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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秋水有些不明所以,弄不清現在的狀況,
干巴巴地回答。
遠處,江泠一直盯著她,看她被問得回不過來,
又瞥見她眉宇間的青色,知道她近來一定沒有休息好,
他揚聲道:“今日先這樣吧,
大家都先回去。”
他一發話,
眾人停下來,
三三兩兩告辭離開,原本熱鬧擁擠的宅院,一下子空曠下來。
葉秋水頓時松了一口氣。
她轉身去關門,
看著巷子里大家離去的背影,
心中驚訝不已,為什么與她想象的不一樣,
四鄰什么時候這么熱情了?
身后突然伸過來一只手,
從她手里拿走那塊一直握著沒放的磚頭,江泠將它擱在一旁。
葉秋水回過神,
轉身,撲過去,一把抱住江泠的腰,欣喜道:“哥哥!”
江泠險些被她撲得跌倒。
他笑了笑,扶住葉秋水的胳膊,低頭盯著她左看右看,她除了看上去有些疲憊外,別的地方倒是齊齊整整的,沒有受傷,江泠抿了抿唇,低聲道:“瘦了?!?
“哪有?!?
葉秋水蹦跳兩下,“明明是我長高了。”
長高了,所以就顯得人苗條了。
她從外面回來,鋪子里的人都說她高了不少,葉秋水比了比,結果發現自己與江泠依舊差很大一截。
她撇了撇嘴,差點忘了,江泠也在長個子,長得比她還快。
“哥哥,為什么那些人會在我們家?”
葉秋水想起這個問題。
大家都和和氣氣的,沒有以前那般兇厲。
江泠將最近發生的事告訴她。
他幫鄰里不認字的人看文書、算賬、寫信看信,大家對他的看法漸漸改觀。
“只是教他們一些最簡單的字,未蒙教化的人,連自己被欺騙了都不知道,自然也不懂什么叫律法,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他們沒有概念。”
江泠說:“‘化民成俗,其必由學……建國君民,教學為先’,我很久之前讀過這句話,當時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才懂得。”
富國以農為本,其次是教育。
家中出了變故,腿受傷,也不能再繼續求學后,江泠自暴自棄許久,但前些時日,見翁老婆子祖孫倆被惡霸誆騙,險些賣身為奴,江泠又覺得,人生并不是只有讀書做官一條路可以走。
他讀過書,認識字,知道忠孝禮義,他可以將這些教給別人。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葉秋水似懂非懂,但下意識覺得江泠說得一定很有道理。
為了能安全護送貨物回城,葉秋水已經好幾日沒睡好覺了,頭一沾到枕頭,立刻眼皮子打起架,明明坐下來前還在和江泠絮絮叨叨說著途中發生的事,一會兒就沒了聲音,江泠扭頭看她時,才發現葉秋水已經歪著腦袋睡得很沉。
出門在外時,風餐露宿是常有之事,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客棧休息,只能自己見縫插針地打盹兒,出門兩個月,葉秋水已經練成站著也能睡覺的本領。
看著她坐在榻上,歪著頭睡著,腦袋一點一點的,江泠心情很復雜,又心疼又覺得可愛。
可愛?
這個詞突然浮現在他心頭,江泠怔愣了一下。
他回過神,走上前,拍一拍葉秋水,“芃芃?!?
葉秋水迷糊地掀起眼皮,無精打采的,還沒來得及應答,又睡了過去。
江泠彎腰抱起她,平放在榻上,等葉秋水睡著后,將她換下的臟衣服拿出去洗了。
午后,葉秋水睡醒,一睜眼,看到江泠坐在旁邊,一只手拿扇子輕輕對著她搖,另一只手執一卷書,側臉輪廓褪去青澀,逐漸清晰俊朗,少年目光沉靜,專注地看著書。
葉秋水枕著自己的手臂,看了他好一會兒。
江泠看書時很專心,許久才抬起目光,對上她的視線。
“怎么了?”
江泠放下書,擔憂地看著她。
現在氣候炎熱,他怕葉秋水在外奔波會中暑。
葉秋水搖搖頭,說:“哥哥,你好像黑了一些?!?
江泠眼睛眨了眨,重新將目光放回書頁上,“這幾天去壟頭的次數多了,有些曬黑。”
葉秋水不說話。
須臾,他的視線重新抬起,詢問,“難看嗎?”
“嗯?”葉秋水一開始沒懂他問的什么意思,琢磨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江泠問的是,她說起這個,是不是覺得他曬黑了,變難看了。
“沒有?!比~秋水立刻回答,相反,她覺得江泠現在變高變壯了,比以前清瘦文弱的模樣更好看一些,以前單薄得好似風一吹就會倒。
“說起來?!比~秋水回想一番,“哥哥已經許久沒生病了,也不像以前一樣,總是咳喘,吃藥?!?
以前在江家,江泠父母的教育方法太過偏激,覺得騎馬踏青蹴鞠一類的事情都是不學無術,不準江泠接觸,成日將他關在屋中看書,反而將人養得很虛弱,不能見風,走兩步便氣喘,經常心悸。
現在他常做重活,忙活這個,忙活那個,反而變得越來越康健。
“是嗎?”江泠笑了一下,“我都沒注意到這些?!?
葉秋水躺夠了,坐起來,蹦下榻,去拉江泠的手,“走,哥哥?!?
江泠不解道:“去哪里?”
“成衣鋪!”
葉秋水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江泠的衣服嫌小了,不過他有點錢就是給葉秋水買發繩,買零嘴,要么就是把錢送給路邊乞討的老人,再剩下一些存起來,根本沒有閑余留給他自己。
他以前錦衣玉食,被宋氏養得十分講究,連手帕都有十幾條,被褥要鋪得厚厚的,稍微硬一點就睡不著,細皮嫩肉,衣裳若有個小疙瘩,便會被蹭傷,但是現在的江泠卻變得很隨便,衣服小了,穿著滑稽也舍不得丟掉。
江泠還沒有來得及拒絕,葉秋水就已經沖到面前,一把奪走他手里的書,扔到一邊,拖著他站起。
“我不需要新衣,你自己喜歡什么,就給你自己買?!?
江泠一路說:“麻糖吃嗎?還有冰酪,前幾日東家發了工錢,我給你買?!?
葉秋水直視前方,擺手,“不用不用,你不準說了,我也想給你花錢,我說了我有錢,我有很多錢!”
江泠:“可……”
他是哥哥呀,怎么可以用妹妹的錢。
“沒有可是。”
葉秋水說一不二,她的神情看上去,就好像他再敢多說一個字,她立馬就要翻臉,江泠抿緊唇,不敢再說話了。
到了成衣鋪子,葉小東家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同鋪子里的繡娘說,要買衣服。
江泠站在旁邊,任她折騰,葉秋水指揮著鋪子里的伙計拿來各式各樣的衣袍,她站在柜臺前挑發飾,看中一條石青色抹額,拿起來對著江泠比劃,她抬手,又踮腳,還是夠不到,江泠無奈,彎下腰,葉秋水伸手,繞過他的脖子,在他腦后系上結。
試完這個,她又去找來一個幞頭,拆了抹額再換上。
抱著料子,左看看,右看看,忙里忙外,早上還說著累,倒頭就睡,現在又好像有無限的活力,跑來跑去,精力十足。
葉秋水做事一向井井有條,心里有她自己的考量,羅衣、鞋襪、抹額、幞頭、圓領袍,一個接一個,她都挑了個遍,江泠怕她花太多錢,但葉秋水直擺手,雙手抱臂,十分闊綽,“我有錢,買!”
鋪子的繡娘掩面一笑,“小官人長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是吧,我也覺得。”葉秋水很得意,揚起下巴。
她哥哥就是全曲州最好看的小官人!
江泠認命了,木偶一般,張著手,任繡娘們往他身上套衣服。
出了成衣鋪,葉秋水還沒有消停,拉著江泠直往書肆跑,“哥哥,買書,你喜歡什么書,我們今日全拿下?!?
她偷偷告訴江泠,“我談成了好幾筆生意,分紅很多,63*00
哥哥不要省,快挑?!?
“嗯?!?
這次江泠沒有拒絕,認真挑選起架子上的書。
等回到家,江泠將買來的書放在她面前,葉秋水看清是什么,頓時面露難色,“哥哥……”
江泠挑的,大多都是字帖。
他給她磨墨,將筆遞到她手邊,“寫吧?!?
葉秋水寫的字,他見了,狗爬似的,很不像話,還經常偷工減料,缺筆畫。
江泠要監督她好好練字,不準養成這樣的習慣。
寫字就像做人,絕不能偷奸?;?
葉秋水仰起臉,看著他,撒嬌,“哥哥,我不想練字?!?
江泠無情搖頭。
葉秋水道:“我覺得我寫得也沒問題呀……”
大概自己也覺得心虛,她聲音越說越小。
“不想寫嘛。”
江泠不為所動,看著她。
葉秋水也認命了,哼一聲,拿起筆,惡狠狠地在紙上畫了一道。
……
葉秋水是個精明的商人,知道財不外露,她入股寶和香鋪的事沒讓周圍任何人知道,旁人只認為她在寶和香鋪幫忙跑腿,做些灑掃的小事,哪里想到她已經攢下一筆錢,前陣子葉秋水出去談生意,四鄰也只以為她去大戶人家當丫鬟了。
暑夏過去后縣學放了許久的假,方便秋收時部分學子回家收糧食,江暉也回來了,與江泠交談時提起,江家的生意不景氣,大房一連關了十幾間鋪子,江大爺愁得滿頭白發,幾房兄弟關系不和,正處于分家的邊緣。
四房的產業也不好,雖然當初由胡娘子牽線,鋪子中的香料也賣到京城去,但四房香鋪的品質比不得寶和香鋪,漸漸就無人問津了。
江四爺與四夫人整日唉聲嘆氣,唯一的指望成了江暉,家里吵得那么兇,族長也無法勸和,老夫人病得不省人事,大限也就這幾日了。
“其實我是不想回來的,一回來,就聽到叔伯們吵架,為了族中那點田地,吵得面紅耳赤?!?
江暉嗤笑,“母親總是同我說,要爭氣,可是三哥,我好不容易考進縣學,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怎么學都比不過他們,不知何時才能考進府學?!?
以前江泠年年評優第一,本來可以去國子監讀書,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
這次江暉過來找江泠,無意間提起縣學老師留下的功課,他已思考許多日,還毫無頭緒,愁得直撓頭,但江泠聽了,沉思一番,為他解答。
江泠思路清晰,幾句話讓江暉醍醐灌頂。
江暉感激之余,又不免震驚。
他如今在縣學讀書,而江泠忙于生計,定然沒有時間看書,疏于功課,可這次交談,江暉才發現,江泠的學識沒有減退,反而更深刻,如果換做是他遇上那么大的變故,早就跳河了,還讀什么書?!
江暉肅然起敬,震驚之余,又不免心塞,感嘆自己與江泠的差距。
……
入秋后,田間作物正是收成的時候,壟頭人頭攢動,鄉民們一日到頭都在收糧,這兩日天象看著很不好,眼見著將有一場大雨即將落下。
路邊的茶棚里坐著幾個人,江泠正在寫字。
“小江,田里的糧都收完了嗎?”
茶棚老板端來一碗麥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還有幾畝?!?
田間悶熱,江泠一身是汗,他喝一口茶,繼續在紙上寫劃。
鄉民們收完糧,要賣給田主,江泠在幫大家算賬。
老板抬起頭,看一眼外頭,西天方向金烏要墜不墜,余暉鋪灑在稻田上,風吹過,金浪翻滾。
忽然,道旁揚起一陣沙塵,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一個身形清癯的中年男人從上面下來,一旁的隨從道:“老爺,前面有茶棚,坐下歇歇腳吧。”
男人頷首,走進棚子,店家立刻迎上前,隨從問道:“有沒有龍井?”
“沒……”
“那碧螺春?”
“這……也沒有?!?
店家訕訕笑,手無措地搓了搓。
“怎么什么都沒有?”
隨從揚聲,看著很不耐。
店家是個老實憨厚的漢子,見狀,舌頭如同打結,不知如何應對。
江泠站起身,上前,先行禮,說道:“這茶棚搭在田邊,來這兒的都是附近的鄉民,不過是耕田累了時過來喝一杯茶,歇歇腳,棚子里賣的也都是鄉民常喝的麥茶,紫蘇湯,消暑解渴用的,要是官人想喝名茶,這條路再往前走十里就進城了?!?
少年聲音清朗,禮數周全,作完揖,款款道來原因。
為首的中年男人笑了一聲,說:“原來是這樣,我們一行人趕路數日,精疲力盡,正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喝兩口茶,再繼續趕路。”
江泠道:“若官人不嫌棄,可以在這里坐一會兒,店面簡陋,茶水單一,怕怠慢諸位。”
“不妨事?!?
男人掀開衣袍,找了個地方坐下,店家很惶恐,縮著肩膀。
“就來幾碗麥茶吧?!?
男人抬頭說道。
江泠轉頭,看了眼店家,“吳伯,去準備吧,沒事的?!?
“好……好?!?
店家轉過身,去倒四碗茶過來,呈到幾人面前。
男人端起碗,吹一吹,抿幾口。
麥茶是用炒熟炒黃的大麥沖泡而得,香氣濃郁,能消暑除熱,附近田地里的農民干完活,經常過來喝一杯,攢一攢力氣,再下地接著干活。
男人喝了兩口,挑眉,“與茶葉不一樣,但也別有一番滋味啊。”
店家憨厚一笑。
江泠坐回原來的位子,低頭繼續算賬。
少年姿態端正,外面暑氣蒸騰,人難免心浮氣躁,但他巍然不動,字跡依舊清晰工整。
男人坐累了,站起身,在一旁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