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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來人,江婉瑩頓時睜大眼眸,驚得站起來,“你、你怎么來了?把雞湯端過來……不對,快給大人上茶。”
裴璋很少白日進她的房門,江婉瑩驚得手忙腳亂,差點失手打翻藥碗,裴璋微不見地皺了皺眉,吩咐道:“把窗子打開。”
“對對對。”
江婉瑩連忙附和,“東西兩邊兒的窗子都打開,散散藥味兒的,免得熏著裴郎。”
裴璋掃了眼桌案上一模一樣的三個大瓷碗,沉默片刻,淡道:“是藥三分毒,母親那邊我去說,你……無需這樣折騰自己。”
江婉瑩忙搖頭道:“不折騰,裴郎,我愿意的。”
她耳后浮現一絲紅暈,“能為裴郎生兒育女,是我的福氣,怎么會有怨言呢?”
她走到裴璋身邊,想碰裴璋的手,又微微一頓,轉為拉著他的衣袖,柔聲道:“說不準,我的腹中已經有了夫君的孩子,他一定聰明又伶俐。”
伶俐?
裴璋腦中閃過一個人影,被他迅速壓了下去。他道:“我即將啟程前往江南,府中諸事,辛苦你了。”
“江南?”
江婉瑩怔了片刻,疑惑道:“怎的忽然出遠門呢?這……何時回?”
裴璋道:“我已向圣上請旨,前往江南剿匪,短則三月,長則半年。每月我會往家中寄書信,你管好家里,無須牽掛。”
“江南……江南……”
江婉瑩似乎沒從這個消息中反應過來,喃喃道:“江南……不行!”
她驟然瞪大眼眸,“此行危險啊!裴郎,你不能去!怎么會是你呢?”
她想起來了,江南水匪,其兇狠殘暴,竟敢截殺朝廷派出的欽差大臣,此事震驚朝野,當年連她這個內宅婦人都略知一二。
明明不是他啊!
江婉瑩急切道:“裴郎,你千萬不能去!告假?亦或干脆告病吧,你好生留在府中……”
“夫人慎言!”
裴璋低聲呵斥,“圣上欽點我為欽差大臣,皇恩浩蕩,你這是要我欺君么?”
“反正江南去不得!”
江婉瑩把裴璋的衣袖攥得發皺,力氣大得仿佛在上面戳一個洞出來。她驚恐道:“裴郎,你信我一回,江南真的不能去,水匪兇殘……你會沒命的!“
裴璋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他把丫鬟打發走,待房間里只剩下兩人,他把江婉瑩的手指掰開,拽出袖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要驚慌。”
他道:“你既能看出此行危險,見識眼光遠于一般婦人多矣,更當明白富貴險中求的道理。你我雖暫時分離,待回來后加官進爵,為你和母親掙一份體面。”
“我日后自有體面,不用你……裴郎,日后建功立業的機會多了去,江南真的去不得,你信我一回!”
江婉瑩陷入了深深的恐慌。裴璋雖不如上一世待她那樣疼愛她,但已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夫君。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即使她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他也從未責怪過她,給予她一份妻子的尊重。
她想,夠了。即使沒有夫君的疼愛,她有尊重,有地位,日后會是風風光光的誥命夫人,再沒有人敢輕視她、欺侮她,足夠了。
那藥她喝了好久,日日喝三碗,他們只差一個孩子!她日思夜盼,怎么一切,忽然和前世不一樣了呢?
沒有人能回答她。
不說圣命難違,此行是裴璋自己百般籌謀得來的,就算真病了,他爬也會爬起來登上南下的船。江婉瑩急得唇角燎泡,但這等朝政大事,怎會因為她的幾句話動搖?裴璋逐漸夜不歸府。一來妻子過于擔憂,使他徒增煩擾,二來為南下做準備。他日日去刑部和大理寺調取水匪的卷宗,碰巧陸奉也是這兩個地方的常客,一來二去,兩人逐漸相熟,算是點頭之交。
***
江南水匪,除了在裴府引起軒然大波,陸府后院的江婉柔同樣受到了一絲波及。
她身子六個月了,肚皮圓鼓鼓,比尋常孕婦大得多,太醫說可能補得太過,孩子長得好。她近來安心待產,已經很少見客。
不過有些能推,有些卻不得不見,比如她的三弟妹,姚金玉。
姚金玉進來未語先笑三分,看著江婉柔的肚子笑道:“呦,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一條威風凜凜的金龍,身邊圍繞一只七彩鳳凰,我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看見長嫂才明白,這是龍鳳呈祥之兆啊。”
“你貫會作怪。”
江婉柔笑道:“翠珠,上一盤桂花酥給三夫人,看看是桂花酥甜,還是三夫人的嘴甜。”
因為有陸淮翊這個嫡長子在前頂著,關于這一胎是男是女,江婉柔心中并無多少壓力。她近來嗜辣,就算是個女孩兒又怎么樣呢,盡管不如男丁金貴,只要托在她江婉柔肚子里,她會盡她所能,護她一生無憂。
因江婉柔不愛甜食,她院里的糕點味道都很淡,姚金玉吃了一片,用錦帕沾了沾唇角,看向江婉柔,道:
“長嫂,今日我厚著臉皮過來,有一事相求。”
姚家世代任江南織造,女兒又高嫁給京城的陸國公府,姚家在當地也算一方豪強。地方大族同氣連枝,聽聞圣上派御史巡撫江南,當即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多方打聽欽差的消息。
姚金玉道:“我回頭一琢磨,巧了!您的娘家姐姐,不正好是那位裴大人的妻子么,說來都算一家人。”
江婉柔只是身子不便,心里卻沒糊涂,道:“話雖如此,只是我和我那五姐多年未見,別說庶姐妹,就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也生疏了。”
“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長嫂再怎么說,也比我們這些外人親近。”
姚金玉見她不接茬兒,痛快地表明來意,“也不是想賄賂裴大人什么的……嗐,你說我好好當我的三夫人,管這閑事做什么!我家中父親來信,只想打聽一下欽差大人的喜好、忌諱,把欽差伺候得舒舒坦坦,將來在圣上跟前美言幾句,大家都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江婉柔低頭喝了一口茶,撫著肚子嘆道:“這小冤家近來鬧得厲害,我一門心思全在他身上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
陸奉不愛和江婉柔說朝政,江婉柔卻并非對此一竅不通。
當然,她只懂個粗淺,比如官員升降,哪家和哪家是姻親,哪家和哪家有舊怨……這是最基本的,她雖身處后宅,但外出交際,逢年過節送禮見客,倘若兩眼一抹黑,那真該鬧笑話了。
總不能上午她家大爺在朝上把人彈劾了,下午她眼巴巴去赴人家孫子的滿月宴吧?
和張家太太說話,不能夸與她家有仇的李家夫人氣色好吧?
給侍郎府和尚書府送的節禮,肯定得有輕有重,符合各自的身份吧?
當初她嫁進來的名聲不光彩,待人接物更加小心謹慎。如今很少有人提起當年的事,她外出頗受敬重,一半因為陸奉位高權重,另一半則是靠她自己。
即使如今在孕中,她很少見客,但也不是完全撒手當個富貴閑人。江婉柔命金桃和翠珠把近來京中發生的大事講給她聽,裴璋任御史巡按江南,她早有耳聞。
而且在年節的宮宴上,她在陸奉身旁當擺件兒,他們男人談論事務,她也支起耳朵聽了一兩句。
縱然有些地方似懂非懂,她也看出圣上對此極為看重,這件事,最好不要沾手。
江婉柔忽然道:“聽說……最近三爺看上了一個丫頭?”
還欲再勸的姚金玉神色一僵,臉上訕訕。
她頓了下,意有所指道:“果然,什么都瞞不過長嫂的眼睛。”
三爺那個混不吝,看上丫頭不是一回兩回了。房中的妾室剛生下一個兒子,七斤八兩,姚金玉毫不嫉妒,還大張旗鼓擺了一場席面,甚有大婦風范。于是三爺稍微露出話頭兒,姚金玉聞音知雅意,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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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主要納那丫鬟。
至少明面上來看,姚金玉并非是個嫉妒刻薄的主母,三爺也稱得上瀟灑俊逸。能有當主子的機會,誰愿意做個伺候人的奴婢呢?這種事一般都是你情我愿,三房派人知會一聲,江婉柔也懶得問。
這回不一樣,三爺看上的,是周若彤身邊的人。
身為小輩,看上嫂子身邊的人已是不妥,更何況人還不是普通的丫鬟,是那個曾因為恭王案被牽扯,在周若彤身旁避難的遠方親戚。
人家姑娘原在家中也是千嬌百寵長大的,一朝落難,不僅為奴為婢,還被迫為妾。她是個烈性子,當即回房上了吊,幸好發現得早,被人救下。
因為這事,二房三房生了嫌隙,不復以往的親密。
這事江婉柔知道,只是生產之前,她還得依仗兩個妯娌,幫哪邊兒都不合適,后來聽說那姑娘救回來了,她悄悄給二房送了東西,便沒再提。
江婉柔放下茶盞,說道:“這事兒講究個你情我愿,強扭的瓜不甜。這回是三爺的不是,他若在我跟前,我可得好好訓斥他一番。”
雖然她年紀比三爺小上兩歲,但她是長嫂,嫂子教導小叔,天經地義。
姚金玉知道她不是訓斥三爺,這是點她呢。她強笑道:“是呢,幸好沒釀成大錯,不然以后,我在二嫂跟前都抬不起頭了。”
江婉柔滿意地點點頭,緩道:“你也有失察之責。我如今身子重,府上諸事交給你和周氏,你連內務都理不清楚,還要管到江南去?三弟妹,你不是糊涂的人,怎么這會兒分不清輕重了。”
姚金玉被她說得臊得慌,急忙從椅子上下來,深深福了一禮。
“長嫂說得是,是我糊涂,一時想岔了,多謝長嫂諄諄教導。”
江婉柔一笑,語氣又恢復了以往的溫婉,“言重了,不是教導,最多……算我們妯娌談心吧。”
“我也知道,我雖把事交給你和二弟妹,你伶俐能干,身上擔的總比二弟妹多些,力有不逮,我能體諒你。”
“都是女人,三爺年少風流,這些年你的難處,我明白的。”
姚金玉險些紅了眼眶,只是她這人要強,不愛在人前顯弱。她看著江婉柔的肚子,眼含羨慕,“長嫂福澤深厚,定是有大運道之人。”
江婉柔失笑,“哪有什么運道,事在人為罷了。看我,說了半天,翠珠,快給三夫人添茶。”
姚金玉忙道:“不必,您懷孕辛苦,我不叨擾了。”
她火急火燎地告辭,翠珠剛把燙好的熱茶端上來,不見人影,不由低聲抱怨道:“這三夫人也太不懂事了,什么烏七八糟的事都拿來煩您。她一個外嫁女,還管到江南去了,手可真長。”
“翠珠。“
江婉柔低聲呵止,剛才坐了半個時辰,她臉上浮現一絲疲憊。翠珠不敢再說,忙蹲下給她揉腿。
江婉柔輕點了一下她的發髻,“你啊,真該管管那張嘴,當心禍從口出。”
其實翠珠并不知道,她視為親姐的金桃姐姐曾在江婉柔跟前說過,“翠珠年歲小,沖動魯莽,口無遮攔,實在……擔不起您身邊這個位置。”
倒不是金桃嫉妒,她也心疼天真的翠珠,更怕將來某一日,她這沖動的性格犯下大錯。還不如去料理花草或者管管針線,輕松自在。
江婉柔笑道:“無妨,翠珠雖不甚聰明,勝在衷心。”
“這世上聰明伶俐的人有很多,但一顆真心卻是難尋。放心,我這個夫人再無能,也會保你倆平安無憂。”
……
江婉柔對翠珠道:“姚氏不是非要管這事,她不能不管。”
“江南姚家每年給京城送這么多東西,那都是給出嫁姑奶奶的底氣,她比我命好,有一個為她撐腰的娘家。”
“夫人也命好。”
翠珠笑嘻嘻道:“您有大公子,還有肚子里這個,還有……還有大爺呢,都能給您撐腰,比那什么姚家強多了!”
說著,外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撐腰?”
陸奉挑簾進來,看向江婉柔,“受委屈了?”
第30章
第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