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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葉秋水住的地方還沒以前江公宅中供丫鬟睡覺的地方敞亮寬大。
但葉秋水很興奮,拉著他各種介紹,院前還有一小塊菜圃,不過現在光禿禿的。
“我娘以前養雞養鴨,還種了許多菜,夏天的時候,整面墻上都爬滿了花,可好看了。”
小小的院子中,可以看出以前的痕跡,葉秋水的阿娘,是個很勤勞,厲害的女子,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葉秋水記得,很小的時候,她也是可以經常吃到肉的。
如果不是葉大迷上賭錢,將家中積蓄全都賭光的話。
“不過我娘走后,就沒人打理啦,我也不會這些,所以都空著了。”
葉秋水眼底閃過落寞。
但她很快又笑起來,拉著江泠去灶臺旁,搬開磚石,給他看她以前藏錢的地方。
“嘿嘿,我爹從來不做飯,他不知道這里居然藏著錢,我聰明吧,一直沒有被他發現。”
江泠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嗯,很聰明。”
葉秋水聽了便笑。
“好啦,就是這些。”
院子太小,幾句話就可以介紹完,葉秋水伸手比劃,“沒有你家那么……那么大,你不要嫌棄。”
他曾經的家中,小橋流水,蔚然秀麗,只是現在筑起高墻,再也看不到了。
“不會的。”
江泠輕聲道,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
葉秋水轉過身,不知想起什么,從書箱里搬出幾本書,放在江泠膝頭。
“哥哥,你先在這里看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江泠點點頭,“嗯。”
她叮囑完,推開門。
葉秋水徑直沖出去,彎腰,在泥地上抓起一把沙土。
院子外,有幾人正嘀嘀咕咕,添油加醋地說著江家發生的事情。
葉秋水猛地拉開門,照著這群人的臉一把拋灑手中的沙礫。
“哎喲!”
墻角正在做賊張望的孩子被撒了一臉沙子。
“走開!要是誰覺得自己的舌頭很多余,不如割下來喂豬!少在這里嚼舌根。”
葉秋水揮舞拳頭,模樣十分兇狠。
她打人很疼,北坊的孩子們都被她打過,揪住頭發,扇得鼻青臉腫。
院外圍著的人哄散逃走。
葉秋水哼一聲,拍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回到家中,發現江泠并沒有看書,他在整理被褥。
不過這些事情他以前沒做過,有點笨手笨腳。
“哥哥,你在做什么?”
“打地鋪。”
葉家有兩間屋子,后來葉大賭錢,債主拆走床鋪抵債,只有一張可以睡人。
以前葉秋水一直睡在柴房中,夜里總是有老鼠爬來爬去,葉大死后,她搬到這里。
江泠在書箱上鋪上被褥,他打算睡在這上面,等腿稍微好去,就去山上找一個書院,但是不知道書院會不會收他這個學生。
“為什么要鋪被褥,你睡在這里啊。”
葉秋水拍拍床榻,示意。
江泠看著她,“那你呢?”
“我也睡在這里啊。”
葉秋水很納罕,這有什么好問的。
江泠抿了抿唇,“這不合禮。”
“什么意思?我娘以前天天抱著我睡的,有什么不對嗎?”
她臉上滿是困惑。
不睡在床上睡在哪里,書箱上?江泠這么愛書嗎?睡覺也要和書靠在一起?
怪不得讀書那么厲害,睡在書堆里原來會變聰明。
江泠說:“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啊?”
她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江泠語塞,不知道怎么解釋。
葉秋水好像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之別。
沒有人教過她。
江泠正在思考要怎么教她,一旁的葉秋水卻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不知道自己怎么琢磨的,蹦起來往書箱上一躺,傻笑說:“嘿嘿,我知道了,我要睡在這里,這樣我就不用天天背書了。”
學識不得自己鉆進腦子里來?多省事!
第37章
“哥哥你膽子好小哦。”
江泠將她拉起來,
“不行,書箱太硌了。”
葉秋水坐在上面,認真道:“可是躺在上面可以變聰明。”
江泠愣了愣,
這是什么說法?
他問道:“此話從何而講?”
葉秋水把她的猜想告訴他。
江泠聽完,
無奈地笑了,解釋道:“睡在書堆里不會變聰明,書上的知識可不會自己鉆進腦袋里,
況且,你本來就很聰明,無需鉆研這些。”
他拉葉秋水起身。
葉秋水“哦”了一聲,
又納悶道:”可是你為什么要睡在書箱上面?”
“因為男女有別。”江泠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是小娘子,
不能與男子走得太近,若是對方有壞心思,
你自己會受傷,
所以,
你要警惕你遇到的所有男人,
這樣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知道嗎?”
葉秋水呆呆問道:“和哥哥也不行嗎?”
江泠搖頭。
“可是哥哥不是壞人呀。”
“書上說,男女七歲不同席,
不是壞人也不行,
而且你怎么就能斷言我不是壞人?”
葉秋水嘀咕道:“我就是知道,哼,
什么破書,
胡說八道。”
江泠轉身,繼續鋪褥子。
“書箱很硌的。”
葉秋水說:“你腿傷還沒有好,
躺在上面不舒服。”
“沒事。”
江泠手上動作沒有停。
葉秋水沉思一番,忽然上前,抱住被褥,“既然你說男女有別,那我就睡書箱,你的腿還沒有好,怎么能躺在這么硌人的地方,你去榻上。”
江泠態度堅決,“不行。”
葉秋水盯著他,眼珠轉了轉,霎時有水汽氤氳,“好嘛,我知道了。”
她嘴角一垮,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你就是嫌棄我,你嘴上說著將我當妹妹,只是哄我的,你嫌棄我家床榻不干凈,又破又小,嗚嗚……”
葉秋水哭起來,抬手抹眼淚,還不忘從指間縫隙里瞟一眼江泠的反應。
他聽后果然慌了,連忙伸手,拉她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張了張嘴,笨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葉秋水哭得越來越大聲,“你以前住大房子,怎么可能會喜歡這里,你肯定不樂意來,你就是嫌棄我嗚嗚。”
“沒有,我、不是……我,我睡床榻!”
江泠手忙腳亂,急忙應下。
“哥哥最好了。”
哭聲戛然而止,葉秋水嘻嘻一笑,一點也不見方才的憂愁。
她已經弄明白該怎么拿捏江泠。
江泠看出,有些氣悶。
葉秋水怕他反悔,連忙抱起被褥,將它們重新放在榻上,說道:“哥哥不能反悔了,不然就是說話不算數,你是哥哥,要以身作則。”
江泠很無奈,“知道了。”
誰能說得過她。
他抱著書坐下,吃了藥,低頭翻閱。
無論什么時候,江泠都能見縫插針地看書,他清楚,當腿好不了后,想要獲得與旁人一樣的成就,必須付出比從前更多的努力,一直到葉秋水從寶和香鋪回來,他手上都還捧著書。
葉家點不起油燈,江泠就坐在門邊,借著外面的日光,一直到金烏將墜,天徹底黑下來,他才將書合上。
晚膳喝的是粥,很稀薄,葉秋水不會做飯,以前個子矮的時候,得踩著椅子才能夠到灶臺,常年累月餓肚子的孩子自然有什么吃什么,哪里有機會鉆研廚藝。
江泠心想,怪不得她以前那么瘦,照這么下去,不出半個月,下巴又要尖尖的了。
他依靠在門邊,觀察葉秋水如何生火,淘米,心里默默記下。
吃完飯,又背了會兒書,葉秋水念叨完鋪子里的事情,才開始慢吞吞地背香譜。
江泠除了書之外,從江宅帶出來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帕子,擦手的,擦臉的,飯前飯后……都分得很清楚,葉秋水總是跑來跑去,嘴里說個不停,被江泠按在椅子上擦臉的時候,她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話。
葉秋水臉汗津津的,覺得江泠妨礙她了,還會推開他的手,“我還沒有說完,今天王夫人又來啦,攬著我說了好久的話,我給王夫人送了一包我自己做的香袋,放了驅蚊草,王夫人還夸我呢。”
“知道了。”
江泠說道,利落地給她擦完臉和手。
榻上兩套被褥,涇渭分明,葉秋水想靠著江泠睡,但江泠嚴肅地拒絕。
她哼了一聲,轉過身,面朝著墻,背影看上去氣鼓鼓的。
江泠和衣躺下,閉眼。
以往過了亥時江泠就會睡覺,第二日早起讀書,但大概是因為突然換了新的地方,心境與以往不同了,他怎么都無法入睡,葉家的床榻很硬,一動就咯吱作響,江泠繃著身體,小心翼翼地翻身。
太硌了!
鋪幾層被褥都沒有用,江泠心中不由嘆氣。
身后,傳來女孩綿長舒緩的輕鼾,江泠側目看過去,黑暗中,葉秋水睡得很香。
她好像永遠都不會有煩惱,遇到好吃的好玩的都會變得開心,不管在什么境遇中,都能很快振作起來,當初她爹爹死去,她雖然哭了很久,但第二日就自己出去找生計,鋪子里的伙計為難她,她也有辦法讓自己擺脫困境。
整日沒心沒肺的,其實比誰都機靈。
江泠揚唇淡淡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來了。
少年嘴角緊繃,一動不動,死死盯著床腳爬動的老鼠。
江泠幾乎沒見過這些東西,以前在江宅,每個房屋都會熏香,一日要灑掃三回,屋子里要是出現鼠蟲,宋氏會大發雷霆,將當日值事的丫鬟趕走。
江泠盯著床腳竄動的小黑影,眼皮輕顫。
老鼠會吃人嗎?下人說,這些東西很臟。
江泠側過身,拍了拍葉秋水,“芃芃。”
這屋子是不能睡了。
“嗯?”
葉秋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江泠,“哥哥……”
“有老鼠。”江泠壓低聲音道,他臉頰緊繃。
“什么?”
江泠嘴角抿成一線,“我們不能待在這里了,你先出去,我擋著它。”
葉秋水慢吞吞醒過來,撓了撓頭發。
“老鼠啊。”
葉秋水坐起身,隨手抓起枕邊的書砸過去,正正巧砸在那老鼠身上,“吱吱”一聲,葉秋水緊跟著跳下床,拉開門,穿上木屐,抬腳就是一踢。
“去你的。”
黑燈瞎火中,有一小團影子,掠過半空,飛出屋子,落在遠處。
葉秋水關上門,“再見。”
轉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拍一拍,又放回原位。
動作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她神情如舊,并不將此當做一回事。
江泠呆若木雞。
葉秋水重新爬上床,“睡吧哥哥,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