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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奉輕蔑一笑,“彈丸小地,我大齊尚不入眼。”
突厥草原廣袤,雖不能和泱泱大齊比,怎么也稱不上“彈丸”。不過陸奉不放在眼里,只要老老實實納貢稱臣,不給他惹事,這片土地是突厥人治理,還是齊人治理,亦或將來權柄會被柳月奴收攏,他并不在意。
但柳月奴一個女人,比某些男人都有擔當,叫陸奉刮目相看。
他心嘆世事無常,他先前屠戮突厥人無數,說不準,還是他親自給他們挑選了一個明因為這點若有若無的欣賞,對江婉柔給柳月奴送行之事,陸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了。今日正是柳月奴離開的日子,她一人瀟灑慣了,一匹馬,一把刀足矣,這些零零碎碎的包裹,全是江婉柔給她準備的。
有四季常用的衣物,厚實的羊皮襖和毛氈披風,防止皮膚皸裂的馬油膏,洗浴的干皂,路上用的牛肉干和水囊……大大小小,不一而足,什么都考慮到了。
雖然可汗不會缺這些身外之物,江婉柔總想盡自己的一份心。
馬油膏用小巧的盒子裝著沉在箱底,江婉柔好不容易找到,放在柳月奴手心。
她說道:“阿妹,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多余的話就不說了,你貼身收著這個,勤于涂抹,好生愛惜自己。”
也許是經常拿刀劍的緣故,柳月奴的手粗糙帶繭子,冬日還會干裂,她們在一起的日子,有江婉柔時時督促,給她抹豬油潤澤,這才過去多久,又干燥地起了干皮。
柳月奴默默收起來,她看著江婉柔,幽藍的鳳眸充滿認真,道:“柔姐姐,你等一等,等我坐穩王位,那個王爺要是對你不好,我接你回草原,好不好?”
“就像我們曾經那樣。”
江婉柔給她整了下皺起的衣襟,笑盈盈道:“他對我挺好的。”
柳月奴緊抿著唇,半天,吐出一句:“只要你想來,我隨時去接你。”
她永遠是柔姐姐的后盾。
兩朝離的十萬千里,哪兒是這么簡單的事。江婉柔心中好笑,嘴上卻沒掃興,好聲好氣兒應了這話。江婉柔貫來不喜悲情,即使離別,也不要弄得哭哭啼啼。她的阿妹是去風風光光做可汗,又不是死了,晦氣。
她拉著柳月奴一同暢談下次見面時的場景,說說笑笑。在夕陽的余暉下,微風吹拂,柳月奴帶著她的部下,她的美人們,還有江婉柔給她準備的滿滿一車行囊,踏上了前往突厥王庭的路。
第99章
第
99
章
夫妻有恩矣,不誠則離……
把柳月奴送走,
江婉柔臉上的笑容瞬時收斂,她是真心待過她的,又怎會真的對她的離去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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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于衷?
一直回到歇息的府邸,
江婉柔臉上帶著愁緒。
“您回來了。”
金桃趕忙迎上來給江婉柔脫衣凈面,一邊道:“可要傳膳?王爺留了口信兒,今晚王妃娘娘先睡,不用等王爺。”
“嗯?他為何不回?”
剛剛送走一個阿妹,江婉柔心里正難受,她想他了。
從前在京城的時候,
她盼著陸奉忙一些,
不要打擾她的小日子。她貫來不把希望靠在別人身上,現在倒有越來越依靠陸奉的趨勢。
金桃猶豫一瞬,答道:“聽說王爺要親自處決叛賊,
陳復。”
聽到這個名字,江婉柔眼底浮現一絲厭惡。她被陳復擄走的新仇,麗姨娘的舊恨。這人真是死有余辜!
她見過他一面,
缺了只手臂,長得倒是白面書生樣,陰冷黏膩,
細長的眼睛仿佛一條毒蛇,
冷不丁撲上來咬你一口。
現在想起來依然泛惡心。
整個晚膳,江婉柔的心情都算不上好,她平時和氣慣了,
丫鬟們見她這副樣子,個個屏息凝神,有個年紀小的,甚至失手把湯汁灑在了桌案上。
一點小事,
江婉柔不至于責罰,倒是金桃立刻福身請罪,是她安排不周,才有了紕漏。
自江婉柔從將軍府失蹤,將軍府的仆人杖斃大半,念在金桃是江婉柔的貼身丫鬟,只領了二十板子,等有江婉柔的消息,她跟著跟著凌霄的軍隊來烏金,主仆得以重逢。
金桃跟著她一路受苦又受罪,江婉柔好好安撫了一番,只是金桃不像翠珠一樣情緒外露,江婉柔有時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正如今日,她總感覺金桃心不在焉。
用過晚膳,江婉柔揮退眾人,她坐在銅鏡前,金桃給她拆卸頭上的釵環。嵌著紅寶石的鳳尾金釵,點綴著綠松石的步搖,晶瑩剔透的羊脂玉……突厥送來議和的幾大箱珠寶,被陸奉扣下一批,留著給自己的王妃當私房。
金桃手藝很好,沒有讓江婉柔感受到絲毫痛意,如瀑的青絲垂墜而下,江婉柔忽然開口:“金桃,你有心事。”
金桃一怔,不等她膝蓋落在地上,江婉柔眼疾手快托住她的手臂,“身子還沒好利索,不必跪。”
“從京城到突厥,你跟著我一路奔波,我原以為,我們的情誼是不同的。”
江婉柔幽幽道:“連你都有事瞞著我,我還能信誰呢?”
這話重了。
金桃臉上出現一絲少見的慌亂,江婉柔聲音輕柔,語氣卻不容置疑,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
金桃自從寧安侯府中回來就有些奇怪,她原先不在意,誰沒有個心事呢?今天她本就心情不好,又敏銳地發現,提起“陳復”時,金桃格外不對勁兒。
一個前朝反賊,她的金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兩人會有何牽扯?茲事體大,江婉柔不能放過這個隱患。
在江婉柔的軟硬兼施下,金桃閉了閉眼,緩緩開口……
***
夜深露重,“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沉重的軍靴踏在地面上,在沉靜的夜里格外突兀。
“還沒睡?”
看著坐在案前,困得點頭的江婉柔,陸奉皺起眉頭,掌心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手似乎剛洗過,有種潮濕的黏膩,又很冷,叫江婉柔一個哆嗦,驚醒了睡意。
她打了個哈欠,起身給他寬衣。
“有話想跟你說,睡不著。”
夜晚依然寒冷,陸奉的衣袍外覆著一層霜寒,江婉柔照例給它掛在衣桁上,眼尖的瞧見,袍角沾染著點點血跡。
她眼神一黯,什么都沒說,照常給陸奉松頭皮。
陸奉合上眼眸,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沉。
過了一會兒,他道:“有何事?”
他特意留了話,她等到現在,陸奉即使心緒沉重,也準備聽一聽。
江婉柔低聲問:“聽說今日,夫君去處決陳賊?”
陸奉身體一僵,在寒風中沉下的怒火又驟然升騰。
陳復徹底死了,死得透透的,他親手斬下了他的頭顱,把他的身體剁成肉泥,也算為當年那個孩子報了仇。
陳復當然不甘心,他韜光養晦多年,未曾一展宏圖,屢次敗于陸奉之手。或許他知道這次必死無疑,陳復看著陸奉睥睨傲然的模樣,恨之入骨。
父王當年被齊帝老兒逼死,他今日亡于他的子嗣之手,憑什么!憑什么天下間的好事都叫姓齊的占了!
陸奉率鐵騎踏平半個草原,如今正是春風得意時,陳復偏不叫他好過。
他就是死,也要惡心他一回。
“齊王,哈哈哈,好一個齊王。”
“任你戰功赫赫又如何,你知道嗎?你那美人王妃在別的男人身下輾轉承歡,叫得銷魂極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死前能嘗一嘗王妃的滋味,我陳復死而無憾——”
陸奉的刀很快,一剎那,陳復的頭顱和身子分離,一道血柱噴涌而出,滲入大牢的青石板縫里。
陸奉不會蠢到相信陳復的話,但事關江婉柔,他做不到無動于衷。
她被擄走那段日子,他從來不過問。不是他豁達到不在意,相反,他在意極了。
當初下江南,他連沾染著她的氣息的一塊玉佩都不允讓旁人染指,更何況活生生的人!
但他知道,這不能怪她。反而是他的疏忽,讓她遭受無妄之災。
他沒有問出口,但此事一直是他心里難以拔出的一根刺。江婉柔對他的隱瞞,裴璋明里暗里的解釋,如今再加上陳復不知真假的胡言亂語,徹底點燃陸奉的怒火。
他胸口微微起伏著,壓低聲音道:“嗯。”
江婉柔看出他在發怒,他一進來就沉著臉,既不說話,也不抱她。
她猶豫了一下,按照常理,她不該挑在這個時候開口。
可他又對她那么好,叫她以為,他心里有她。
江婉柔擰干巾帕,細細給陸奉擦了臉。趁著柔和的燭光,她柔聲道:“今日,我有兩件事告訴夫她逼問出金桃的話,有些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當初查鸚兒一事,她把金桃派到麗姨娘身邊,金桃心思通透,貼身伺候麗姨娘,比所有人率先知道麗姨娘和陳王的往事。
麗姨娘睡覺多夢魘,夢中也在掙扎求饒,臉上的神情猙獰又痛苦,金桃原先怕她魘著了,叫醒過她幾回,麗姨娘問:“我沒說胡話吧?”
金桃謹慎地搖搖頭,“奴婢沒有聽清。”
麗姨娘松了口氣。后來次數多了,麗姨娘興許知道瞞不過去,又一次魘后,金桃給她倒了一盞溫水,麗姨娘道:“你是個聰明的丫頭,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
金桃想了想,答非所問:“奴婢是夫人的奴婢,只聽夫人吩咐。”
麗姨娘苦笑一聲,沒有再多言。金桃聽江婉柔的吩咐,經常打聽前朝的事說給她聽,并非一般的丫鬟。從麗姨娘諱莫如深的態度,還有她夢中的求饒聲,她推測兩件事:
其一:不知是何原因,侯府的姨娘曾經和反賊陳王有染。
其二:陳王暴虐,以折磨美人為樂,過去多年,麗姨娘依然會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