假手于人。
江泠讓下人過來看茶,徐翰林與徐微在庭院里坐下,徐翰林簡單地關懷了幾句,叮囑他一定要好好休息,秋后,曹宰相就要被凌遲處死了,曹氏一黨的罪一直清算了三個月才結束,朝中空了許多職位,百廢待興之時,像江泠這樣有才能的人,將來不愁前途。
徐翰林有心拉攏,嚴敬淵也有這個意思,他一直想為自己的學生定門好親事,徐家的娘子就很不錯,就是不知道江泠的意思。
這次過來也是想親眼看看,江泠的傷病究竟怎么樣了,若是真的病入膏肓,自然也不能推女兒入火坑。
看到他病骨支離的模樣,徐翰林一是吃驚,惋惜,而是猶豫,這門親事還得再從長計議
談完公務上的事,又關懷了幾句,徐翰林起身要離開,他抬手按住江泠,“不用送不用送,你歇著吧。”
走出庭院的時候,徐微忽然說:
“爹,您不必為此煩憂,實話實說,女兒并不愿意嫁給江嘉玉。”
徐翰林停下來,“怎么?你是嫌棄他一身傷病?”
“非也。”徐微搖了搖頭,“爹,您有所不知,江大人已經有心悅之人。”
徐翰林一愣,“真的?”
徐微頷首,“是,所以,這門親事還是算了。”
“你怎知他有心悅之人?”
“先前在白鹿寺打聽到的。”徐微答道,停頓片刻,又說:“爹,我有些話想同江大人說,您放心,女兒有分寸。”
徐微在京師素有賢名,徐翰林不擔心她會胡來。
他點了點頭,徐微欠身一禮,轉身回到庭院。
她頭上帶著帷帽,遮住臉,繞過長廊,江泠還坐在原地,低頭翻著書。
“江大人。”
徐微喚道。
江泠抬起頭,看到她去而復返,有些詫異,“徐娘子,可是遺落了什么?”
徐微搖頭,走上前,“江大人,我知道你心里顧慮太多,許多話沒法說出口,可是江大人,人生匆匆幾十載,有些話你不說,有些事情你不做,老天爺可能就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了。”
江泠按在書頁上的手一顫。
她聲音平靜,“江大人,我斗膽問你一句,在牢里瀕死之時,你心里在想什么?”
話音落下,江泠目光微凝,思緒蕩開。
瀕死之時……
他回憶起在牢里,漫無天日,分不清晝夜,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幾日,被折磨了幾日,好像一直清醒著,又好像一直在昏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血在流逝,卻無可奈何。
很多個時候,江泠都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沒法再活著離開天牢。
預料到自己將要死亡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東西,江泠心中有悔,悔在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不應該和葉秋水吵架,不應該那么兇,最后給她留下的只剩哀傷,還有眼淚。
比起悔,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她,這個念頭,一旦在心里浮現,他就會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江泠緊緊扣住指節,一個念頭在他心底升起,將他親手筑起的那道防線轟然沖垮。
江泠不得不接受現實,無論他怎么避而不見,怎么逃避,對她的情誼并不會因此消散衰減,只會鐫刻得越來越深,以至于刻入骨髓,抽離不得。
他想見葉秋水,很想,不管以后再發生什么,都不愿再與她分離。
盯著他的臉,徐微深深呼出一口氣,明白江泠這是想通了,鬼門關走一遭,人的情意只會更濃,濃到要溢出來,到了不得不宣泄的地步。
她笑了笑,說:“江大人,希望你已經抉擇好了。”
徐微頷首一禮,轉身離開。
……
塞北開始下雪,將士們穿上棉衣,千里冰封,草原遍地荒蕪,再也看不見牛羊的身影,水缸被凍裂了,每日為傷患煎藥前,葉秋水都要費力地鑿下冰塊,用爐子煮熱,她的手長出凍瘡,一邊煎藥,一邊在原地蹦蹦跳跳,四肢才不會凍僵。
每年秋收之時,關外的游牧部落都會突襲邊境以搶掠豐收的糧食,秋后的幾個月,戰事艱辛,葉秋水忙得腳沾不到地,已經許久未曾往京師寫過信了。
臘月的時候,草原上下滿了霜,哈出去的熱氣頃刻間就會凝成白色的結晶。
“今年冬天可真冷啊。”
蘇敘真搓了搓手,已是臘月了,邊境相安無事了多日,葉秋水跟著她離開前線,騎馬走了兩日,到達關內一個相對安全的小鎮上,蘇敘真輕車熟路地穿過街巷,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
葉秋水牽著馬走進,那戶人家的主人很早就在門前等候了,見到蘇敘真,連忙上前恭迎。
蘇敘真擺了擺手,帶著葉秋水走進檐下,熱氣熏蒸的屋中,一名兩歲多的孩童正坐在毛毯上玩撥浪鼓。
將近三年前,蘇敘真親手殺死了丈夫,因為僭越殺人,只能自請前往西北帶兵贖罪,孩子她沒有帶在身邊,而是放在一戶人家寄養。
“這是李嬸,她的丈夫以前是我父母麾下的副將。”
一名婦人含笑點了點頭,葉秋水朝她行禮。
蘇敘真不能將孩子帶在身邊打仗,便將她寄養在其他人家中,隔兩個月過來看一次,那孩子竟也記得她的氣息,并不抵觸,張開手要抱。
蘇敘真抱起孩子,坐在毛毯上,用玩具哄了一會兒。
平常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只有這個時候才會露出一點鮮為人見的慈愛溫柔。
葉秋水陪蘇敘真在小鎮上待了幾日,她也不閑著,在附近的城鎮逛了逛,做了幾筆毛皮生意,葉秋水將毛皮運回邊境,同蘇敘真說:“這些回去可以給將士們做夾襖的內襯,很暖和”
蘇敘真笑了笑,“你有心了。”
外面響起零零散散的鞭炮聲與孩童的歡聲笑語,年關將近,如果沒有戰爭就好了,四海升平,哪里都是欣欣向榮的。
“要過年了,你不回京嗎?”
蘇敘真突然轉過頭問道。
葉秋水愣了愣。
她沒有考慮過這個事情,蘇敘真突然問起,她才想到,她已經離京快一年,因為太忙,也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寫過信。
“我不知道。”
葉秋水想了想,說:“我覺得在這兒挺好的,沒有煩惱,在這里,我認識了許多新朋友,學到了許多本事,我暫時沒有想要回京的打算。”
其實也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要不要回去,葉秋水有些逃避回京后要面對的事情,她寧愿一直待在西北,不用考慮那些煩心事。
蘇敘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攬住她,“不回去好啊,等開春了,我們就去草原上騎馬,多痛快!”
她笑容爽朗,葉秋水也被感染,輕笑,“嗯。”
說完,蘇敘真又彎腰去拉了拉腳邊的小丫頭,“乖寶,你啥時候長大啊,娘親帶你去打獵。”
軍中離不開主帥,她們在小鎮上待了兩日就離開了,本來還能再多待一日,只是軍營里忽然傳來消息,說朝廷的欽差來了,趕在年關前,送來戰備與軍餉。
葉秋水與蘇敘真連日策馬趕回,欽差已經到達許久,到了軍營,蘇敘真先去見人,葉秋水則將馬牽到馬廄里拴好,接著去傷兵營看望受傷的將士。
等忙完已是傍晚,葉秋水手凍得有些發麻,開完方子,一名將士突然沖過來,喚道:“小葉大人,有人找你。”
葉秋水回頭,“誰?”
“不認識,說是護送軍餉的欽差之一,等你許久了。”
葉秋水心中疑惑,收拾好藥箱,挎上肩,“這就來了。”
她跟著出去,塞北寒風凜冽,炭火缺失,走到哪里都是冷冰冰的,她一邊與身旁的將士交談,一邊走上前,搓了搓手,掀開營帳的簾子,往里看了一眼,話語霎時停住。
營帳內站著一個人,個頭高大挺拔,披著一身寬大厚重的斗篷,身形清癯,斗篷下露出半截紫袍公服大袖,氣質清正,只是膚色蒼白如紙,瘦得有些脫相,公服穿在身上,第一次讓人覺得有些不合身。
聽到動靜,他抬起眸子,葉秋水猝不及防與他對上視線,這一刻,耳邊仿佛有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響了,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天地寂滅,葉秋水呆怔住,忘了要繼續走上前。
她沒想到,這次隨軍過來的欽差會是江泠。
即便做足了準備,可是等她出現的時候,無數種情緒圍堵著逼江泠繳械,明明很冷,但袍袖下的手卻出了一掌心的汗。
才一年而已,竟恍若隔世,江泠注視著她,心頭百感交集。
他有許多話要說,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講起,良久,江泠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又像笑,又像哭,“好久不見……”
葉秋水回過神,壓下心頭的驚動,垂落目光,低聲道:“好久不見。”
她喚:“兄長。”
第121章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距離曹氏倒臺已經半年,
江泠也養了半年的傷,能下地走路了,也能上朝處理公務,
但是因為當初傷得太嚴重,
總是斷斷續續地病著,人也比以往瘦了一大圈,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樣子不好看,
向官家請旨護送軍餉去往西北前,江泠每天都吃很多飯,希望能變回以前的樣子。
他以前從來不是個會去在乎外表的人,
皮相,軀體,對他而言并不重要,
江泠覺得自己病后真的老了很多,他也開始擔憂自己年華老去,
不復青春,
也擔心一年不見,
葉秋水見了他的模樣會嫌棄。
到了營地,
他環視四周,未曾看見她的身影,他心里有些著急,
軍營的將士告訴他,
葉秋水不在,同蘇大將軍去別的地方辦事了。
管理輜重的人將貨物清點完,
幾大車的棉衣分發給各個將士,
大家圍著兵器署制造的新戰備觀摩,新年將近,
冷硬肅殺的軍營里終于有了點熱鬧的氣息。
等了一日,葉秋水同蘇敘真才策馬趕回軍營,帳外響起說笑聲,“小葉大人回來了!”
女子的聲音隨后道:“我先去傷病營看看。”
江泠和其他欽差一起去見大將軍,幾方人客套往來,江泠一直在走神,他的心并不放在這里,早就不知道飄到了何處,好不容易,事情談完了,江泠出門,猶豫片刻,向一名將士詢問葉秋水在哪兒。
對方立刻去尋了,江泠站在營帳里等了片刻,外面響起說話聲,“誰找我?”
“不知道,不認識,小葉大人過去了就知道了。”
聽到她的聲音,江泠心里有些緊張,忐忑,掌心無端生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去檢查發髻有沒有歪,衣領整不整齊。
簾子掀起,日思夜想的人走進來,等真的見到她,一切又不一樣了。
要說的話太多,不知從何講起,斟酌到最后,只剩一句“好久不見”。
葉秋水覺得江泠變了,變得與從前不太一樣,那種鋒利冷硬的氣息消散了許多,她進來后觀察了幾眼,江泠消瘦不少,這一年,他大概又只顧著公務,沒照顧身體。
“兄長怎么來這里了?”
葉秋水站在原地,沒有繼續往前走進幾步,兩人之間隔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情愫以及爭端疏離,突然再見,葉秋水心里詫異大于喜悅,更多的是不自在。
江泠輕聲說道:“我是護送軍餉的欽差之一。”
“這樣。”
葉秋水淡淡應了一聲,“待幾天?”
“就這兩日。”
“哦。”
她點點頭,挎著藥箱,視線垂著,盡量不去與他對視,“軍中給你們安排住處了嗎?”
江泠回答:“安排了。”
“嗯,好。”
葉秋水不知道要說什么,沒話找話地問:“干娘,敏敏,還有胡娘子她們都還好吧?”
江泠都一一答了,“都好,齊夫人身體康健,儲君殿下受人敬仰,鋪子里的生意一直很好。”
他說完,營帳內又安靜下來。
江泠盯著她,覺得她穿得太少了,雙手紅通通的,指間好像長了凍瘡。
他抬手解開斗篷的系帶,想要脫下給她披上。
葉秋水察覺出,連忙擺手道:“我不要!”
她實在有些害怕,怕他又突然說起一些讓人傷心的話,怕他靠近。
大概是覺得自己反應太激烈,葉秋水垂下手,說:“我……我不冷,兄長自己穿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