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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奴原本不太適應,這一碗藥,她捏著鼻子就灌了,后來習慣了,她賴在她懷里不肯出去。
被她柔軟的身軀包裹,聽著她仿佛哄稚童的話,柳月奴耳朵尖都是紅的。
“也、也不是很厲害,區區一碗藥而已。”
聽起來,好像她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婉柔給她擦唇角的藥漬,柔聲道:“可是這藥好苦啊,我喝了很多年的苦藥,那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柳月奴眸光一頓,問道:“很多年?柔姐姐身有頑疾?”
江婉柔說的是陸奉哄她喝避子湯的事,當時覺得委屈無比,如今想來不覺得有什么,甚至有些好笑。她跟柳月奴不是外人,打趣兒般的說給她聽,此時,帳簾忽然被大力掀開,沉重的軍靴“噠噠”落在地面,是陸奉。
他寒眸掃過兩人,深深皺起眉頭,“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江婉柔一驚,她很知分寸,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到陸奉身邊,這是他第一次來柳月奴的營帳中找她。
她病了,她給阿妹喂藥。有何不成體統的?江婉柔正欲解釋,柳月奴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柔姐姐,我冷。”
江婉柔瞬時心中軟爛如泥,低頭給她掖了掖被角。陸奉哪兒受得了這個,冷著臉把兩人分開。對上江婉柔無辜水潤的眼眸,他不忍苛責,轉頭對上床榻裝可憐的柳月奴。
“現在就冷了,日后回到突厥可怎么辦?!?
柳月奴繃著臉,“我不回突厥?!?
柔姐姐肯定在大齊,她要和柔姐姐在一起。
陸奉忽地獰然一笑,“這可由不得你。”
“今日突厥送來和書,愿意擁立你為新的可汗?!?
此言一出,江婉柔和柳月奴都驚了。柳月奴也不冷了,“騰”地一下坐起來,鳳目中是一無所知的茫然和驚疑。
“什么新可汗?”
“我?”
第80章
第
80
章
他的偏愛
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
連在一起,怎么就聽不懂了呢?
柳月奴神色怔怔,想不通她一個雙親俱亡的女子之身,
怎么和“可汗”扯上關系?即使她哪兒哪兒看不慣陸奉,覺得這個殘暴的男人配不上她的柔姐姐,但她得承認:陸奉不會信口開河。
陸奉按住江婉柔不安分的手,道:“盡管只是沒落的旁支,你身上流著阿史那王族的血,你有繼承王位的資格。”
柳月奴臉色緊繃:“我是女人?!?
陸奉怪異地瞧了她一眼,
一人單槍匹馬組建一支起義軍,
女子之身受封將軍,連他都不把她當尋常女人看,她竟然會受女子之身的禁錮?
陸奉反問:“女人又如何?”
突厥女人的地位比大齊高些,
女子能繼承一定的牛羊等財產,可汗的妻子可敦地位尊崇,甚至能夠插手政務,
歷史上就曾有可汗多病或早亡,王朝實際由可敦掌權?;蛘呋首硬粻帤猓魈熨x異稟,
由公主代可汗處理政事。
草原上大部分人不在乎統治者是男人還是女人,
只要可汗威武雄健,能帶領他們打退敵人的侵襲;能讓他們吃飽飯,讓馬兒吃上好草料,
就是好可汗。因此柳月奴是女兒身這事,還真沒有受到多大的阻礙。
陸奉敢肯定,王庭那些個天潢貴胄加起來,打不過柳月奴這個“女人”。
讓突厥難以接受的是,
他們的王,竟然由齊朝指定,那豈不是說明,他們縱馬馳騁的草原漢子,自此后要受齊朝的掣肘?
陸奉這回沒有給更多的時間,只有三日,能接受就談,不能接受就打,他們齊軍已休整地足夠久,磨刀霍霍,準備宰殺對岸肥美的牛陸奉這神來一筆,不僅超出了突厥人的意料,諸位將軍也是一頭霧水,開口換了他們的王,他們能答應么?
結果證明,陸奉不僅熟讀排兵布陣的兵法,他也深諳爭權奪利的人性。
前任可汗剛死,尸骨未寒,冒頓的位置本來就不穩,如今外敵當前,突厥內部亂成一鍋粥,他的諸多兄弟們虎視眈眈,意圖渾水摸魚。
戰,傷亡慘重,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和,齊朝放松了和談的條件,只是換個人當王,柳月奴擁有王室的血脈,也不至于讓突厥太丟臉。
再者,她只是個女人啊,暫時穩住齊朝,留得青山在,等過兩年,他們緩過來勁兒,能與大齊一戰,便叫這個可汗“暴斃”,其他兄弟們都有機會摸一摸那個位置。
總之,在緊張的時間和混亂的局勢下,所有人都想不到,突厥竟然答應了。柳月奴這個齊朝的“明威將軍”,過不了幾日就正式走馬上任,成為突厥的新王。
從一介反賊,到女將軍,再到突厥可汗,柳月奴傳奇的一生,足以載入史冊,彪炳千秋。
……
陸奉沒有耐性和柳月奴細心解釋,只交代幾句便帶著江婉柔離開。等回到歇息的府邸,陸奉下頜微抬,等江婉柔伺候他脫衣。
江婉柔還沉浸在震驚中,直到陸奉不滿地輕咳一聲,她恍然回神,抱緊陸奉的手臂,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夢吧。”
剛認的阿妹稀里糊涂當上了突厥可汗,方才聽陸奉話里話外的意思,兩國不用打仗了。
他們很快能回京了!
陸奉不說話,松了松衣領。
江婉柔立刻有眼色的上前,給他解沾染寒氣的衣袍。陸奉臉色稍緩,冷哼道:“出來太久,我看你的心野了。”
對于“賢惠柔順”的江婉柔來說,這是個非常大罪名,擱以前她得驚恐萬分地自證清白。如今她吃準了陸奉不舍得動她,脫完他的外衫,往他懷里鉆。
“夫君,妾身冤枉啊。妾心里眼里都是夫君,怎找心就野了?!?
陸奉被她磨得沒脾氣,一把把她攬在懷中,語氣不善道:“不準再見那個柳月奴?!?
他有意放任兩人親近,但他以為的“親近”是和京城那樣,寬大的椅子隔開八丈遠,說話吃茶,矜持有禮。
而不是像這樣抱在一起拉拉扯扯。不是,她臉紅個什么勁兒!
把兩朝玩弄于鼓掌之間的齊王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決策。
江婉柔無法理解陸奉的奇怪的占有欲,不是早說清楚了么,人家柳妹妹只是思念阿姐。她心中腹誹,面上還是從善如流地摸著他的胸口,嘴巴甜如蜜,好不容易把陸奉安撫住。
懷中的身體軟乎乎,沉甸甸,陸奉臉色稍霽。在外叫人琢磨不透的齊王,在房中抱著他的妻子,緩聲向她解釋。
陸奉原先是堅定的主戰派,秉承著“打不服就往死里打”的觀念,誰也勸不住他。讓他做出改變的,是江婉柔。
他知道她心軟,先前那些村民,他留了她們一命,那些曾對他的妻子施以援手的突厥人,他甚至可以放了她們。前陣子江婉柔愁眉不展,他原想以此討她歡心,沒想到她聽后,更憂愁了。
她道:“一群老弱婦孺,丈夫兒子都不在了,又能活幾年呢?”
陸奉眉頭緊皺,“難道還要我養著她們?斬草不除根,為大患也?!?
女人能生出新的孩子,幼兒會長大,等長到能彎弓搭箭的年紀,又是齊朝的隱患,生生不止。
江婉柔反問他,“那所以呢?夫君要把他們全殺光嗎?也只有如此,才算徹底斬草除根?!?
陸奉斂眉沉思,一時間,他竟回答不上江婉柔這個婦人的話。
全部殺光,如此繁多的人口,他辦不到,史書上從未有此事,也和他的本意相悖。
他只是想突厥永世稱臣,徹底絕了邊境的隱患,讓齊朝百姓永享盛世安寧。即使現在有人稱他暴虐,千秋萬載之后,后人自會明白他的功績。
既然殺不完,必以武力震懾之,讓之不敢反齊。這也是他原本的想法。江婉柔道
cy
:“夫君,你殺了他們的丈夫、爹娘,妻兒,即使一時迫于武力,焉然是真心臣服?”
“你也說了,斬草不除根,積怨日久,一朝潰堤,必釀成大患。易地而處,倘若我是突厥的女眷,我一定會假意臣服,尋找一切時機,為我的夫君報仇雪恨!”
叫陸奉好好“教訓”了一番,不許她說晦氣話,他活得好好的,怎么會叫她落到那種境地?
不過這番堪稱“可笑”的話在陸奉心中劃開一道口子。不能殺完,也不能打得太狠,否則必然會引起反噬。他不是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相反,陸大公子文韜武略,熟讀經史子集。
古有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他明白這個道理。
被鮮血和勝仗圍繞的激蕩散去,陸奉逐漸冷靜,思慮下一步究竟要如何走。正巧,柳月奴身世大白,她的身份太合適了,身負兩國血統,電光火石間,陸奉心中浮現一個大膽的想法。
如果,突厥換一個王呢?
他命人細查柳月奴此人,從她的種種行跡來看,她并不認同自己是突厥人。當然,她也不認同自己是齊人。
但她有一個弱點,她那個死去的姐姐。她喜歡,甚至是依戀江婉柔。她是他的發妻,他三個孩子的母親,就算為了她,柳月奴一定會親近大齊。
狼群從狼王逐獵,從羊隨頭羊而覓草,世間族類皆然,有一個親近大齊的可汗,他再輔以武力震懾,懷柔手段教化,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另有個私心。他的女人不需要對任何人低頭。但寧安侯府太弱了,不管在國公府做大夫人時,還是齊王妃,她脾性溫和,被人冒犯也不生氣,在江婉柔看來是處事圓滑,在陸奉看來,太委屈了。
他便給她一個穩固的后盾,一個強勢的“娘家。”
她想生氣就生氣,想翻臉就翻臉,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一點,他放在心里并未明說。江婉柔卻不是不識好歹之人,她靠在陸奉胸前,心中酸澀難當,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似的,微微哽咽。
陸奉還不放過她,挑起她的下巴,哼笑道:“不打仗,這回嘴上的燎泡總該好了吧?”
江婉柔一怔,沒有任何征兆。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都知道!
她無法言明的規勸,她日夜思慮的隱憂,她欲語還休的苦悶,他都知道!
她這眼淚來得忽然,叫陸奉吃了一驚。他顯然不會安慰人,僵硬地給她擦拭眼淚,問誰叫她受委屈了。
江婉柔一邊掉眼淚,一邊搖頭,把臉埋在陸奉胸前,嗡聲嗡氣道:“陸奉,我有沒有告訴你,我真的好愛你?!?
她恍然有種感覺,這人世蒼茫,不會再有另一個人,對她更好了。
她正在擁有,且享受著他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