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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半,宋大爺繃著一張臉走近,諱莫如深,拉起她就要出去。
“三郎在京師,省試第五,要參加殿試了。”
宋氏愕然,被他拉著走到另一邊,遠遠看了青年一眼,腳下停住,而后甩開宋大爺的手,態度明確,她不愿意再相見。
沒有意義,尷尬,難堪。
她已改嫁,有丈夫,有孩子,以前的事情早就過去了。
宋大爺恨鐵不成鋼,搖頭嘆氣。
江泠全都看在眼里,沉默,垂下眼眸,兩邊的人在笑嘻嘻勸酒,他接過,悶頭喝下。
沒多久宴席結束,江泠起身回客棧,馬車一路上搖搖晃晃,等回到客棧時,已是傍晚
不知是不是在嚴府時吹多了風,有些頭疼。
長街盡頭金烏銜尾,余暉熔金,遠處,暮鼓聲悠揚。
來京師前,江泠也不是沒有想到,以后會經常碰到宋家的人,其實,若是互相當做不認識,他心里倒不覺得有什么,可這種遲來的,久違的親昵,卻讓江泠覺得啼笑皆非。
他不禁想起剛來京師時,在路上碰到宋氏和她的幼子,宋氏并沒有認出他。
江泠靠著車廂壁,目光空然。
解試放榜后,江泠曾經幻想過,要是宋家知道他還能讀書,能金榜題名,會不會后悔當年將他一個人留在曲州。
可是長大后,意外見到母親與舅舅,江泠忽然覺得自己這種幻想沒有意義,從十三歲那年開始,他就已經沒有父母,沒有舅舅,叔伯了。
江泠閉上眼,昏昏沉沉。
馬車搖晃一下,在客棧前停下。
車夫上前,喊醒江泠,青年臉頰微紅,雙眸緊閉,他攙扶江泠起身,走上閣樓。
外面傳來木板被踩動的“吱呀”聲,葉秋水正在調香,聽見動靜,停下手中動作,站起身推開門,江泠被車夫與客棧小廝攙扶著,腳下虛浮,葉秋水走進,聞到一股辛味。
她低聲詢問:“兄長喝酒了?”
同行的人點點頭,葉秋水幫他們一起將江泠扶進屋子,脫了外袍,鞋襪,讓他在榻上躺下。
葉秋水吩咐伙計,“勞煩煮一碗醒酒湯送來。”
房門合上,葉秋水回過神,低頭,幫江泠掖好被角。
過了會兒,伙計將醒酒湯送上來,葉秋水輕輕拍了拍江泠,“哥哥,喝了醒酒湯再睡,不然會頭疼。”
江泠睜開眼,就著她的手喝下湯藥,日暮昏沉中,葉秋水目光柔和,輕聲細語。
喝完湯藥,葉秋水想要將空碗端走,剛要起身,江泠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葉秋水呆住了。
他定定注視著她。
眸光中有什么微微晃動。
“別走。”
第77章
是他離不開她。
“我不走。”
葉秋水坐下來,
以為他是有話要叮囑自己,她略低下頭,盯著他的眼睛,
“哥哥,
是不是冷?還是頭疼?”
她知道,江泠不會喝酒,自然酒量也差,
去宴席詩會,少不得要被灌幾杯,江泠回來的時候皺著眉,
應當是哪里不舒服。
她坐在榻邊,俯身詢問,肩頭的發絲落下,
垂在他臉邊,有些癢。
少女呼吸清淺,
眼底滿是關懷,
江泠默不作聲,
漆黑的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燭光和她的臉。
明艷,
璀璨。
來到京師,猝不及防遇到母親、舅舅,江泠的心情很復雜,
低落。
嚴府張燈結彩,
御前街車水馬龍,江泠身處其間,
卻被一場巨大的,
如天幕般的孤寂淹沒,外面的喧囂好像都與他無關,
他孤獨地回到客棧,葉秋水跑上前,摟住他的手臂,她一直在等他,關心他,靠在他身邊,問他冷不冷,是不是頭疼。
她喋喋不休地關懷,江泠暈沉沉的,沒有聽清多少,之后被攙扶著上樓,睜開眼看到她,她恬靜的容顏近在咫尺,不知道為什么,江泠忽然發覺,真正離不開對方的不是芃芃,而是他。
以前,無論是吳靖舒還是王夫人,都說葉秋水依賴他這個兄長,但其實,即便沒有他,葉秋水也可以成長成很好的小娘子,她那么好,熱烈,純善,無論是誰見了都會喜歡。
但他不一樣,他孤僻冷淡,不討人喜歡,這幾年,如果沒有芃芃的陪伴,也許他并不能變成現在的他。
離不開,依賴對方的,是他才對。
他一直沒說話,葉秋水有些擔心,又湊上前幾分,“哥哥?”
獨屬于少女的氣息拂面而來。
江泠閉上眼,須臾又睜開,眼中的迷蒙消散,瞳光變得清明。
他松開葉秋水的手腕。
“芃芃,我沒事。”
他撐著床榻坐起。
“哥哥,你怎么起來了?”
江泠低聲說:“書還沒有看。”
葉秋水拍拍他,無奈,“你都醉啦還看書,今日赴宴多累,休息一會兒,養足精神再看嘛。”
她按住他,不讓他起來。
江泠總是這樣,不知道休息,葉秋水很擔心他把身體弄垮。
江泠看了她一眼,葉秋水神情執拗,微微蹙著眉,好像他再堅持她就會生氣,江泠不想惹她生氣,希望她能一直笑,他只好再次躺下。
葉秋水滿意地笑了,“那哥哥你好好休息。”
江泠點點頭,葉秋水站起身,落在他身上的發絲抽離了。
門“吱呀”關上,屋中黑暗。
江泠闔上雙眸。
葉秋水走下閣樓,將空碗遞給小二,她叮囑伙計晚上不要去敲二樓房間的門,而后離開客棧,外出打聽京師的香料行情。
她的錢夠在京師盤下一間店面,但不知道能不能盈利,若是賺不到錢,這幾年攢下的本金可就全沒了。
這些天,她一邊在京師到處亂逛閑玩,一邊打聽香料買賣的行情,盤算利潤以及鋪子的租金,每日跑來跑去,耗時耗力,等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透了,葉秋水腿很酸,上閣樓的時候都有些抖。
走在木梯上,忽的聽到上面傳來爭執聲。
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正在同伙計說話,似乎在追問什么,伙計閉口不言,打發他下去。
那個伙計與葉秋水很熟,拿過她許多賞錢,十分精明。
看到她,伙計上前,說:“葉小娘子,這個人一來就同我打聽江郎君,問他住在哪間屋子,我不說,他就一直問。”
葉秋水看向那個小廝,他追上來,打聽江泠的消息。
葉秋水雙眼微瞇,有些警惕,“你是誰,找我兄長什么事?”
那人愣了一下,心中揣測,未曾聽說過表少爺有妹妹,莫非是堂妹?
他笑起來,殷勤地道:“是表姑娘吧,小人是朝奉大夫宋大人府上的管事,我們大人知道表少爺進京了,特地叫人收拾好院落,客棧不比家中,表少爺,表姑娘隨小人一起回府住吧。”
宋大爺回去后就派人出去打聽,那不要臉的江家,竟然霸占了小妹留下的嫁妝,還把三郎趕走了,宋大爺氣憤之余,心中不禁狂喜,三郎與宗族斷絕,可與他們宋氏還沒有走到這一步,會試放榜后,各家都在拉攏貢士,招納人才,宋家這幾輩都沒出過大官,可三郎卻考中了解元,還是省試第五,前途無量!
他現在與宋家不親近,只是隔了太多年不熟悉罷了,心里有些怨恨沒關系,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更何況,他同小妹還是親生母子,再怎么樣,他也是小妹肚子里出來的,還能仇敵一輩子嗎?
宋大爺一回到家便急急忙忙叫人收拾院落,要請表少爺過府敘舊,他還要好好勸說小妹,與三郎培養感情,要將他牢牢拴在宋家,這份榮譽,宋家不能錯過。
小廝打聽到了江泠的住址,但客棧的伙計卻顧左右而言他,遲遲不說表少爺究竟住在哪一間,他都準備上樓一間一間地敲了。
葉秋水聽到小廝的回答,神情微愣。
朝奉大夫宋大人,還稱江泠是表少爺,難道是那個了無音訊多年的宋家嗎?
當年,江泠的母親改嫁和離,六年過去,一封書信也沒有送回來過。
葉秋水曾經聽人說過,宋氏嫁給江二爺是下嫁,宋家祖地原本在鳳翔,但宋家出過當官的,宋老太爺死后還被追封過太師,宋氏的哥哥侄子們也在朝中任官,他們已經搬到京城許多年。
嚴大人位高權重,今日他小女兒的周歲宴一定來了許多人,江泠見到舅舅了,甚至有可能,也見過宋氏。難怪他今日回來后情緒似乎不對勁,還喝了那么多的酒。
數年前,江泠的父親去世,母親和離改嫁,江泠對此沒有怨言,也從來不提及,可那時他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左右不了大人的決定,早熟,不代表他不在意。
如今他考中省試,就快要授官了,他比以前更厲害,也完成了長輩父母對他的期許,如果宋家知道了,會不會想要重修舊好?江泠會不會又可以有母親了?
在葉秋水的認知里,宋家比江家要體面些,至少沒有貪圖二房產業,宋氏走之前,還把所有的嫁妝都留給了江泠,那是不是代表,宋家對江泠還是有情誼在的?
別的貢士都有父母親族,像江泠這樣脫離宗族的人,不管原因如何,都難免被人詬病,葉秋水想,如果可以,江泠與宋家相認,他有當官的外祖父與舅舅,必然對他的仕途有益,他也不會被人說是六親不認。
葉秋水打算告訴小廝,可以領他過去,可是剛要開口,她心里又突然像是被潑了一瓢冰水一樣冷住了。
如果宋家對江泠真的還有情誼,怎么這些年怎么從來沒有人來看過他呢?
為什么六年過去,一句只言片語的關懷也沒有,卻在他考中后,突然開始回心轉意了?
只因為,這個被舍棄的“廢人”再次有了價值。
她說:“他不在這兒。”
“表少爺去哪兒了?”
小廝很著急。
葉秋水說:“與同窗出去玩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
小廝來回踱步兩圈,帶著人出去找。
葉秋水攥緊拳頭,盯著他離開。
一旁伙計感嘆,“居然是宋府的管事。”
葉秋水看過去,“你知道宋家?”
“知道的,宋家家大業大,我還記得幾年前,宋大人親妹妹的小兒子滿月宴,那流水席,足足擺了七天,誰都能去吃,好生闊綽,我也去過,至今回味無窮呢。”
伙計輕笑,“沒想到,江郎君竟然是宋家的表少爺。”
葉秋水愣在原地,宋大爺妹妹的小兒子……宋大爺只有一個妹妹,那就是江泠的母親。
宋氏和離后原來改嫁了,還生了一個小兒子。
葉秋水呆了許久才回過神,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那……那江泠知道嗎?
就算從前不知道,如今也該知道了。
葉秋水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她走上閣樓,還不忘再次叮囑,“要是再有人來打探我哥哥的消息,勞煩別讓他上來,你知會我一聲,我來應對。”
伙計重重點頭,“是,葉小娘子。”
葉秋水神情凝重,緩緩上樓。
一抬頭,才發現屋里竟然亮著光。
她輕輕推開門,江泠不知何時醒了,下了榻,坐在桌前練字看書。
明明喝過酒,有些醉,結果休息了片刻,又起來看書了。
青年披著一件薄衣,側臉堅毅,專注。
不知為何,葉秋水心頭突然酸了一下。
哥哥居然沒有同她說,他遇到舅舅和母親了,十三歲的時候被拋棄,十九歲的時候,這些人因為他如今的成就而重新對他展露笑顏,可卻并不是真切的關懷,這樣的轉變,并不大快人心,并不暢快,只覺得索然無味。
葉秋水走上前,輕手輕腳,在江泠身旁坐下,抱著他的手臂,一言不發。
熟悉的氣息傳來。
江泠寫字的手頓了一下。
“芃芃,怎么了?”
他輕聲問道。
“沒事。”
葉秋水聲音悶悶的,江泠側過身,低頭看她。
少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與他對視。
“哥哥,你寫字吧,我就坐在這里陪你。”
聲音輕輕的。
燭光閃爍,長而卷翹的睫羽在她眼下投下兩道小巧的扇影,微微閃動。
江泠沉默,看著她,許久,“嗯”一聲。
他轉回去,繼續寫字。
葉秋水靠著他,安安靜靜。
意外與母親還有舅舅重逢的驚愕與沉悶,毫無預兆的,漸漸消失了,江泠坐在桌前,葉秋水在一旁,他心中平靜,下筆成章。
第78章
無論有多少人,江泠都能第一眼看到她。
四月一到,
就是殿試。
取中的貢士們等候在宮門前,驗明正身。
張教諭走近,想叮囑江泠一些事情,
又覺得沒什么好叮囑的,
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