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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纓蹙眉,
冷笑道:“帶著他們起兵送死的人又不是我,這些債也要算在我的頭上么?冤有頭,
債有主,他們找殿下也好,
找瑯琊王氏也好,就連帶兵平叛也是陛下的旨意,
和我又有什么關系?”
趙纓雖封了王,卻在自稱上分毫沒有改變,
似乎并不想要用這些虛妄的東西,
來證明些什么。
他是個務實的人,除了握在手中的權柄,他什么都不信。
“將令華送到孤身邊,不是你的主意嗎?若不是后來的變故,
我為何會動了起兵的心思!”蕭庭低聲控訴。
趙纓顯然沒有和他爭執的耐心,只是彎了一下唇角,斜斜睨了眼對方:“我以為殿下也該是落子無悔之人,卻沒想事到如今,還在找一些無用的借口。勝敗乃天命,這一點魄力,殿下竟然比不上那被你拋棄的王氏。”
素華……
聽到趙纓提起她,蕭庭一時激動,又向前挪動了幾步,臉上帶了惶急的神色:“我與她已經和離,她與此事毫無關系,你為何要將她也牽扯進來?”
蕭庭被監禁了許多時日,始終自矜身份,沉默而冷靜,也從不主動開口要求什么,仿佛已經接受了失敗的現實,也喪失了求生的意愿。
他開口要見趙纓,只是因為聽到了王素華被關入牢中的消息。那個被他辜負,同他和離的女子,竟然成了此時唯一可以牽動他情緒的存在。
趙纓以為自己知曉他們分離的原因,卻也是在那日查出一切后,才發覺真相如此令人驚訝。
……
“我若不逼他一把,依他的性子,還會繼續忍那田舍夫的氣。我家夫主是正經的帝室苗裔,豈能郁郁久居人下。”那個女子冷冷說道,眼角眉梢都是傲氣,一張平凡的臉,因為這樣的神色多了幾分靈秀之氣。
誰敢相信,她口中的田舍夫竟是當今的天子。
“可你也將他逼上了死路。”趙纓慨嘆。
王素華的臉色因為聽到這個可怕的詞,略有蒼白,但仍不屑:“寧鳴而生,不默而死。對于他而言,反抗還有生機,若不反抗遲早一日還是會被逼死。”
“哦?既然野心如此之大,為何要插手上庸之事,挑撥我與圓月的關系。”趙纓不想與她兜圈子,忽然冷了聲,逼問道。
王素華并未如他所想,矢口否認,而是大笑了起來,反問道:“那又如何,難道你以為我會和那些蠢貨一般,妄圖拉攏你么?”
“拉攏我豈不勝算更大些?”趙纓找了個位置坐下,睥睨著面前這個凌厲的階下之囚。
王素華搖頭:“你會么?你與蕭祁君臣不過一丘之貉,他在利用你,也何嘗不是在利用他。你此番以退為進,不過是為了等個好時機,讓我們兩敗俱傷時,再由你出面平息一切。到時你便是救世之功,要兵權有兵權,要名聲有名聲。可惜,我早就看破了你的偽善,做了一些謀劃罷了。”
“我倒是很想聽聽你的謀劃?”趙纓掖著衣袖,做出傾聽的姿態。
王素華仰著下巴,倨傲地看了他一眼,說出的話卻如刀般鋒利:“我的謀劃,你不是已經感受到了嗎?”
趙纓的臉色在想到一些事情后,忽然難看了起來。他收起了勝利者的傲慢,微微傾身,迫視著這個瘋女人。
王素華看到他的反應,露出喜悅之色。
“你與裴述本有隔閡,我不過稍微挑唆一二,他立時就對你起了殺心。不過可惜,他那個人迂腐又蠢笨,還沒做什么就被你察覺了。你非但沒有死在上庸,反而將那幾座城池據為己有,實力大增。你說,要是我家殿下得了那些城池,還會不會輸?”
“好謀算,好計策!”趙纓眸光如凝了冰雪,但仍由衷佩服。
“千算萬算,我卻算錯了一件事,誰能想到你趙都督如此心狠手辣,分毫不顧及當年舊情。半點活路都沒有給裴述留。”王素華看著趙纓,恨聲道。
“他殺心已起,我若存有婦人之心,豈不讓你奸計得逞。”
“是啊,趙都督是殺伐決斷之人,自與我等不同,不然也不會連妻兒都一并舍棄,心中只有大業。你若是不成功,當真說不過去了……”王素華言語愈發尖刻,眸中的恨意如烈火燎原。
趙纓終于在聽完這一句后,咱也無法保持平靜。他起身,抽出佩劍對準了王素華,怒道:“我原本想著留你一命,看來是不需要了。不僅是你,你的族人,一個都別想活!”
王素華哈哈大笑,迎著劍尖而來,眼里帶著瘋狂:“那就都殺了吧,反正我本就是家族的棋子,讓我嫁誰我便嫁誰,讓我和離我就只能和離,他們可有拿我當個人來看?!”
“我棋差一著,是殺是刮悉聽尊便,不過想讓我去懺悔什么,那還是算了吧。我不后悔我做下的一切,你也不要多費唇舌。”
“連蕭庭的死活也不顧了么?”
“他的死活與我何干?”王素華不再笑,換上了平日里的冷若冰霜,“他也好,王家也好,不過也是我的棋子罷了。我拿他們去博,不過是想看看女子除了聽從父命,聽從家族之命,聽從夫命,還能有什么樣的活法。”
“蛇蝎毒婦,當真可怕!”趙纓覺得齒冷,脊背發涼。
“只允許男子負心薄幸,便不許女子為自己籌謀?我這次輸,也是因為楊家女太過懦弱。若我是她,定會殺了你,將晉陽舊部奪回自己手中,讓他們為己所用。而不是哭哭啼啼的看著你誅殺舊人,奪她阿父的舊部,還帶著恨意給你生兒育女。她若爭氣些,我與她聯合,倒也不是沒有勝算。”
“你口口聲聲說心里有她,把自己都感動了吧?但你又做了什么?趙都督,你我之間,誰更狠毒些?”
說罷,王素華想著利劍撞去。趙纓匆忙收手,所幸及時,王氏受了些皮外傷,性命倒也無礙。
“想死?哪有這般容易!你若好好把實情交代,我會考慮賞你個痛快,否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
“你倒是同那王家女鶼鰈情深,就沒有想過她也在利用你?”趙纓望著蕭庭,多了幾分憐憫,“你口口聲聲說她無辜,她當真無辜嗎?”
蕭庭默了片刻,微微垂著頭,藏起了眼底的苦澀。
“這不重要……到底是我對不住她,負她良多。當初成婚時,我給她保證過,此生此世都會對她好,讓她過得幸福。可是我沒有遵守承諾,她自嫁我后,委屈和心酸總是多于喜悅和幸福。若是因我之故再連累她至此,我就是死都難以閉上眼。”蕭庭聲音低低的,一字一句說著。
許久未聽到趙纓的聲音。蕭庭抬頭,卻見燈火闌珊之處,趙纓怔怔地站著,木訥又彷徨。
太多的允諾沒有兌現,最后是不是都會變成心結,再也解不開了……
“圓月,等阿兄攢些錢,給你買新簪子,可好?”
“圓月,此番我若立了功,定回洛陽來陪你。”
“圓月不要怕,阿兄會一直守在你身邊,寸步不離……”
“我的圓月會是世上最幸福的女郎,阿兄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圓月,我此生想要相依相伴的人從來都只有你。”
“圓月,我對你,從無欺瞞!”
……
把她弄丟的人,是他自己啊!他答應了要為她遮風擋雨,卻原來她的風雨都是由他親手帶來。她定然受夠了委屈,所以才頭也不回地決絕離開,并且為了讓他心死,轉而投入了別人的懷抱。
他這樣后悔,到底有什么辦法,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再開口時,趙纓的嗓子啞得厲害:“我可以讓你們見一面,你只要能說服她,將她所做的一切都如實交代出來,我或許會考慮留她一命。”
“記住,如實交代,包括上庸之事,包括王家圖謀的一切!”
說完,他挪步離開了這個讓他壓抑到無法喘息的地方。
宗正寺外,明月高懸,趙纓抬頭望著蒼穹,心中苦痛,眼睛卻干澀,他發現自己竟然半滴淚都流不出來,一時更加茫然。
“殿下,可要回府?”純鈞上前,問道。
趙纓搖頭:“我自己走一走吧。”
他沒有帶侍衛,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宵禁后的街道寂靜又杳長,像是永遠沒有盡頭一般。不知誰家的梨樹,枝干橫出了院墻,幾朵未綻的花骨朵悄然藏在虬曲的枝頭,像是經冬未化的雪沫子。
恍惚間想起,多年前,梨樹下,那個女郎單純無邪的笑容,還有那句甜得發膩的“阿兄”……
歲月若有情,可堪回首,不如一夢……
第135章
一百二十三、錯過
命運的紅線就算糾纏……
趙纓打馬回到景陽里時,
已近午夜。巷口懸著燈,燈下隱約立著兩個人,走近一看,
卻是常侍李雍帶著一個小黃門,
正候在巷口等他。更深露重,李雍想必等了許久,眉目里寫滿焦急。
“殿下去了哪里,
讓奴婢好等。”李雍見駿馬停下,
忙迎上去,
說道。
新修的楚王府富麗豪奢,但趙纓顯然更習慣住在之前的老宅里,
故而親信都知道該來這里見他。
趙纓翻身下馬,
將馬鞭丟給了結綠,對李雍道:“出了何事,
讓中貴人夤夜至此?”
他如今地位早已非同以往,但言行舉止依舊謙虛恭謹,
但李雍深知其為人,絕不敢因為對方的客氣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于是他行禮如儀,
小心到近乎諂媚:“卻有要事,不然怎敢打擾殿下。”
“哦?”趙纓比了比手,
示意他入內詳談。
堂室中,博山爐繚繞出裊裊的煙氣,
也讓趙纓的神色多了幾分莫測,
他聽完李雍的稟告,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道:“陛下倒是將這制衡之術運用的嫻熟,只是他忘了,
別家尚可,王家我是萬萬容不下的,尤其是王冀。”
“殿下的意思……?”李雍試探地問道。
趙纓眼里全是冷意:“王冀一房,一個不留。至于王裕……他已老邁,崖州雖偏了些,到底氣候尚可,也讓陛下全了這段師生之誼,免得被人指摘。”
“可到底是王裕一脈與謀反之事牽連甚深,反而是王冀這房并無直接證據證明……”李雍猶疑道。
趙纓端起手中的茶盞,漫不經心地吹了吹上面的浮葉:“證據么,還不是人找的。聽說那廷尉正手下能人頗多,有個叫陸敏的嫉惡如仇,很是能干,這件事交給他查吧。”
“何須如此麻煩,王家既然已有了謀反之舉,罪名還不是隨便給。”李雍以為自己聽明白了趙纓的意思,便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自覺出了個極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