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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好似重活了一世
腰挎長刀的校尉把人捆著送過來時,還貼心地詢問,“不知夫人想從此人嘴里撬出什么消息?屬下愿為夫人效犬馬之勞。”
鸚兒此時一副婦人裝扮,發髻凌亂,身上豆綠色的棉襖有幾處勾了絲線,露出白花花的棉花。看起來雖狼狽,但江婉柔細心地發現,她身上的衣裳,很厚實。
真正窮苦的人家,冬天是穿不起棉衣的,她的衣裳用的棉麻布料,也沒什么污糟,想來這幾年日子過得不錯。
她看向一旁高大的校尉,柔聲嘆了一口氣。
“大人既然這么說……實不相瞞,這婦人曾經做了一樁對不起我的事,過去這么多年,我怕她忘記了。我一介內宅婦人,心又軟,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有何難?”
校尉沉著臉,拱手道:“請夫人將此人交給屬下,只需去禁龍司暗牢走一遭,此人想不起來也得想起來!”
見江婉柔不說話,校尉還以為眼前這個美麗嬌弱的女人不滿意,忙道:“此婦的丈夫、兒女皆已擒獲,請夫人示下。”
江婉柔這回是真驚了。
她原本也沒想對鸚兒做什么,只想借校尉的口恐嚇幾句,讓鸚兒痛快地說實話罷了,沒想到他們竟然把人全家一起抓了。她暗自心驚,刑部拿人還得要蓋官印的官府批文呢,禁龍司的勢力竟這般大么?
校尉不明所以,還是客氣回道:“夫人多慮了,我等得圣上欽賜,有無詔拿人之權。”
別說這等小民,就是當初內閣首輔胡良玉的府邸,他們也闖過。
也不是沒有人詬病此事,曾有文臣聯名上書,請求圣上收回禁龍司這一特權,至少要經大理寺審理定罪后,才能讓禁龍司接手,否則易滋生屈打成招的冤案。圣上全都留中不發,被諫得煩了,悠悠嘆了一句,“君持是個好孩子。”
堵得百官啞口無言。
江婉柔心中復雜,她沒讀過多少史書,但也明白盛極必衰的道理,如今是風光了,以后清算起來…………
她不敢細想,讓翠珠給人塞了銀子,客客氣氣送出去。鸚兒的膽子早就被嚇破了,松開堵嘴的抹布,劈里啪啦全倒了出來。
和馬春蘭說得一樣,原本的鸚兒躊躇滿志,有當主子的機會,誰愿意做伺候人的奴才呢?在老夫人大壽的前一天,江婉瑩找到了她。
“五姑娘說——說——公府富貴,但也要有命享。”
被嚇破膽的鸚兒噙著眼淚,回憶那天江婉瑩的話,說得格外詳細。
“明天是祖母的大壽,在那等場合被揭出丑事,你以為你活得了?侯爺夫人會把你打死,以正門楣。”
“當然,或許你很幸運,陸大公子有擔當,讓人上門納了你,你得償所愿,成為公府姨娘。呵,你以為這樣就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了?陸公子視你為恥辱,對你不聞不問,陸府的千金刁蠻任性,極粘陸公子這個兄長,對你百般刁難。陸家夫人不喜陸公子這個兒子,更厭惡你,對了,陸公子還有兩個弟弟,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各有來頭,都不是省油的燈。”
“看你不受寵,下人也作踐你,你一個姨娘,過得還不如當初做侯府丫頭時的光景。你后悔了,你想得寵,陸公子根本不碰你,你想出府,可你名份上是陸府的姨娘,你只能死熬,生生把自己逼瘋。”
“我這是在救你啊。”
……
鸚兒打了一個哆嗦,哭道:“五姑娘那話……那話跟真的一樣,奴婢害怕啊,當晚就嚇得發起高熱,所以那天,奴婢跑了。”
她也算幸運,當時一片混亂,竟沒人顧得上她這個小蝦米。她后來大病一場,沒去主子跟前伺候,順勢躲過了那場兵荒馬亂。病好之后她如夢初醒,就像佛語所說,忽然靈臺清明,好似重活了一世。
她去廟上捐了三吊香油錢,不像以前那樣總想攀高枝,嫁了莊子上一個管事。他人長得黑,但老實、勤快,對她也很好。后來她懷有身孕,管事用積蓄給他們贖了奴籍,回鄉下老家,買了三畝薄田,如今有兒有女,倒也過得安穩。
……
江婉柔把鸚兒,還有柴房一直關著的馬春蘭放了,對翠珠交代,“去賬房支一百兩銀子,給鸚兒送過去。還有,你跑一趟禁龍司,把人一家老小放了,萬不可傷其性命。”
冤有頭債有主,馬春蘭僅僅是偷雞摸狗,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鸚兒更是無妄之災。江婉柔交代妥當,又道:“祖母馬上過壽,你給我找找往年宴客的名單。”
“是,奴婢曉得了。”
翠珠道:“對了,夫人,今天奴婢看著清點庫房,有幾處對不上,少了五匹流光錦,一些胭脂螺黛,還有幾套頭面,都是女子用物,可能給哪家送的禮沒記賬。”
庫房的物件和賬本每月核對一次,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江婉柔沒在意,道:“你再仔細核對一遍,看看角落——”
忽然,她頓了一下,對翠珠道:“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金桃不在,翠珠一個人頂兩個人用,是她的疏忽。
翠珠甜甜笑道:“不辛苦,左右不過跑跑腿、傳個話兒,不用奴婢親自動手,一點兒都不辛苦。”
夫人愿意用她,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沒看金桃走得這段時日,房里那些不安分的小蹄子有事沒事在夫人眼前晃蕩,呸,當她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她才不想旁人占金桃姐姐的位置,粗使灑掃的丫頭想去內院,內院的想做夫人的心腹,丫鬟也有上進心。主君那邊沒指望,只能在夫人這里使力氣了。
江婉柔笑了一下,道:“去把金桃叫回來吧,這么久,我也想她了。”
翠珠滿臉喜意地退下,江婉柔唇角的笑意瞬時拉了下來,她想不明白,為何是五姐?
她們并未有什么冤仇,甚至連口角也不曾有過。論身份,都是秦氏手下可憐的庶女,她們甚至是微妙的‘同盟’。
她年少時,還在秦氏手里救過她幾回,她為何要恩將仇報,這么害她!
如今做了多年當家大夫人的江婉柔往回看,竟覺得江婉瑩說得十分有道理,如果當初沒有她插手,可能真如她所言那般發生。江婉瑩一個閨閣女子,怎么對陸府情況知道得那么清楚?
還有她對鸚兒的預見,平時沒見她腦袋多靈光,這事兒倒是猜得挺準,甚至連當年的她也不能預料到。
江婉柔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實在想不到自己有何處對不起她,也實在想不到江婉瑩害她的理由。她日夜思慮過重,吃不下東西。
翠珠急得團團轉,夫人前段日子精神不濟,好不容易好了幾天,又成這樣了,看著比之前還嚴重幾分。
金桃擔憂道:“要不,奴婢請個大夫來瞧瞧?”
江婉柔不在意地揮揮手,“請什么大夫,一點兒小事,不值當興師動眾。”
老祖宗壽辰在即,宴客排戲,全是她一手操辦,她在這時候叫了大夫,置老祖宗于何地?老人家好不容易過個大壽,結果把孫媳婦累得生了病?
原本高高興興的事,最后鬧成了笑話。
“那您總得多吃點吧?”
翠珠掀簾進來,捧著一碗熱了三次的血燕窩,心疼道:“您一大早起來,忙前忙后,都沒吃多少東西。”
小瓷碗巴掌大,江婉柔拿起吃了半碗不到,皺著眉推出去,“腥。”
“不腥啊。”
翠珠睜著圓眼,爭辯道:“天地良心,奴婢親自盯著熬的,連滴香油都沒加。”
夫人近來飲食好清淡,她都知道的。
金桃比翠珠聰明些,試探地問道:“夫人莫非有心事?”
心疾,難用藥醫。
江婉柔心里煩躁,除了為江婉瑩心煩,還要操辦老祖宗的壽辰。庫房少了東西,仔細查了,沒記錯賬,就那么莫名其妙沒了,這事在江婉柔管家之后,從未有過。
諸多事堆在一起,江婉柔心里沒來由生出一股火氣,卻無從發泄。金桃收起瓷碗,看著江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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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臉色,小心翼翼勸道:“夫人性情豁達,您曾說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么事是過不去的。”
“夫人最近,略焦躁了些,有點不像您了。”
江婉柔一頓,心中忽然開朗。
對啊,她為何自己把自己困住瞎琢磨呢?瞎想就能解決問題嗎?不能!
她真忙傻了!
江婉柔眼神頓時一亮,問金桃:“祖母壽辰的請柬是不是還沒送?你去把裴府的挑出來。”
“我親自送。”
第22章
第
22
章
我嫉妒你,嫉妒得快要瘋……
京城這地兒寸土寸金,裴府的宅院在江婉柔眼里并不算大,至少和陸府比起來天壤之別,三進出的小院還不如陸公府后宅大,勝在壞境清幽,院內種著松樹和柏樹,看得出主人的清雅。
江婉柔到的時候,迎客的丫鬟說主母正在梳妝,請夫人稍等片刻。江婉柔坐著等,忽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兒。
她對身后的翠珠道:“上回……她等了多久?”
翠珠歪著腦袋,“大概……兩個時辰?”
“裴夫人不會讓您等兩個時辰吧?”
翠珠大驚失色,陸奉的官職是監察百官,平時外出做客,都是別人一張張帖子、千請萬請才得江婉柔賞臉,她沒想到有人敢這么怠慢夫人。
“這裴家夫人太過分了!”
翠珠義憤填膺,氣得圓臉紅撲撲。江婉柔反而笑道,“好了,算還她那一次,下回你也長點兒心,不可怠慢客人。”
她聲音輕輕柔柔,倒不是真怪翠珠,畢竟來見她的人太多了,要是一個個見,她能從晨光熹微見到深夜,更遑論江婉瑩連帖子都沒下。
如今她同樣不請自來,不過坐幾個時辰,倘若這點耐心都沒有,她還做什么陸家大夫人。
江婉柔氣定神閑,觀察起周圍的陳設。宴客的花廳不大,擺的幾張雕花梨木桌椅倒是不俗,角落的架子上擺放著幾盆蘭草,墻壁上掛有山水圖,提字曰:冬青樹上掛凌霄,歲晏花凋樹不凋。
縱然江婉柔不是什么大家,也看得出來這張字寫得極好,字形舒展,勾劃間如行云流水自然流暢,筆走龍蛇,盡顯飄逸。
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家兒子那□□.爬字,不禁悲從中來,字也沒心思看了,又思慮起府中諸事……所幸江婉瑩沒有那么錙銖必較,大約一個時辰,在她餓得饑腸轆轆之際,主人姍姍來遲。
她的氣色比上次江婉柔見到她的時候好了些,只是臉色不太好,語氣也不甚熱絡,打量江婉柔兩眼,問道:“你來做什么?”
江婉柔也不惱,同樣語氣淡淡,“你不必給我甩臉子,你不歡迎我,同樣,我也不想見到你。”
“我來找你為一件事,請裴夫人屏退左右,只留你我二人。”
江婉瑩看了她一會兒,揮退左右,江婉柔也讓翠珠和金桃退下,等空曠的大廳只剩這對兒姐妹,江婉柔緩緩道:“我手里有兩個人,一個叫做馬春蘭,一個叫鸚兒……”
她口齒清晰,把當年的經過一一道來,甚至不用求證是不是她做的,只問她一句,“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你?甚至江婉雪她都認了,畢竟一個是嫡女一個是庶女,立場天然對立。
可為什么是五姐呢?小時候,五姐犯了錯,是她替她在秦氏跟前遮掩;她被罰餓肚子,是年幼的五姐偷偷溜進來,給她塞了一個白面饅頭。
娘說過,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她一直記得那個饅頭,后來幫過她很多次。以至于兩人逐漸疏遠,她成婚都沒給她送請貼時,她還眼巴巴送上厚禮。她自認沒什么對不起她。
她想不通。
可能因為證據確鑿,江婉瑩并沒有辯駁,她怔怔聽著,過了許久,她對上江婉柔的眼睛,輕聲道:“為什么?”
“因為我嫉妒。”
她看著眼前的女人,她膚色極白,臉上不用敷粉,只點了一抹紅口脂便已美艷動人。她身上的小襖是香色提花緞面的,頭戴嵌寶累絲赤金釵,耳鐺是碩大瑩潤的東珠,左腕上同時掛著碧玉手鐲和嵌珠金鐲,真是好派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