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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想了許多,最終不得不作出決定,他就是個注定孤寂一輩子的人,爹娘都不要他,與芃芃認識,已經是老天開恩了。
吳靖舒說得對,若真的為葉秋水著想,就不應該自私地將她留在身邊。
踐行宴后,葉秋水被緒娘拉過去玩捶丸,她走之前還不忘去拉江泠,“哥哥一起……”
“芃芃先去吧,我與你哥哥有些話要說。”
吳靖舒溫聲道。
葉秋水“噢”了一聲,“那哥哥一會兒來找我。”
江泠頷首。
吳靖舒目送她遠去,轉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他身形清瘦,神情是一貫的冷淡疏離。
眉宇間,凝著一絲淡淡的惆悵。
“好了,我早已讓人備好行李,也與我夫君商量過這件事,為芃芃鋪好路,造好身份,不會有破綻?!?
“江小官人畢竟照顧了芃芃這么久,作為回報,我可以想辦法讓你繼續去書院讀書,聽芃芃說起,你喜歡看書,只是如今功名被奪,曲州的書院都不愿意收你。”
“擺平這件事不是什么難事?!?
“不必了?!?
這樣同賣妹妹有什么區別。
江泠沉聲道:“多謝夫人好意?!?
他抬眸,與吳靖舒對上視線,少年鼻梁英挺,人雖清瘦但看著并不孱弱,一字一頓說:“晚輩只希望夫人可以說到做到,無論您之后會不會有親生子女,都不要虧待芃芃,如果您厭倦了,也請安排好她將來的出路,不要傷害她,拋棄她?!?
吳靖舒怔愣,她竟在少年身上感到了威嚴。
“那是自然?!眳蔷甘媛?3*00
微昂起下巴,“芃芃就是我的親生女兒?!?
“明日一早我們就會啟程,你可以最后和芃芃告個別?!?
從此以后,他們就再也沒有瓜葛了,也不會再見面。
整整兩年。
江泠教會葉秋水,從冒冒失失,不懂禮法的野猴子,到現在聰明伶俐,會識字算數,討人喜愛的小娘子。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江泠垂下目光,眼底漆黑寂靜,輕聲道:“不用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從王宅離開。
院子里傳來歡聲笑語,吳靖舒完成心頭一件大事,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等回到京城后,她要給芃芃請全京城最好的師傅教習琴棋書畫。
她會是最耀眼的閨秀。
吳靖舒暢享著,心里覺得很得意。
她掀起簾子走進,幾個孩子玩捶丸玩累了,正坐下來看書喝果茶。
安安靜靜的,三個孩子各個粉雕玉琢,畫一般。
吳靖舒慈愛地笑了,叫丫鬟不要上前打擾,默默地端上茶點,瓜果,將炭火撥得更旺些,關上門。
天漸漸黑了,入夜,丫鬟們進來喊幾位小主子出去用膳。
葉秋水站起身,抬頭看向窗外,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她納悶道:“哥哥怎么還沒來啊,他與吳娘子說話說這么久嗎?天都黑了?!?
幾人出門,由丫鬟領著前去用膳的地方。
王夫人與吳靖舒已經坐著了,正在說笑。
葉秋水環視堂中,并未瞧見江泠的身影,她四處張望,問一旁侍奉的婆子道:“我哥哥去哪里了?”
婆子直言:“江小官人早就回去了?!?
“回去了?”葉秋水怔然,“回哪里?”
婆子不禁笑,“當然是回家啊?!?
“回家……”葉秋水覺得奇怪,回家怎么會不喊上她。
這時,吳靖舒抬手招她過去,葉秋水上前,卻說道:“娘子,天已深,我得先回家了?!?
“回什么家?!眳蔷甘胬?,“你以后就跟著我,咱們呀,明日就回京城?!?
葉秋水呆愣,“什么意思?”
吳靖舒身后的婆子說道:“恭喜小小姐,您以后就是咱們齊府的千金了?!?
葉秋水一臉惶惑,沒聽懂她在說什么。
吳靖舒拉著她的手,解釋,“芃芃,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兒,我是你娘,明日你隨爹娘一起去京城,所有的事情娘已經安排好了?!?
“京城,娘?”
葉秋水下意識問道:“那我哥哥呢,我哥哥怎么辦?”
吳靖舒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沒有哥哥啊,我與你爹只有你一個掌上明珠,不過你要是想要哥哥,你外祖父武寧伯有幾個孫兒比你年長,是你表哥,也是哥哥?!?
葉秋水搖頭辯解,“我有哥哥,我哥哥是江泠。”
“芃芃。”吳靖舒低著頭,直視她,認真道:“江泠不是你的哥哥,以后你們沒有關系了,我喜歡你,想認你做女兒,你明白嗎?至于江泠,他是江氏的人,與我們無關,你不用再念著他了。”
葉秋水神色呆滯,片刻后才想明白,她掙脫出手臂,轉身,“不是這樣,根本不是這樣,我要去找我哥哥。”
第50章
“別討厭我。”
吳靖舒怎能容許此刻出岔子,
她喊住葉秋水,站起身,制止她,
“芃芃,
你去哪里?”
“我要回家?!比~秋水神情認真。
她覺得吳娘子在開玩笑,堂堂一個伯爵府出身的貴人,會收身份卑微的孤女做女兒?
“芃芃。”吳靖舒有些著急,
“我身體不好,難以孕育子嗣,我覺得與你很投緣,
想認你做女兒,這件事,江泠是知道的。”
葉秋水愣住了,
她轉過身,神色呆呆的,
“我哥哥知道?”
吳靖舒點頭,
“他全然知曉,
芃芃,
你與江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有些話,我本不應該和你說,
只是為了你好,
我必須要告訴你,你現在依賴他,
是因為你還小,
你分不清好壞,利弊,
你要知道,他爹是貪官,不管他到底有沒有做錯事,在外人眼里,他都是有罪的,而你與他走得那么近,別人該怎么看你?這樣只會給自己惹禍上身?!?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芃芃,今日我可以向你發誓,以后,你只會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會傾盡所有去寵愛你,在齊家,你不必為溫飽煩憂,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娘也要辦法給你摘下來,你不用擔心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會覺得害怕,我會為你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伯爵府,官宦世家,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身份,不用為溫飽煩憂,不用奔波勞累這一點,無論對誰都是致命的誘惑。
葉秋水沉默。
江泠竟然知道,難怪總覺得他近來不對,原來早就與吳娘子盤算著要將她送走了。
“芃芃……”
吳靖舒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默許了,她去牽葉秋水的手,要丫鬟下去準備廂房,但葉秋水卻搖頭,抽回手,跪下來行禮。
“芃芃謝娘子垂愛,只是,我要辜負娘子好意了?!?
吳靖舒愣住,“你說什么?”
“我不知兄長與娘子是怎么說的,我也不怕娘子笑話,我母親走得早,我爹又對我不管不問,我以前要么上街撿別人不要的東西吃,要么就去偷東西?!?
葉秋水神情平靜,說起這些,臉上并無一絲羞愧之色,“偷東西,偷錢,沒有人教過我這樣做是不對的,是哥哥之后告訴我,他說‘勿以惡小而為之’,一次僥幸,會習慣不勞而獲。后來江家出事,我與哥哥相依為命,他也教會我許多事情,如果沒有哥哥,娘子看不到現在的我,也許我還在偷東西,偷人錢財為生,也許,早就被打死了?!?
吳靖舒很吃驚,張了張嘴。
“我哥哥沒有害過人,變成這樣……他也沒有怨天尤人,我會習字,算數,都是他教的,雖然別人對他有誤解,可是我知道,他并非大家口中的壞人,我知道,娘子看中我,是因為我的伶俐,果敢,因為我在胡娘子出事之后也一直在想辦法找她,你覺得我知恩圖報,是個好孩子,可是,若我今日為了榮華富貴,將哥哥拋棄,那么我就不是這樣的我了,不也正違背了當初娘子看中我的原因嗎?”
她掀起目光,與吳靖舒對視,“若我真的這么做,娘子還會選擇我嗎?也許將來,我遇見比娘子更富貴的人,也會拋棄您?!?
吳靖舒目光幽深,沉吟許久。
“你說的是啊,芃芃,你總是能叫我刮目相看?!?
吳靖舒眼底有贊許之色浮現,正是因為她的那些優點,吳靖舒才會喜歡她,最開始葉秋水拒絕的時候,吳靖舒心中詫異,甚至是有些惱怒,正如阿齊所說,以她們夫妻二人的家世背景,若說想要收養一個孩子,多的是有人將親生骨肉拱手相讓,而葉秋水從小吃了那么多的苦,機會擺在面前,她怎會拒絕?
可葉秋水絲毫沒有動心,她遠比吳靖舒認為的更理智果斷,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珍視什么,榮華富貴的確誘人,但葉秋水對此不屑一顧。
她知道什么對她而言更加重要。
這樣的堅定,讓吳靖舒更加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吳靖舒沉默須臾,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葉秋水掀起眸看她。
“芃芃,是我小看你了?!?
吳靖舒說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堅定,勇敢,芃芃,我相信,即便不需要我,將來你也能憑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地?!?
葉秋水喃喃道:“吳娘子……”
“我尊重你的決定。”
吳靖舒輕輕一笑,“你想回去的話那便回去吧?!?
葉秋水眼前一亮,立刻拜謝。
她轉身,大步跑出王宅。
雪下了大半日,寒風凜冽,窗戶被撞擊得陣陣作響。
江泠腿很痛,只能將自己縮起來,躺在葉秋水平時喜歡睡的那半張榻上,黑暗中,再也聽不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去年也是元月,孫府被抄,江二爺撞柱而亡,宋氏離開,江泠以為人生一眼望到頭的時候,葉秋水跑進來,哭著說:“他們不要你我要你。”
葉秋水錯了,她不應該同情他,她本來就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以后有了爹娘,去京城后,肯定能過得很好。
她會有其他哥哥,有身體健全的兄弟姊妹,會受盡寵愛,不會被欺負,被連累。
會有穿不完的新裙子,吃不完的點心。
與他在一起,別人知道時,總是帶著異樣的眼睛去看她。
以后不會了。
江泠想,葉秋水總算有了疼愛她的父母。
他輕輕笑,又閉上眼,窗戶不太牢固,寒風吹進來,冷意刺骨,江泠咳嗽兩聲。
一聲輕響,門忽然被推開。
江泠睜開眼。
他背對著房門,瑟縮在榻上,面朝著墻,聽到動靜,沒有轉身,他也不在乎來的是不是歹徒了,反正家徒四壁,沒有東西可以掠奪,他身體殘疾,人牙子都不屑得拐賣。
腳步聲漸漸靠近,停在榻邊,江泠目光頓了一下,眼底掠過茫然。
身后的人躡手躡腳地爬上榻,安靜許久,江泠突然感覺有一雙手攬住了自己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
他頓時僵住,呼吸一滯。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江泠不敢回頭。
他定定地盯著漆黑中虛無的一點。
“江泠。”
背后的人喚道,聲音悶悶的。
江泠聽到了葉秋水吸鼻子的聲音,她低聲說道:“如果你下次再將我丟掉,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葉秋水憋了一肚子的氣,她氣勢洶洶地回到家中,想找江泠算賬,可是遠遠瞧見家里黑漆漆的,連燈都沒有點,江泠躺在角落,蜷縮著,像一只蚌,將自己藏在殼里,她突然生不出氣了。
她如何不知,江泠覺得自己身體不好,又腿腳不便,惹人嫌棄,怕自己會連累她,怕她錯過這樣好的機會。
今早出門前,他給她穿衣服,扎頭發的時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葉秋水心里很難過。
但她還是很生氣,氣江泠總是小瞧她,將她推開。
寒風呼嘯著撞擊窗戶,屋子里冷得同冰窖一樣,葉秋水打了個噴嚏。
江泠轉過身,他坐起來,沉默地盯著她。
剛才她說,若再將她丟棄,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她回來了。
江泠心里的情緒很復雜,驚訝,不解,與欣喜。
這情感,像是火苗一樣,在親眼看到她的一瞬間,愈來愈濃。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欣喜,控制不了自己的期待,就是這么的卑劣。
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叫囂著。
她回來了。
沒有離開他。
葉秋水神情埋怨,甕聲甕氣地說:“我討厭你。”
江泠沒有辯駁,只是看著她。
葉秋水繼續道:“討厭你自以為是,自作主張。”
她現在會說很多四字成語,換做以前,江泠都會夸她,但他現在只是沉默,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黑暗中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葉秋水覺得他的呆怔中一定還有責備,他在無聲地責備她,責備她回來,可是那又怎樣呢。
葉秋水又道:“真的很討厭你?!?
什么話都悶在心里,什么都不和她說,便做下決定,他憑什么篤定,她就一定會和吳靖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