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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這一盅,出自我的表妹之手。她聰穎心細,那會兒恰逢一日忙完,正是餓的時候,她做的銀耳蓮子粥甜而不膩,恰好解一天的疲乏。”
陸奉想起裴璋從未動過的飯盒,沉聲道:“你不喜歡。”
他寧愿和他這個上峰一起喝酒,也不愿意碰家中精心烹制的羹湯。
陸奉道:“不喜歡,不準她們送便是。”
若從前陸國公尚在的時候還能壓一壓陸奉,如今陸奉在外是天子寵臣,在內(nèi)是一家之主,他皺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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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旁人心里都得抖三抖,二爺和三爺也不敢在這個面冷的大哥跟前說笑。裴璋的瞻前顧后,如陸奉這般強勢的男人不能理解。
“人生在世,哪兒能事事隨心?”
裴璋苦笑一聲,把自己跟前的杯盞添滿。
“母親生我、養(yǎng)我,為供我念書,一針一線做繡活兒,差點熬瞎了眼。我身為人子,怎么辜負她的一番慈心?”
即使上頭的油多得發(fā)膩,他還要笑著,說一句“多謝母親。”
“我的……妻子。她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在我最困苦的時候下嫁于我,糟糠……糟糠之妻不可棄,我同樣不能辜負她。”
妻子卻從不知道,他不愛吃魚。
“我的表妹,她……”
陸奉聽不下去了,打斷他:“來人,裴大人醉了,送他回去。”
或許旁人會說裴大人溫柔體貼,陸奉看在卻是優(yōu)柔寡斷、軟弱不堪!他不敢相信如裴璋這般,皇帝親口承認的“天縱之才”,竟會被內(nèi)宅婦人所困。
……
裴璋有大才,圣上欲重用他,陸奉讓他“料理好家事”,是提醒,亦是提點。
裴璋聽出了陸奉的言外之意,朝他拱手告辭,沒有說話。
陸奉看著他挺如青竹的背影,心中閃過一絲可惜。他招手,對一小旗吩咐道:“圣上賞賜之物中,有個軟甲,給裴大人送去。”
小旗磕磕巴巴:“這……大人,那軟甲據(jù)說刀槍不入,圣上留給您作防身之用,給裴大人,是否太可惜了?”
陸奉淡道:“一件輕便的護甲而已,沒那么玄乎。”
這世上沒有刀槍不入的東西,陸奉仔細端詳過,若讓他來,使八成力便能把這軟甲破開,一力降十會,他在十五歲時便能拉動三百石的硬弓,臂力驚人。
陸奉上過戰(zhàn)場,在尸山血海中明白一個道理:御之至者,攻也。
倘若淪落到防御之時,已然落了下風。這東西對陸奉來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對裴璋這種書生正合適。
說不準能在關(guān)鍵時候救他一條性命。
小旗領(lǐng)命退下,陸奉想起妻子為他準備的行囊,心中一陣熨帖,卻沒有立即去看里面的東西。他把輿圖放好,吩咐道:“來人,請許大人和劉大人前來一敘話。”
陳黨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這回,必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
裴璋回到裴府,沒有回正院,也沒有去看母親,徑直去了書房。
小廝見到他,趕忙迎上來,道:“大人,您吩咐的東西都小的都準備好了,這是單子,您過目。”
裴璋拿來掃了一眼,道:“不錯,先放進庫房……等等——”
他把沒走遠的小廝叫回來,“照著單子謄抄一遍,給禁龍司的陸大人送一份。”
“啊?”
小廝睜大眼眸,“這可是您花費好幾個夜晚整理出來的,就這樣,白白給別人?”
小廝在準備行囊的時候心中驚嘆,他家大人細心謹慎,事無巨細,什么情況都考慮到了。這張單子比真金白銀金貴,豈能白白便宜旁人?
“死物而已,不足為貴,送去罷。”
裴璋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交代小廝:“再給我拿瓶樟腦丸。”
他最近失眠多夢,醒來頭痛欲裂,大夫給了一瓶樟腦丸,強烈的辛味兒直沖顱內(nèi),讓他好受些許。
只是樟腦提神醒腦的同時,有一定的毒性,大夫囑咐讓他注意用量,小廝想提醒,抬頭看見裴璋清冷的眉眼,嘴邊兒的話又咽了下去。
大人平時好脾性,冷下臉的時候也真讓人害怕。尤其進京以來,大人日漸威重,連老夫人都不敢動不動叫大人去后院,他一個小廝,管那么多閑事做什么。
裴璋進了書房,拿起桌案上一個小瓷瓶,放在鼻尖輕嗅。
他又頭疼了。
他近來反反復復,做兩個夢。
第一個夢,夢見那個潮濕的陋巷,身穿橘紅霞衣的豐腴美婦人,朝他屈膝行禮。她低眉順眼,柔聲叫他:“裴大人。”
她離他似乎很近,他朝她走去,卻怎么都不能靠近。在掙扎中驟醒,單衣薄被,只有他一個人。
他打開窗,看著黑沉夜幕下的一輪圓月,心中思緒萬千。
他自幼習得圣人之書,明禮義、知廉恥,竟……竟對一個有夫之婦動了那等心思,醒來那一刻,裴璋有一個大膽而荒唐的念頭。
幸好。
幸好她是自己的上峰之妻,幸好她有一位權(quán)傾朝野的夫君。如若她嫁的是個販夫走卒,無名之輩,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
圣人言,做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他想,無妨,或許美色惑人,他只是一時被皮相所迷。一個內(nèi)宅婦人,一個朝廷命官,他克己守禮,兩人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他會想辦法,讓自己忘記她。
可有些事偏偏不受控制,越想忘記,越會想起。
在他為這個夢輾轉(zhuǎn)反側(cè)之時,他又做起另一個夢。
夢里是那家熟悉的書肆,有個面容模糊的姑娘,去里面買醫(yī)書。
她口齒極為伶俐,“掌柜的,你這書破了一個角,里面也被蟲蛀了,除了我,估計也只能放在倉庫里喂蟲子。”
“差兩個銅板而已,何必斤斤計較。”
掌柜那時的面容還沒有這么蒼老,他穿著常穿的青色長褂,無奈道;“這位姑娘,你從三十個銅板硬給我砍到十五,如今臨了,好嘛,你只能拿出來十三個,這……殺價也不能這么殺啊。”
那姑娘高高昂著頭,眼尾卻紅了。
她道:“我不白要你的,等下次出門,我再給你三個行不行?我娘生病了,我要給她看病抓藥。”
掌柜驚奇道:“你這女娃子,身上連十五個銅子兒都拿不出來,還想抓藥?若是自個兒看醫(yī)書就能成郎中,老朽我也能考一考狀元。”
“我看你衣著富貴,不像窮人家的女娃。快走吧,小店開門做生意,不是玩鬧之地。”
那姑娘不說話,也不走,就那樣直愣愣站在那里,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自己那般落魄,偏偏走上前,攤出手掌。
“姑娘若不嫌棄,我這里有兩枚銅錢,可予你應急。”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苦你貧,你也不像個富家公子,我們萍水相逢,你……就不怕我不還了?”
“還不還的,有什么要緊。”
他苦笑一聲,“當我日行一善,積功德罷。”
“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你穿的粗布麻衣,你看清楚了?”
“我知。”
“方才那掌柜的說我無聊玩鬧,你可聽到了?”
“我知。”
那姑娘頓了下,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第35章
第
35
章
淤泥里開出的花
“免貴姓裴,
單名一個璋字。”
他道:“區(qū)區(qū)一介書生,不值得姑娘掛懷。”
“你說你這個人,真奇怪。”
那姑娘仰頭看著他,
“你若不想讓我掛懷,不告訴我便是,你這般言行不一,我到底聽哪個?”
裴璋處事圓滑,第一次被一個姑娘問得啞口無言。
他原以為姑娘不會理會他,可她竟毫不猶豫地拿走他手心的兩枚銅幣,
放在掌柜面前。
“喏,
錢貨兩訖。”
她回身,對他彎腰行了一禮,“裴公子,
今日多謝你。你留個住址吧,我日后好報答于你。”
“姑娘這么說,好似我脅恩圖報,
倒陷裴某于不義之地。”
掌柜把書包好,附和道:“就是,兩個銅板兒而已,
值得你們兩個婆婆媽媽半天……”
姑娘反唇相譏,
“要不掌柜把錢退給我?兩個銅板而已。”
掌柜悻悻然,不說話了。
裴璋平日見到的女子多溫婉恭順,第一次見這般口齒伶俐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