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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纓卻不同意,放下茶盞后的臉色帶著幾分陰郁:“當年王冀陷害我師父,害晉陽軍孤立無援,最后全部殉城而死。我欲報此仇多年,常常夜不能寐,輾轉難眠。可若今日我亦用陷害之法去對付他,那與他又有何分別。我定要讓他付出代價,且心服口服!”
李雍聽他這樣說,暗暗嘆服,心里也多了幾分敬佩,于是道:“殿下待奴婢有恩,奴婢自當效犬馬之勞。殿下放心,后面的事情交給奴婢,陛下那邊若有動靜,奴婢就讓他來傳話。”
說罷,他指了指身邊的小黃門,將他引薦給了趙纓:“這個猴崽子是奴婢的干兒子,叫一向很機靈,也素來仰慕殿下風采。殿下若不棄,多教教他,也是他的福分。”
“談不上教,你看中的人怎會有錯。本王對身邊人只要求忠心二字,若能做到,自然前途無量。”趙纓端察著這個面容清秀的少年,依稀覺得面熟。
那孩子乖覺,見趙纓看他,便笑道:“殿下忘了,奴原在宣陽門當值,您每次進宮,都是奴帶著的。殿下善心,看奴生得矮小,下雨的時候總是自己撐傘,奴把這些都記在心里了。”
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趙纓淺笑一下,轉而去和李雍聊些旁的事情。
……
靈徽回到清都觀時,時辰也不早了。
謝衍今日看她心情不大好,便在宴席結束后,帶她去了城西觀俳優之戲。那俳優自西域而來,生得俏皮古怪,言語十分詼諧。
靈徽縱然心事重重,仍被逗得捧腹不已。她轉頭想要和謝衍說話,卻陡然觸到了他的目光。
他并沒有看臺上,而是直直地望著她,眼底蘊滿柔情。
靈徽訕訕,移開目光時,臉色微微泛紅,手也不知該往哪里放了。
就在此時,她感覺到一只大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起來,保持著矜持又含蓄的力度,傳遞出讓她無法拒絕的溫暖。
“靈徽,有我陪著你,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溫潤的聲音響在耳畔,繚繞著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她倉促抬頭,卻不敢對視他的眼眸,只有斂起所有的情緒,默默點了點頭。
他不再說話,卻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再放開。
待到宵禁后,謝衍才親自送她回了雁回山。臨別依依,而他卻沒有再多的唐突之舉,只是含著笑目送她進了觀門。
“靈徽?”他忽然開口喊著她的名字。
靈徽回頭,目光里帶著探詢。
“月色正好,莫負良辰!”他輕聲說。
月華之下,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玉立在那里就儼然一幅絕世名畫。靈徽不知該用什么言語去形容,只感覺天地遼遠,萬山疊嶂,而他卓然獨立于其中,才是造化里最妙的一筆。
以前從不知,他好看得這樣過分。
“來日定備薄酒,與君共邀明月。”靈徽曼聲回答。話音未落,便羞赧地轉過了身,匆匆跑進了門。
謝衍聽懂了她的意思,只覺心潮澎湃,久久難抑,明明想笑卻又陡然紅了眼睛。
……
“女君。”她剛進入觀中,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中傳來。
白衣狐裘的令狐望站在一株枇杷樹下,躬身向她行禮。明明已是陽春時節,但他仍懼冷,臉蒼白的仿佛與身上的衣衫都融為了一體。
靈徽不知方才的場景被他窺到多少,一時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自從回了建康,竟從未見到過先生,卻不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令狐望見她神色冷淡,知她仍有怨憤,心里不免酸楚:“乍暖還寒,不小心生了場病,這幾日稍稍好轉了些,就想著來見女君一面。”
他在靈徽面前,總保持著過往的樣子,恭謹又溫柔,似乎還是當初那個無依無靠的宣陽,而不是如今這個運籌帷幄的令狐先生。可是那又如何,算計了便是算計了,靈徽可以不和他計較過往,但并不代表能當一切都沒有發生,亦如當初。
“既然大病初愈,還是不要走動的好,尤其是在這個時辰。”靈徽將披風遞給婉兒,丟了這樣一句話后,自顧自地往屋中走去。
令狐不好跟她進去,只能道:“女君請留步,我有東西要給你。”
靈徽轉了半個身子,回眸看他。小小的一包東西從他衣袖中拿出,端端敬敬地捧在了他的胸前。他弓著身子,腰上懸著的玉佩在月色中蕩漾出粼粼的光。
本該說出口的傷人之語,忽然就停在了唇邊。靈徽嘆息:“這些東西讓下人送來就是,何須勞煩你親自相送。身體不好就養著……”
說完后又覺得懊惱,干脆走到他面前,一把將東西去了過來,不耐道:“我拿走了,若沒有事便不要再來了。”
“女君就算心中有怨,也該看看這是什么。”令狐一激動,忍不住捂著帕子,重重地咳了起來。他咳了許久,蒼白的臉上泛出異常的暈紅,然而眼睛卻愈發灼灼明亮,“當初上庸之事,我與楚王殿下亦是受了奸人挑唆,女君可以怨我們,但總該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些回憶,不堪回首,是靈徽午夜驚醒的罪魁,也是她郁郁寡歡的病灶。
所謂的真相,又能說明什么呢?
但她還是控制不住的打開了那包東西。一大疊的紙,上面有著密密麻麻又張牙舞爪的字,吸引著她的目光落在其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婉兒見此,從屋中取了燈燭,掌在手中幫她照明。
很久很久的沉默,伴隨著靈徽越來越紅的眼圈,還有無法抑制落下的淚……她的手慢慢發抖,最后一行看完,那些紙便如雪片一般散落下來,與梨花一起鋪了滿地。
“竟是這樣……竟是這樣……”她囁喏了幾句,然后終于控制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紙上的撇捺仿佛是字生出的爪牙,生生要將她的心撕碎。折磨了她許久的上庸之事,卻原來不過是一場別人精心謀劃的陰謀罷了。
今日才告訴她,她的叔父,原來死于別人的挑唆和離間,而不是趙纓純粹的野心。
可那又如何,她寧愿單純的恨,也不要這樣夾雜著遺憾,無奈,絕望的愛恨交纏……他或許被逼無奈,可是動手殺死叔父的人是他無疑,一心想要吞掉上庸的人也是他無疑,在做下一切后還妄圖要將她困在身邊的人依舊是他無疑。
造化弄人,她和他的愛情已經被殺死在了那個冰冷的漢水之畔,等待許久的判決,終于在此刻塵埃落定。
本該有一場體面的告別,為自己和他,也為他們曾經相守過的日日夜夜。
……
“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
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
她曾經聽過那首歌,當時并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人生如此短暫,為何不嫁給心中的那個郎君,為何要再另嫁他人后獨自傷懷嗟嘆呢?
如今她終于明白,命運的紅線就算糾纏的再緊,該錯過的人和事,都注定無法挽留。她和趙纓,始終少了些緣分。不管他心中覺得自己多么無辜,但大錯已成,他選擇了野心和權勢,就不該再對她戀戀不舍。
靈徽停止了哭泣,對令狐望涼涼說道:“事情我已經知曉了。你回去告訴楚王殿下,我與他恩怨已了,為了腓腓,也為了彼此的體面,以后能不見就不要再見了……”
“這樣對大家都好!”
出自南朝樂府《河中之水歌》
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緩和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靈徽與謝衍的婚禮,
定在了四月初六,掐指一算也不過再有十多天了。
謝衍總說時間太過于倉促,沒能精心準備,
讓靈徽受了委屈。可是他口中的倉促,
卻仍有些鋪張太過。
“那沒有什么,謝家長房娶親,本就是大事,
何況帝后都賜下了那么多東西,
容不得我們太低調。”謝夫人拍著靈徽的手,
和顏道。
“阿兄為了娶妻,攢了那么多年的錢,
這次讓他多拿出來些才好。”婉和在旁邊幫腔,
不一會兒又神秘兮兮地給靈徽說,“你知道么,
他昨日去宮里,軟磨硬泡地將皇后殿下最大的那支花樹步搖冠給你討來了。”
“他……這又是做什么?”靈徽有些羞,
別扭地看了眼站在屏風內,正被仆婢圍著量尺寸的謝衍。
“自然是想把世間最好的都給你呀,
市集上的,家中收藏的,
連阿母給的他都看不上。嘖嘖……這樣的郎子,偏是我阿兄!”婉和故作嘆息,
打趣著靈徽。
這句話被謝夫人聽入耳中,
笑著敲了一下婉和的頭,說:“也是不害臊,你才多大,就惦記夫主的事情了。”
“我才沒有呢。”婉和赧然,
跑開了兩步,正好撞到了進屋來的謝家內宅管事封嫗。
“哎呦,我的小女郎,可慢些。”封嫗笑著護住了手中的東西,殷勤地奉在謝夫人和靈徽的面前,“這是各房送來的禮單,還請夫人和少夫人過目。”
靈徽不慣于這個稱呼,一時有些尷尬,忍不住將東西向謝夫人那邊推了推:“還是夫人看吧。”
謝夫人接過,溫言說:“沒什么害羞的,這本就是給你們的,你隨便看看,若是中意就留著,不中意就送人。”
說完,又對封嫗道:“一會兒讓管事們都來見我,阿彌大婚,再倉促也不能有半絲敷衍。”
封嫗答應了,匆匆退下。
“阿嫂那邊來哪些賓客,可一并告訴阿母,也好提前準備著,才不失了禮數。”開口的人是謝衍最小的妹妹婉寧,她本是謝衍四叔的女兒,父母雙雙病故后就一直養在謝夫人膝下。比起婉和的活潑伶俐,她顯然更加內向,卻也更細心些。
靈徽神色僵了僵,然后緩緩搖頭:“家族里只剩了些遠房的親眷,也多半留在了北地,可能也不會有人來了。”
說這些話時,她心里很空,好像已經麻木于自己的無依無靠,自己也覺得不算什么。
可是下一瞬,一向端穩持重的謝夫人卻忽然伸出手臂,將她輕輕護在了自己的懷中。她的身上有名貴香氣的味道,聞著清冷又疏離,可是她的懷抱很溫暖,從未感覺過的柔軟溫暖。
“沒人來有什么,嫁給阿彌,便是我的女兒了。這里的人,都會是你的親人。”她連安慰人時,都帶著一種淡然通透,沒有無用的哄勸,只有切實的關心。
靈徽不知道母親的懷抱會是什么感覺,不過這一刻,他依戀于這個懷抱,不想離開。
“怎么還給阿母撒上嬌了。”謝衍量好尺寸,從內室走了出來,笑道。
靈徽不他,卻也慢慢從謝夫人懷中離開,含羞道:“我無事,夫人見笑了。”
“依我之間,你們該去拜訪楚王殿下,靈徽叫他一聲‘阿兄’,由他來送嫁再合適不過。”謝夫人忽然說道。
此言一出,靈徽和謝衍都愣住了,半晌不知該如何反應。
若是謝夫人不知內情,說這些倒也正常,可是她分明心里明白一切,又為何偏要這般行事呢?
靈徽與謝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目中讀出了疑惑。自然,還是由謝衍開口:“阿母當知,楚王……應該不會愿意這樣做……”
他一向說話婉轉,但聰明人交流,講究聞弦歌知雅意,謝夫人不會聽不出他的顧慮。
謝夫人看了眼婉和,她立刻就明白了謝夫人的意思,扯了個由帶著婉寧等人離開。
門扉輕闔,謝夫人的聲音徐徐響起:“難道要一輩子回避這個事情嗎?若是成了心疾,遲早是要出亂子的。莫不如將惡疾挑破,說不定還好的快一些。”
謝衍沉吟半晌,眉心深蹙:“阿母的意思是,必須要讓楚王……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