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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柔兒好乖。”
他走時叮囑她穿那件紅色小衣,她乖乖穿著等他回來。
……
第50章
第
50
章
兩不相欠
一夜春宵。
放縱一夜的結(jié)局就是江婉柔錯過了和兩個弟妹約的葉子牌,
好在她不用點卯上朝,一覺睡到晌午,也沒有人不識趣地打擾她。
陸奉是個勞碌命,
天不亮便穿戴整齊,神采奕奕地踏雪出門。沒有江婉柔給他照看,下面伺候的人不敢直視主君的面容,陸奉站在金鑾殿上時,才發(fā)現(xiàn)眾人看他的目光十分古怪。
“哼,陸卿啊,
你如今年輕氣盛,
更當(dāng)懂得節(jié)制。”
皇帝看著陸奉側(cè)臉上刺眼的抓痕,心里恨鐵不成鋼,又顧念陸奉的面子,
不能說得太露骨。憋得皇帝臉色黑沉,心里又給江婉柔默默記上一筆。
紅顏禍水!
陸奉摸了摸臉上的抓痕,昨夜太盡興,
她那點兒力氣跟撓癢癢似的,他竟沒有察覺。
頂著皇帝和滿朝文武戲謔調(diào)侃的眼神,陸奉出列,
面不改色道:“昨夜臣與陳黨浴血廝殺,
有傷顏面。請圣上恕臣,御前失儀之罪。”
閨閣之事,止于房內(nèi)。陸奉沒有在大庭廣眾下講房事的癖好,
更不愿意讓妻子成為眾人口中的談資。
皇帝氣得吹胡子瞪眼,好小子,欺君也編個像樣點兒的理由,陳黨想干什么?用指甲撓死你?
對于陸奉這個漏洞百出的理由,
皇帝不僅不能戳穿,還得捏著鼻子為他遮掩。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對勁兒,那又怎么樣?皇帝都認(rèn)了,誰敢去質(zhì)疑陸指揮使?
皇帝面容鐵青,不咸不淡地教導(dǎo)了兩句,總不能因為這點小事真讓親兒子難堪。陸奉神色坦然,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從內(nèi)帷中拉回來。
“昨夜雖讓陳黨潛逃,臣重傷陳復(fù)。請圣上下令,命京兆尹和五城兵馬司全程搜捕醫(yī)館,捉拿陳賊。”
眾人心中一凜,心思迅速從方才的桃色風(fēng)波中剝離,陳黨事大,京兆尹和一眾官員即刻出列,表示愿為陸指揮使效綿薄之力。
“并非為我效力。”
陸奉淡淡道:“是為圣上、為朝廷效力。”
皇帝的臉色由陰轉(zhuǎn)晴,撫掌大笑道:“好好好,這才是朕的好兒……好臣子啊,哈哈哈,來人,重賞!”
陸奉不是第一回接到賞賜,卻第一回受賞受得這樣憋屈。
皇帝登基二十余年,帝王威儀,豈會這般藏不住話?上頭話音剛落,不僅文武百官,幾個參政的王爺,如賢王、英王、敏王之流,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陳復(fù)即將落網(wǎng),也到了他和皇帝約定的認(rèn)祖歸宗的時機。陸奉想爭一爭那個位置,恢復(fù)身份是遲早的事,只是皇帝容得下一個權(quán)臣,卻不一定想要一個手握重權(quán)的王爺。
他手握禁龍司,北境的凌霄身為三軍都統(tǒng),執(zhí)掌八萬兵馬。凌霄輕易動不得,只是待他成為親王那一天,禁龍司興許便不復(fù)存在。
近來幾樁大案,皇帝繞過禁龍司,直接交給大理寺和刑部,陸奉冷眼瞧著,心里明白皇帝的打算。
他想他急流勇退,做一個安穩(wěn)的閑王,可他……不甘心啊。
他身上也留著帝王的血,只瘸了一條腿,便讓他一輩子居于人下,他的兒子給別人的兒子下跪,他的女人給別人的女人磕頭……光想想,便難以忍受。
陸國公勇毅剛直,起初知道自己的身世,陸奉并不想爭什么,要不是齊煊那個蠢貨,陰差陽錯,陸奉如今嘗到了權(quán)力的滋味,他不可能放手。
陸奉默然回列,微斂著眼皮,如巋然不動的高山,讓人看不出深淺。
……
繼續(xù)議政,如今天下大體太平
cy
,除了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陳黨和幾近結(jié)案的江南案,其他都是小打小鬧,陸奉悶聲聽,直到裴璋出列,奏報:
“啟稟圣上,北境有一邊陲小鎮(zhèn),名曰‘落云鎮(zhèn)’,此地貧寒偏僻,冬日常年受突厥騷擾,百姓苦不堪言。請圣上開恩,減免此地五成賦稅,以解民困。”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坐不住了,陰陽怪氣道:“裴侍郎哀民生多艱,也得管管我戶部的死活啊。開口就是五成賦稅,怎么,明年我戶部收不上稅銀,我上裴侍郎府上討要去?”
裴璋近來出盡風(fēng)頭,他資歷淺,比陸奉還要年輕幾歲,有多少人阿諛奉承,就有多少人看不慣他。
裴璋不急不緩,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上面詳細(xì)記載了落云鎮(zhèn)男女老幼的人口,戶不過千,口不滿萬,其中老弱逾三成;又統(tǒng)計了田賦狀況,田多荒蕪,歲收不足糊口,市肆凋敝,利微難以為繼。
其余如:寇賊襲擾,農(nóng)舍盡焚、駐軍糧餉開支巨大……綱舉目張,脈絡(luò)分明,分條縷析,皆有佐證。看的皇帝不忍,竟真有幾分意動。
朝堂為此爭論不休,那地既沒有大災(zāi)也沒有大旱,沒來由地,吏部侍郎一個折子,平白讓戶部少了稅銀,戶部當(dāng)然不干。貧苦百姓,誰不可憐?今兒來個落云鎮(zhèn),明兒來個落雨鎮(zhèn),豈不是亂套了?
兩方爭論不休,還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皇帝被吵得腦仁疼,一拍龍案,“夠了!”
皇帝虎目往下掃視,目光落在沉默的陸奉身上。
“陸卿,你來說。”
諾大的金鑾殿寂靜萬分,無數(shù)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陸奉,陸奉眼皮都沒抬,道:“按律行事。”
按照律法,遇到洪、寒、旱、蟲、疫等災(zāi)年,或者遇大戰(zhàn)亂,抑或新皇登基,加恩天下,才有可能減免賦稅。且一般只減三成。裴璋沒有緣由,開口就是五成,沒有這樣的先例。
皇帝揉了揉額頭,拍板決定,“那便依律法辦。朕這金鑾殿何時成了菜市口?吵吵鬧鬧,不成體統(tǒng)!”
“陸卿隨后去養(yǎng)心殿見朕,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百官下跪送迎。陸奉的位置在百官之首,他剛撩起下袍,皇帝身后的稟筆太監(jiān)連忙上前虛扶一把,笑道:“陸大人不必多禮。圣上交代過,冬天寒氣重,跪來跪去的,對腿不好。”
“對了,那位洛小先生醫(yī)術(shù)如何?您別看他年輕,圣上當(dāng)初費了好大力才尋著他,說是什么神醫(yī)的弟子,傳得可玄乎了。”
陸奉輕扯唇角,這便是帝王之道么?一面是慈祥的父親,一面是冷酷的君王。他既無法把他完全當(dāng)成父親敬愛,也無法把他當(dāng)成帝王敬畏。
他獨自走出金鑾殿。天氣越來越冷,宮門外停著大大小小的馬車轎子,官員個個腳下生風(fēng),恨不得立刻飛出去。陸奉走得慢,等人陸陸續(xù)續(xù)走完,在紅漆圓柱的拐角處,他和裴璋迎面相遇。
“陸大人。”
裴璋對陸奉拱手行禮,陸奉掃了他一眼,淡道:“這不是出宮的路。”
他去養(yǎng)心殿,裴璋出宮,兩人本不應(yīng)該相遇。
裴璋平視陸奉,沒有無謂的解釋,也沒有廢話,開門見山,“你我的恩怨,不應(yīng)牽扯朝政。”
陸奉聞言嗤笑一聲,撩起眼皮:“恩怨?你我有何恩怨?”
以能言善辯著稱的裴侍郎沉默了。
他向來清正廉潔,為了她,第一次以權(quán)謀私,改了蘇州糧稅總督張謙禹的口供。
張謙禹暴斃獄中。
若說張謙禹暴斃是個意外,后來他在審案之時,犯人的枷鎖形同虛設(shè),忽然暴起,險些戳瞎他的眼睛。裴璋不蠢,相反,他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和細(xì)心。
他沒有細(xì)究,不是他怕了陸奉。如今她為他人妻,她的丈夫暴戾多疑,他不想給她惹麻煩。
裴璋道:“皆是我一廂情愿,我亦有婦,絕不敢起齷齪的心思。”
“請陸大人不要遷怒……旁人。“
他甚至避諱了她的稱謂,她在他手下討生活,只愿她好過些許。
陸奉冷笑連連,聲音仿佛從牙縫里蹦出來,“裴璋,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是誰,嗯?”
“我若想要你的命,你能活到現(xiàn)在?”
起初猜測裴璋覬覦他的妻子,陸奉恨不得活剮了他!但他并非全然不講道理,裴璋沒有真正做出罔顧禮法的事,又是個肱骨之臣,他還暗中幫過江婉柔。陸奉不咸不淡地教訓(xùn)了他一次,還被他躲過了,已是他寬宏大量。
裴璋沉默一瞬,道:“我知道,陸大人手下留情。”
陸奉忽然道:“三次。”
“你教我兒習(xí)字,我助你得欽差御史之位。”
“南下之行,你幫我找到陳賊,我救你一命。”
“后來的張謙禹,你雖篡改口供,終究心慈手軟。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撬不開,是我收的尾。裴大人——”
陸奉眸光銳利,緊緊盯著裴璋,“你我早已兩不相欠。”
陸奉這個人重規(guī)矩,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方才落云鎮(zhèn)的事,倘若換一個人提,他也是同樣的答復(fù)。
在政事上,他向來不摻私人恩怨。
裴璋很聰明,這時候他卻有些痛恨自己的聰明。陸奉沒有說謊。這一回,是他落了下乘。
他退后一步,認(rèn)認(rèn)真真對陸奉行了一禮,道:“裴某小人之心,請陸大人見諒。”
陸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摻和私人恩怨,他頗為欣賞這位年輕的裴侍郎,能屈能伸,非常人也。
他問道:“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邊陲小鎮(zhèn),何須如此?”
憑良心說,裴璋那份奏折寫得漂亮,皇帝都被他說動幾分。倘若實行,確實能造福一方百姓。
裴璋苦笑一聲,道:“即使是邊陲小鎮(zhèn),也是我大齊的子民。叨擾了,下官再想辦法。”
在夢中,他與她在落云鎮(zhèn)一同生活了三年,那時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能做的太少了。如今天時地利,或許那個夢就是上蒼給他的提醒,他總要做點什么。
人生在世,不止風(fēng)花雪月,更在黎庶蒼生。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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