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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今后不管是風是……
靈徽起身時,
天色尚早,碧影紗上透出外面蒙蒙的天色,太陽還未出來,
只有晨曦的微光浮動。
可是謝衍卻已經不在身邊了。
落梅幫她打起簾子,
笑得喜慶:“郎君出門的時候,特地囑咐我們不要驚擾到女君休息,卻不想女君也起得這般早。”
靈徽低頭看了看自己凌亂的寢衣,
略羞赧,
問:“郎君去了何處?”
落梅搖頭,
說自己也不知。這時她身邊那個謝府的婢女開了口,回答道:“七郎君每日晨起會去練騎射,
早膳就會回來。”
靈徽看了一眼,
見她衣著不俗,問道:“你是郎君身邊的侍婢么?”
那侍女抬頭看了眼靈徽,
落落大方道:“奴是主管郎君衣物和配飾的侍女書意,此后便隨著落梅姊姊一道侍候女君,
女君有任何事情,只管吩咐。”
“除你之外,
還有幾人?”
書意猜出靈徽的意思,笑道:“畫韻姊姊平日里在書房管筆墨,
樂思姊姊管器具和七郎君的日常所用之物,不過七郎君一向不喜歡有人近身侍候,
去南陽時都只帶著庚寅和庚辰兩個。”
靈徽沒想到這謝府連奴婢都有七竅玲瓏之心,
尷尬的撫了撫頭發:“我不過隨口問問罷了。”
婉兒將浣洗之物端進來時,正好聽到這一句,上前打量了幾眼侍婢后,笑道:“你先去廚下看看雞湯熬好了沒有,
這里我來侍候吧。”
書意依言退下。
婉兒揶揄道:“若謝侯是個輕浮的,依他這樣的家世,要多少通房侍妾都有,但他呢,一心一意地只對你好,這樣真心的郎君世上能有幾個?女君好好珍惜吧,還讓人家新婚第二日就去練騎射,唉……”
“新婚第二日不可以練騎射么?這是什么講究?”落梅捧過青鹽,遞到了靈徽手里。
靈徽捂著臉,指了指婉兒:“我竟不知你這般嘴壞,再胡說我可就不留你了。”
婉兒忙道不敢,侍候著靈徽洗漱打扮。
早膳時,謝衍果然回來了,看到靈徽的打扮,皺眉笑道:“怎么打扮成老婦人了,你這是……”
靈徽放下了手中的碗,嗔道:“不過是選了個低調內斂的顏色,怎么就成了老婦人。”
謝衍脫下了外面的袍服,靈徽注意到,他身上的汗已經打濕了里衣,勾勒出健壯的肌肉輪廓。仍有汗珠滑落,順著他的下頜,在他說話時滑過他清晰好看的喉結。
靈徽又羞了,忙說:“快去換件衣衫,莫要著涼。”
“你隨我一起,也把你身上的這件換下來。”謝衍絲毫不避諱滿屋的仆婢,走過來抓起靈徽的手,準備帶她一起去內室。
靈徽覺得這個人成婚后,明顯厚顏了許多,卻也拗不過,隨著他一道去了內室。
可當謝衍在她面前除下上身僅存的衣物后,靈徽還是本著非禮勿視的原則,用手捂住了眼睛。
謝衍的笑音低低纏繞在耳邊,帶著清新的氣息:“我家新婦,當真害羞。可你說要替我更衣的,這般捂著臉,怎么幫忙。還是……我先幫你?”
靈徽拿下手,臉已經紅透,低聲道:“你別說了……”
“與你玩笑的,”謝衍撫了撫她的臉頰,輕笑道,“不過是有些話,不想當著別人的面說罷了。”
靈徽聽聞此言,正了正色,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謝衍見她如此,神色認真又可愛,禁不住心口一蕩。但是他要說的事情并不輕松,免不了穩了穩心神,取過帕子拭干了汗,然后披上了衣物,說道:“昨日,你阿兄……下令處死了王冀一脈三十二口人。”
此言一出,靈徽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最后徹底消散。
她窺了窺屏風之外,見侍女站得頗遠,于是低聲道:“王冀一脈所有?”
謝衍點頭:“所有,包括王愔兄長王愫家剛出生十個月的嬰孩。”
靈徽踉蹌了一下,勉力維持住了心神,卻還是控制不住的顫抖。她準備開口,卻忽然想起那日出嫁時,趙纓對她說得話。
“圓月,阿兄送你一份大禮,你一定會歡喜。”
這就是他所說的大禮……
靈徽承認,阿父的仇她一日都不曾忘過。當初晉陽淪陷,有一大半原因是王冀向先帝進讒言,阻了朝廷給晉陽派遣救兵,致使晉陽孤立無援,阿父和將士們慘烈殉城。她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報仇,想要讓王冀償命,讓匈奴人償命。
可是王冀就這么死了,她竟然……她竟然會覺得恐懼。
到底在恐懼什么呢?是此事的牽連太廣,還是趙纓的殘忍狠辣?
她也終于明白了,趙纓的局布了太久太久,究竟是為了什么?她一直覺得荊州大亂背后,是趙纓的野心作祟。他想要權柄和軍權,不愿被皇帝當做棋子擺弄,所以才縱容荊州生亂,南陽謀反,然后坐收漁翁之利,成了如今權勢滔天,一人之下的楚王殿下。但此時,她才知道,趙纓布了這么大的局,原來和她一樣,是為了報仇。
阿父和晉陽的仇,不是只有她一人知道,趙纓也沒有忘過。
可是……
這算禮物嗎?
她想過讓王冀付出代價,可也沒有想過要用這么多條性命去祭奠那些忠魂。阿父雖為守邊大將,卻從來不喜殺戮,他知道了,會開心么?
怔怔然落了淚,卻不知自己又該如何是好。隔著太多誤會,有了太多分歧,注定分道揚鑣,覆水難收。
她心里覺得悲戚哀傷,但也不知該怎么去訴說。
謝衍將她攬在了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靈徽抓住他的衣襟,聲音楚楚:“他都是為了我……是為了我……可是,他又為何成了如今的模樣。都是我的錯,對不對?”
靈徽語無倫次,但謝衍知道她在說什么,嘆了口氣安慰道:“與你無關,靈徽。或許在你阿兄心里,這么多年也放不下晉陽舊事。他受你阿父提攜,教他兵法作戰,一步步帶他走到現在,他心里自然也放不下你阿父的仇。”
謝衍為靈徽拭干了淚,語氣溫柔:“況且你阿兄在此時對王家出手,也不全是為了報仇,這也是他和陛下的博弈,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你不要自責,也不要傷懷。”
“你是說……?”靈徽皺眉,仔細分析著謝衍的話。
她不是尋常閨秀,對政事頗敏感,原本困在舊情和恐慌中沒有多想,聽了謝衍的話后,便也想出了些眉目。
“陛下想保王家,并非什么師生舊誼,之前他受王裕等人掣肘,當比任何人都想擺脫困局,真正君臨天下。可是憑空殺出了你阿兄,有戰功有兵權得人心,這時陛下又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有勢力與你阿兄抗衡。這個勢力,我謝家雖也當得,但還是王家更合適,所以哪怕王家有謀逆之舉,陛下也不想趕盡殺絕。”謝衍扶著靈徽坐下,緩聲道。
靈徽點頭,思慮更深:“我阿兄先下手為強,陛下只能咽下苦果。可是七郎,陛下不會眼看著自己孤立無援,他接下來一定會再尋勢力與我阿兄對抗。那會是……”
謝衍緩緩點頭,輕聲嘆息:“一定是謝家。陛下接下來會更加拉攏謝家,為他所用。所以即使我殺了長公主,他還是借著貶謫將我派到江北重鎮去。徐州扼南北咽喉,屯兵頗多,可御敵于北,可救駕于南。接下來,他還會培植桓家、沈家還有崔家勢力,繼續來掣肘我們。”
“為何?麟兒是太子,謝家無論出于什么,都會和他站在一起啊。”靈徽早就分析過朝中局勢,也知道謝家的處境。
謝衍望著靈徽,贊賞的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額頭。
“對,謝家別無選擇。可是你也說了,麟兒是太子啊。陛下多疑,他未必會認為太子的母家就是自己的助力啊。”
靈徽思忖著,點了點頭。
半晌后又忽然對謝衍說:“七郎和當年,大有不同了。”
謝衍知道她的意思,無奈地笑了笑,扶著她起身,為她除了外衣:“當初懵懂單純,以為家族之事紛紛擾擾,與我有何關系。可是我卻遇到了你,你雖未說什么,我卻知道,你那時并不喜歡我這樣毫無責任的樣子。”
“開始不過是為了逃避情傷,也為了讓你能多看我一眼,便自請出京歷練。果然,河山遼闊,不僅讓人見了許多以前未曾見過的東西,也讓人想明白了許多以前未曾想過的道。”
“靈徽,你助我良多,我該如何感謝你?”謝衍湊近靈徽,又一次將她抱在了懷里。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方式來表達愛意,恰好,靈徽也總能從他的行為中感受到那毫不遮掩的愛意。
她回抱謝衍,柔聲說:“你本就是心底純善之人,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我很高興能同你一起走。七郎,今后不管是風是雨,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謝衍抱她更緊。
“七郎君,夫人派人來問,今日可要去她那里用早膳?”外面仆婢猶疑著問道。
靈徽猛然從謝衍懷中掙扎出來,懊惱道:“哎呀,今日要去拜見君姑的,還要見親族眾人,這下遲了,怎么辦?”
謝衍拍了拍她的肩,說沒事兒:“阿母一向起得遲,你不要驚慌。”
說罷,又指了指靈徽方才的外衣:“這件太沉悶了,在阿母面前不用這樣,她是個通透豁達的人,喜歡你就不會計較你的穿衣打扮這樣的瑣事,打扮得鮮艷些才襯得上你的花容月貌。”
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新婦(二)
我可以自己處……
靈徽跟隨在謝衍身后,
一路來到謝夫人所居之處。
靈徽印象中,上次來時還是在為皇后做說客,勸謝衍接受陛下所封官爵的。那次她內心十分拒絕和謝衍的婚事,
一心只想撇清關系。想不到造化神奇,
兜兜轉轉,這次她的身份竟然成了謝衍的新婦。
謝衍回頭,緊緊牽住了靈徽的手,
臉上帶著燦然笑意:“那一日,
我真怕你說出再傷人的話,
還好,你只是勸我接受官職,
積極入世。”
原來他也想到了這個。
靈徽仰頭,
微風拂開她額前的發,露出她明艷的眉眼:“我不擅長勸人,
真怕說錯半句話,被你趕出府中。”
謝衍笑著搖頭:“我怎么舍得。我那時侯就在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