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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覺得你虧了!”
她直起身,撅著嘴,氣鼓鼓的,“憑什么,你爹娘留給你的東西,憑什么給他們!”
二房的那些產業,明明是江泠的,他的族人霸占二房的田地,將他逼成這樣。
“報官!不是說要對簿公堂嘛,不能便宜他們!”
江泠搖頭,“沒有那么簡單,真的鬧到公堂上,公理不會向著你我,所以叔伯們有恃無恐,我只能這樣做,才不會一直受他們糾纏。”
這幾個月,族里的人用盡手段,為了瓜分家產無所不用其極。
江泠心里清楚,今日他不主動提出離開,日后,族人也會為了更名正言順地私吞二房產業,想法設法將他趕走,只是時間問題。
宗族靠血緣聯系,而有時候,血緣也是一道枷鎖與壓迫。
葉秋水似懂非懂。
其實若是他冷靜下來,也有對策,葉秋水畢竟不是江家的奴婢,她是活生生的人,江大爺沒有資格處置她。
但江泠仍舊慶幸他當機立斷做下的這個決定,再晚一些,也許棍子會落在葉秋水身上,他不想她受到一點傷害。
江泠揉了揉她的頭發。
“不過以后可能就真沒錢給你吃點心了。”
江泠眉心擰了擰,語氣很是沉重。
失去父母留下的產業,難以再維系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嬌養著她。
江泠有些憂愁。
葉秋水卻笑出聲。
她晃了晃江泠的胳膊,“我又不是真的只饞點心!”
說完,輕聲道:“有哥哥,沒有點心吃也沒關系。”
她仰著臉,笑容清甜。
*
江宅的地契被族中收回,里面的東西江泠帶不走,他只收拾了幾箱書,穿過小門,暫時存放在葉秋水家中。
離開的那日,許媽媽和小荷哭得很難過。
她們的身契都在江家手中,以后要回老宅子伺候主家了。
“郎君的傷還沒有好,沒有二房的產業傍身,以后可怎么辦啊。”
許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哭道:“他們怎么能這么狠心,郎君也是江家人啊。”
不僅地契被收回,江家還在外聲稱,是江泠自己與族人不和,不敬長輩,才會被趕出。
天地君親師,一個人再怎么與族親不和,都不會徹底撕破臉,能被家族趕出,那此人必定不孝不悌,犯下滔天大錯。
江家不想給江泠活路,怕有一日宋氏回來替他做主,索性壞了他的名聲,讓宋家也忌憚接回這個孩子會帶來怎樣的麻煩。
許媽媽又痛又恨,但她是江家的奴婢,說不得什么。
小荷拉著葉秋水的手,說了許多,走之前還在葉秋水掌心強硬地塞了粒碎銀子,也不知道她得攢多久才能有這些。
江泠的腿傷還沒有好,只能撐著手杖一點一點地移動。
葉秋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扶著他的手。
一出門,就看見拐巷里有一人鬼鬼祟祟。
時而探出頭張望,一見到有人過來又迅速躲起。
江泠看了幾眼,說:“五郎。”
話音落下許久,巷子里的人才慢吞吞地走出來,神情忸怩。
遠處有書童望風。
江暉攥緊手指,“三哥……”
江泠靜靜看著他,等他說話。
江暉漲紅著臉,幾次欲言又止,掙扎良久,才小聲說道:“對不起。”
“和我說對不起做什么?”
江泠語氣平靜,有些疑惑。
“那時你和二伯吵架,我、我就在門外。”
江暉支支吾吾道:“我是想來找你問功課的,我沒想到會聽到那些,后來、后來大伯問我聽到了什么,他太兇了,我就都說出來了。”
“我不知道會傳成這樣……我、我真的不知道。”
說著說著,江暉神色慌張,摳著掌心,竟然哽咽道:“我是挺嫉妒你的,從小到大,爹娘都拿我和你比,說我樣樣不如你,讀書不如你,樣貌舉止都不如你,就連仲言他們也不和我要好。”
“我爹娘總是說我廢物,沒出息,我生氣,看不慣你……我本來告訴大伯這些,是想說你也沒有多么完美,二房也就那個樣子……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
江暉眼淚滴落,“我只是想讓你也丟臉,也被嘲笑,早知道今日會這樣,我應該瞞著,我不應該出去亂說。”
他嫉妒江泠,所以告訴長輩,是江泠要報官,是江泠逼得二伯撞墻自盡,他以為最多,長輩們只是沒那么喜歡江泠而已,爹娘也不會再老拿他和江泠比。
“六郎和楊知縣的兒子拿彈弓打你的時候,我也應該制止的。”江暉哭著說:“我就是太膽小了,我怕他們以后都不和我玩,要是我早些制止他們,你也不會被趕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二房沒人后,族里像瘋了一樣瓜分二房的產業,甚至爹爹與六叔,為了宋氏嫁妝中的一間鋪子究竟該劃給四房還是六房,鬧得大打出手,相互撓花了臉。
這可是親兄弟啊!
叔父們眼里的貪婪與無情,讓江暉嚇壞了。
他第一次覺得,父母長輩也不是那么明辨是非,那么可靠,那么值得敬仰。
得到這群人的喜歡與偏愛,其實,也不是什么值得太在意的事情。
嫉妒與貪婪,會讓兄弟鬩墻,會讓人面目全非,他害怕自己有一日也因為嫉妒,因為貪婪,變成那副丑陋猙獰的模樣。
江泠等他說完,道:“這些事情錯不在你,我父親犯下大錯,罪有應得,我是他兒子,享受了十幾年的榮華富貴,我既受益,那便也有過錯,同樣,脫離家族,亦并非無奈之舉,這是我慎重選擇后的決定,你不必為此覺得內疚。”
“我知道你的難處,我不怪你。”
江暉眼角含淚,怔忪地看著他。
“五弟,今日多謝你來看我,與我說這些,也多謝你,那日告訴我芃芃被大伯的人帶走。”
江泠鄭重道。
沒有五郎派書童來報信,他不一定能及時帶走葉秋水。
江暉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又納悶問道:“芃芃是誰?”
“是我!”
女孩的聲音突然響起。
站在江泠身后的葉秋水探出腦袋,積極地舉起手。
江暉目光移向她。
小姑娘昨日在江府,嚇得眼淚汪汪,今日笑臉盈盈的,一點也不見恐懼害怕。
芃芃。
他驚訝,那樣嚴肅正經的三哥竟然會親昵地叫一位小娘子的小名。
第36章
男女之別。
江暉不敢呆太久,
他是偷偷跑出來,今早,父母在屋中商量著搶鋪子的事,
江暉就坐在一旁看書,
聽到長輩的盤算聲,江暉忍不住開口打斷,“那些鋪子是二伯娘留下來的嫁妝,
是給三哥的。”
“什么三哥,你哪來的三哥。”
江四爺瞥他一眼,“人家現在可不是我們江氏的人了,
他自然也無權繼承家業。”
“可是那本來就是三哥的東西啊,咱們四房又不是沒有鋪子,別人的東西干嘛非要搶過來。”
話音剛落,
母親就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江暉頓時吃痛。
“你懂什么,
蠢豬,
二房這塊肥肉啊,
我們不搶可就都被別人分了,
到時候骨頭都沒得留給你,你竟然還傻呵呵的,人家都從家族除名了,
你還心心念念個什么勁,
蠢東西。”
江暉捂著腦袋,被罵得心煩,
實在說不過他們。
他將筆一丟,
帶著書童偷偷來到江宅附近,臨走前,
江暉還將書袋里攢著的零錢全都拿出來了。
“三哥,這是我前幾日買書買筆剩下來的錢,你都拿著。”
江暉翻出書袋,遞給江泠。
“不必。”
江泠推拒道:“你自己收好,以免回去不好交代。”
要是被四叔與嬸母知道江暉私底下偷偷來找他,怕是又要被罵。
江暉訕訕,收回手。
“那三哥,你……”
江暉撓了撓頭,他看了一眼站在江泠身旁的女孩,“你和她一起離開嗎?”
他倒是不明白,翻墻的情誼有這么深厚嗎,江暉可還記得,一年多前,這個丫頭是如何囂張,偷了孫仲言的錢袋子,還不肯認錯,張牙舞爪,揪壞了他們好多人的頭發。
又瘦又小,尖嘴獠牙,像只猴子。
可現在,她穿得干干凈凈,面色紅潤,兩顆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轉,圓臉肉嘟嘟的,看著與從前截然不同,十分嬌憨,又透著機靈。
究竟發生了什么才會造成這樣的變化,而三哥那么古板嚴肅的人,竟然會和一個小賊走得那么近,他不是應該最討厭這種人嗎?
江暉想了想,得出結論,“她是你的丫鬟嗎?”
怎知江泠搖頭,“不是。”
不知是不是錯覺,江暉竟覺得他似乎笑了一下,“是妹妹。”
江暉:“啊……”
他說完“妹妹”兩個字,江暉明顯地感覺到一旁的小姑娘似乎更得意了,高高揚起下巴。
“好了,五郎,你早些回府吧。”
要是長輩們發現他不在,還偷溜出府,估計他要被關禁閉。
江暉還是有些怕他爹娘的,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唯唯諾諾道:“那三哥……我走了,你若是有什么難處,可一定要告訴我,我……我雖然沒什么用,但我一定給你想辦法。
江泠頷首,“好。”
……
江泠的書很多,搬離江公宅后,厚重的箱子將葉家的屋子堆得滿滿的。
葉家窮,本來屋子便又矮又小,這下更沒有什么落腳的地方了。
江宅的地契被族人收回后,江大伯讓人將垣墻筑高幾倍,刷上棕油,使其無法攀爬,江泠剛搬走,他就打算將宅子賣出去。
江大爺做得很絕,他理直氣壯,既然江泠不再是他們族中的人,那么也不別怪他冷血無情,不給他留活路。
江泠常吃的藥都帶在身邊,他現在還不能自己走路,站不了多久就會痛得跌倒,他還有一些壓歲錢,想等腿稍微好一些,就出去找事情做。
山上的書院,給一點束脩,可以有一間山舍住,是個很不錯的去處。
不過在腿能走之前,江泠只能住在葉家。
前日去江家老宅尋葉秋水時,強撐著站立了太久,腿股處剛愈合的傷口崩裂,江泠又要養許久的傷。
萬幸的是當時備好的藥足夠多,還能撐許久。
葉秋水扶著江泠來到北坊,巷子里站著許多探頭探腦的人。
這么久來,曲州江氏鬧出的事情百姓們都聽說過。
江家三郎是個刻薄寡恩的性子,逼死父親,氣走母親后,又與族人起了齟齬,被趕出江家,他無依無靠,又有腿疾,只有葉秋水這個傻子才會把他帶回家。
葉秋水無視鄰里的冷嘲熱諷,扶著江泠,低聲道:“哥哥,前面有臺階,慢一些。”
江泠撐著手杖,慢吞吞地抬起腿,艱難地跨過去。
只走幾步路,他便已冷汗淋漓。
周圍的竊竊私語,他都聽在耳朵里。
以往聽到的,多是贊美之語。
如今完全反過來。
江泠跨過門檻,院外還有人探頭張望。
“東門街的小官人居然跑來我們北坊了,稀奇哦。”
“什么小官人呀,他是被族里趕出來,沒地可去啦!喪家之犬!”
“什么人才會被家族趕出?”
“自然是不仁不義之人了,你沒聽說過他爹干的那些事嗎?”
“瞧著畫似的郎君,竟然表里不一。”
這些話,江泠都聽習慣了,他置若罔聞,葉秋水也不理會,扶著他進屋,關上門,隔絕掉那些窺探的眼睛與吵鬧的聲音。
“哥哥,我們以后就住在這里。”
“這是柴房,這是灶臺,這里以前是雞圈,不過后來雞都被我爹吃了,我也沒有錢再買小雞崽,所以這一片就空下來啦。”
葉秋水拉著他坐在窗戶邊,伸手指著外面,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院子里的布局。
葉家院子很小,屋里能落腳的地63*00
方也很少,不像江公宅,地上都鋪著青石磚,灑掃得很干凈,北坊的窮人家鋪不起磚頭,有的屋舍甚至是用茅草搭建,腳下都是泥,一下雨,地面泥濘,會弄臟鞋襪。
江泠剛走進沒多久,緞面的鞋子便蹭臟了。
他環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