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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鎮浩有一搭沒一搭地回。
喜歡的拳擊風格、討論最近的賽事,說得多了,久了,自然也會涉及一些生活瑣事。陸陸續續聊了一周,隨著關系的拉近,他差不多摸清她的情況:
很窮,每周四周五晚和周末全天都要打工,疑似在咖啡店兼職,平時靠店里免費的無線網絡上網。
成績一般。
爸爸是賭徒,攜款逃跑,家里只剩女兒和媽媽相依為命,因此更想學習拳擊,保護自己和媽媽。
比起便利店兩千韓元一個飯團,更喜歡吃關東煮,加上辣年糕一共五千元。
假如說高莉莉是羽毛潔白的小小天鵝,那么,崔莉莉好比生長在污水溝中的丑小鴨。
她們所處的環境、性情天差地別,可不知為何,看著她發來的文字,他竟越來越頻繁地想起妹妹,想起那個家僅存一絲溫度的時刻。
“麻煩挪一下腳,學長。”
周三上午,圣格蘭學院廢棄樓。
忽然貼近的聲音拉回心神,高鎮浩低下頭,與崔真真目光交匯。
她的眼睛……很美,仿若蝴蝶背翅盛著斑斕的光彩。那身松散的校服卻污糟糟的,遍布泥巴與腳印,讓人下意識聯想到垃圾桶里丟棄的廉價貨色,襪子都破洞結塊。
他抬起腳。
崔真真低下眼,伸手撿起坍塌的奶油蛋糕,又用紙巾抹干凈地,撐著桌子站起來。
高鎮浩手機屏幕跳動:
【莉莉:哥哥在干什么?為什么不回消息?】
【河豚氣鼓鼓。jpg】
【貓貓抱臂走來走去。gif】
十分鐘前的消息,自從學會使用表情包,她似乎沉迷于此。
幾不可見地提了提唇角,目睹裴野再一次乖戾地甩出蛋糕,砸了學妹一臉。
高鎮浩回復:【看朋友玩游戲。】
【什么游戲?】對方過了一會兒回復:【好玩嗎?哥哥也在玩?】
【有關小白鼠的游戲。】像玩弄老鼠一樣隨意捉弄著看中的獵物,他不想暴露身份,只能含糊形容。
【聽起來并不有趣呢。】
莉莉第二次追問:【哥哥很喜歡玩嗎?】
【他們喜歡。】他道。
他是旁觀者,既不會加入,更不會阻止。
余光瞥見崔真真的背影,高鎮浩無端冒出一個想法:崔莉莉,崔真真,都姓崔,——假如網名為真,同為學校特困生。
她們一個乖順安靜,每晚不是工作就是刻苦學習到凌晨兩點才入睡,三小時后早起趕公車。一個脾氣古怪,陰沉孤僻,時常作出驚人的舉動,因而受到懲罰。
所有人都知道,后者最近日子不算好過。
游戲創立以來收到紅牌警告的女生,崔真真是第一個。自打裴野下場后,由于摸不準他的心思,全體男生尚未出手,只有女生們持續進行無關緊要的惡作劇——撕課本、劃桌子、惡意伸腿絆倒或潑臟水、在黑板上寫下折辱性文字,包括幾乎每天下午都會發生的女洗手間霸凌。
大家皆在觀望,反復用行為試探,這次的玩具可以承受多少,裴野允許他們做到什么程度
崔真真,崔莉莉,即便擁有同一個姓,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
高鎮浩下意識轉開話題。
偏偏莉莉對此格外有興趣,時不時提起,連帶著他也多了幾分關注。
兩天后的下午,與阿遲、阿宥結伴經過高二教學樓時,意外撞見欺負現場。無人的走廊中,體型微胖的少女被摁著跪在地上,鎖骨處一道道淺色劃痕,滲出血珠。
他看見了,平淡地收回眼神。
【游戲,應該快結束了。】
指腹移動,發出如是內容時,并沒有一絲一毫所謂的愧疚情感產生。
畢竟他們自小受到的教育、看到的現實如此,世界上窮人很多,消失一個兩個不打緊。
不是嗎?
*
這一次為難來得突然。
沒有任何預兆,本該到體育課的時間,高三部學姐們不請自來。
這個國家的等級制度與階級一樣森嚴,前輩現身,要求清場,后輩們無一敢有異議,紛紛裝作看不見教室后方被攥住下巴、壓在收納柜前承受肘擊的崔真真,談笑風生地走出去。
李允熙倒是想爭辯,被幾位交好的女同學捂嘴拉走。
所以說,主角才有被庇護的能力,配角被動承受。
“知不知道因為你,裴學長有多不舒心?跪下求饒就能解決的事,為什么非要逼我們做到這個程度呢?”
“真真啊,真是讓人不省心的孩子。”
為首的女生一邊嗤笑拍打她的臉龐,一邊伸手:“把道具拿出來吧。”
用散發著香氣的、柔軟的手掌摑,拿穿著名牌皮鞋的腳來踢踹,隨后發出風鈴般清脆愉快的笑聲。
如果只是做到這種程度,司空見慣,刀尖劃兩下鎖骨也沒什么大不了。
可是,或許,你了解被美工刀抵住眼瞼的滋味嗎?
冰冷的人造物緊緊貼在人的皮膚上,好似只需稍稍用力,隨時都能夠切開它,攪亂它,挑出一片血淋淋的青紅色筋與肉塊。
不斷落下的挖苦譏諷,如蚊子不斷嗡嗡作響,足以形成精神與身體上的雙重圍殺。
“真真啊,聽說過吧?瞎子的人生會很慘烈。”
惡魔的陰影猶如黑暗潮水,輕易沒過頭頂。
“喂喂喂,這幫壞孩子,就這么肆無忌憚嗎?”劇情系統禁不住出聲。
“兩分鐘后,走廊樓梯轉角,可攻略男主角們出現。”
托逆襲系統的提示,崔真真驟然發力,沖出教室。緊接著被一股力踹倒,膝蓋重重磕上地面,頭發被狠厲拽起。
噔,噔噔噔,口袋中橙黃色的乒乓球彈跳向前,恰好滾到一雙腿邊。
“看到消息沒?裴野這幾天都不來學校,是因為鳶怒那吧?”
南在宥雙手搭著宋遲然的肩膀,兩眼充滿期盼:“fg忙著歐洲分部上市,他媽媽肯定沒空,所以回來的一定是怒那,對吧對吧?”
“阿野的姐姐。”高鎮浩單手握著手機,鎮定地糾正:“不是你姐。”
“有什么區別?”南在宥嘴硬握拳:“裴野那家伙從小就這樣,認準的東西就算兄弟也不準碰,連看都不許看一眼。小氣死了。要不是我和阿鎮脾氣好,根本沒人愿意和他玩。”
“小心他聽到找你算賬。”宋遲然雙手插兜,永遠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不遠處一陣嘈雜,他們沒放心上。
直到一顆小球長了眼睛似的骨碌碌撞上腳尖,宋遲然腳步一頓。
下一秒,他與南在宥、高鎮浩同時抬眼,望見走廊前方那道狼狽跪趴的身影,那雙濕潤的眼睛。
頭發、裙子都散亂了,衣領被扯得亂七八糟,眼下一道道紅印。
任人粗暴地踐踏、凌辱著,她就這樣直勾勾盯著他……們,張開唇瓣。
“救、我。”
多么簡短的兩個字,沒有聲音。
無助至極。
煙蒂
除了眼睛,這張臉一無是處。
事出緊急,沒時間仔細調整,崔真真用積累的積分、最快速度換了一身好皮膚。奶白,細膩,好比荔枝果肉般柔嫩,好比玉石,透著一點兒瑩潤的光澤。
是誰說過,白遮百丑。
又黑又胖的家伙好似天生與粗大的毛孔、邋遢、臟臭掛鉤,假如換成干凈的白色,至少能得到一句‘看起來很有福相呢,你家孩子’笑嘆。
同理,一個被人踩在腳下的黃黑色物種,即便美工刀
抵臉,汗液、灰塵和黏膩的頭發混雜在一起,很難讓人起憐憫之心。
然而把色度調亮,表皮緊致,確保耳垂、鎖骨、跪在地上的膝蓋等部位都因受脅迫而泛起一層肉粉色的光暈,擠出一點眼淚。
如此,一個極具脆弱感的受害者便誕生了。
男性需要被崇拜,偏愛英雄救美的戲碼。
何況她特意調整口罩,遮掉鼻子,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和嘴唇。
“——救我。”
無聲的懇求配上落淚,震耳欲聾。
“是那個小學妹?叫什么名字來著……哎?阿遲你去哪?”南在宥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兄弟俯身撿球,已經朝對方走去。
“都是女生,你們差不多也該適可而止吧?”輕慢、慵懶的語調,好比天神降臨。
一雙造價昂貴的運動鞋出現在眾人視線里,再往上,是修長筆直的腿。
“宋、宋學長,您怎么會——”
霸凌戛然而止,女生們仿佛被老虎逮著的老鼠,滿臉慌亂又臉紅地跳起來,快速整理裙擺。
不似裴學長的張狂桀驁,高學長基本不和女生說話,南學長嘛……只喜歡年上姐姐。宋學長的話,長相周正英俊,尤其那雙鳳眼極具韻味。
因為微卷的黑發、樹袋熊一樣散漫的性格,經常出入繪畫社,算是n4之中最平易近人的一位。
雖然如此,他插手游戲是頭一回,女生們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游戲……”
她們只是依照紅牌規則行事而已。
“今天就到此為止。”宋遲然語氣松弛卻不容反駁,一片溫熱的觸感落在頭頂。
崔真真仰起臉,視線被淡青色的手帕遮去一半,恰好止步于對方光潔的下巴、起伏的喉結。如同對待一只流浪貓,一條街邊斷尾的可憐小狗,他問:“還好么?能站起來吧?”
實際上沒有任何攙扶的意思,反而收回手指,慢條斯理地搓了搓。嫌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