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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寒苦出身,只會沙場拼命,永遠也不會討她歡心。
離開自己,靈徽會有很多選擇,更好的選擇。
趙纓篤定那是上蒼的懲罰,懲罰他背棄了晉陽,沒有與那些同袍死在一起。那時他想,也許死了也好,至少她在聽到噩耗后,會陪幾滴眼淚吧。
他沒有帶走她。數月后,洛陽城破,她杳無音訊,再相見時,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嬌蠻單純的女郎了。
終究絲他不好,親手弄丟了她。
……
趙纓回過神時,靈徽已在他身下。
她仿佛天上的一輪皎月,素影皎然,清輝漫天,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他便是那妄圖摘下月亮的狂徒,帶著不顧一切的莽撞,迷亂無措的執著。
他聽到她在身下細細地啜泣,感受著她柔軟的軀體微微地顫動,聽到她一聲聲叫著他“阿兄”……
他從不知,自己會有這樣失去智的時候,仿佛置身在煙波浩渺的江上,星輝滿舟,搖曳向遠處。片刻后,風急浪大,他勉力維持著平衡,控制著扁舟不被巨浪侵擾。然而,天旋地轉,小舟禁不得風浪,還是被掀翻了。
于是他沉入江水中,一點點被裹挾,一點點窒息沉淪,越沉越下……
風浪終于停歇,他聽到耳邊迷亂卻細弱的呼吸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晨風拂動起青色的帳幔,繚繞著香爐中的青煙,沉郁的香氣盈滿一室,滿目皆迷離。空氣里泛出幽藍的色彩,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退色,最終清晰地暴露出屋中的一切。三兩聲鳥鳴響起,卻又讓黎明顯得比夜里還要寂靜。
本該困倦,可他偏偏清醒到了極處,再難成眠。
他終于完完全全擁有了她,可是他卻還是不知所措,仍舊患得患失,恍惚無措。
第84章
八十四、遺憾
點滴相處都在心頭,拿得……
靈徽再見到謝衍時,
時令已經過了小滿。
那日靈徽的車馬停在官道上時,遠遠就看到一個身著葛衣的男子站在田壟處,正在和一個農夫交談著什么。
大約是生得太出眾,
縱使頭戴草帽,
衣著簡素,靈徽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一望無際的麥田綿延到了看不見的遠方,陽光密密地篩落下來,
鋪滿整片金黃大地上。氣候開始炎熱,
已經成熟的麥子似乎不堪烈日灼曬,
紛紛垂著頭,顯得無精打采。
謝衍抬頭時,
也恰好看到了靈徽。和農夫匆匆又說了幾句后,
便抬腳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他比先前黑了些,
但依舊俊美秀雅,而且比在建康時更多了幾分利落從容。
“你這是要去宛城?”謝衍注意到了靈徽的馬車,
開口問道。
靈徽卻指了指他額上的汗,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遞給他,
笑道:“七郎怎么放下圣賢文章,開始求田問舍了?”
謝衍接過帕子,
神色遲滯了一下,道:“以前只知道清談苦讀,
從未關心過黎民生計之事。現在來了南陽,
才知道原來史書所說的‘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誠不我欺。此番匈奴南下劫掠,宛城困守多日,
城中無糧可食,危在旦夕。那時我才明白,所謂民心安穩,江山社稷都在這田園阡陌之中,不可以不重視。”
他的神色頗為認真,說話時眸光灼灼,閃爍著動人的華彩。靈徽便知曾經那個吟風弄月的世家公子,早非舊時模樣,成長和成熟便在旦夕之間,這樣虛心誠懇的郎君,讓她也贊佩不已。
謝衍拭了拭頭上的汗珠,見靈徽笑著看他,以為她不認同,便忙轉身又去了田里,不一會兒手中拿了幾只麥穗,遞給了她:“可知這是什么?”
靈徽自然識得,流離多年,見過太多以前不知道的事務。
“這是麥子啊。”她拿過,輕輕在手中擺了擺,沉甸甸的觸感,已然成熟的標志。
謝衍點了點頭,驚喜道:“我以前并不認識,它未黃時,我以為是草呢。后來我才知道,髓餅,湯餅,蒸餅的原料都是它,著實驚訝了一番。”
“靈徽,說實話,你其實一直視我為無用的紈绔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陡然暗了下來,語調也顯得低沉,“我當初的靠近,也許在你看來只是一種糾纏,讓你不堪其擾。”
靈徽啞然,頓了頓,搖了搖頭:“你怎么會這樣想?”
桑枝低垂,謝衍昳麗的臉落在陰影下,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經歷了許多事情,我才慢慢明白,當初在建康時,我們這些世家子自詡的風流倜儻,灑脫高雅,只會讓你覺得幼稚又做作。你本不是嬌養在深閨中,沒有見過世面的女郎,我的那些舉止在你眼里一定是荒唐可笑的吧。”
他看著靈徽,自嘲的笑了笑。
“我那時也不明白,趙玄鑒有什么好,你為何總對他青眼有加。現在倒是明白了,你們才是一種人,和建康那些虛假繁華格格不入,注定要在這樣的亂世清醒掙扎。”
“不知道我現在明白這些,是否會太遲了。”
靈徽回望著他,目光柔和,聲音亦輕緩:“你從來都與那些紈绔是不一樣的,為什么要這樣妄自菲薄。我認識的謝家七郎,待人誠摯,心地善良,是不折不扣的謙謙君子。若非如此,我為何愿意與你相交。”
謝衍微微牽了牽唇角,然而神色卻愈發落寞:“可是,你還是不喜歡我,對不對?”
感情之事,最易傷人。明知他是很好很好的男子,但她的心不在他身上,自然無法強求,也做不到騙人騙己。
她一直認為,若是那個女郎能得謝家郎君這樣的男子為夫婿,當是極幸運的。可那個女郎,不該是她。
有一種人,你一旦不喜歡他,自己心里都覺得十分愧疚。謝衍便是這樣的人。
靈徽嘆息了一聲,盡量讓自己不要顯得太過絕情,曼聲道:“七郎很好,是我沒有福氣。謝家乃是高門,我無依無靠,不敢高攀。”
但他顯然會錯了意,也許更可能是一種自我慰藉,匆忙地說:“若是你肯嫁給我,我無論如何都會護著你,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謝家人口雖然龐雜,但你總歸有我,我會待你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會任何人。”
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他的真心,或許起初懷疑過,但經歷了許多事后,才知他從不是見色起意的輕薄之人。他有赤子心腸,認定的事,認定的人,會毫不猶豫的傾心相待,從無保留。
可她也是這樣的人啊,她既然選擇了趙纓,便不會朝三暮四,左搖右擺。
唯有對不起他了吧。
時間是一劑良藥,天下好女如云,或許過不了太久,他便會遇到一個命定的女郎,和他相知相愛,相守永年。那時他會覺得遺憾,但絕不會再被錯情所擾,誤了良緣。
“七郎,我該把話說清楚的,也許是我說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讓你生了誤會,都是我不好。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珍視的友人,從來都是,可也僅僅如此了。我已和玄鑒阿兄有了百年之約,今后的身份會是他的夫人,有他相守,絕不敢再貪心更多。”
一字一句,哪怕溫柔如水,在謝衍聽來也如刀斧加身,讓他疼痛萬分。
他想要去笑著祝福,把一切看成是所應當,水到渠成。因為她找到了更值得依靠的人而替她高興,替她欣慰。可是,他做不到。
點滴相處都在心頭,拿得起,放不下。
終究還是紅了眼圈,連嘆息都酸楚而悲傷:“你們何時成婚?也不知我能不能……去喝杯喜酒?”
誰知靈徽卻搖頭:“我們都是孤兒,無親無友,無牽無掛的,我已經同阿兄說過了,我們不置喜酒,不宴賓客,焚香拜月便是禮成了。”
“那不可以……”謝衍急急道,“怎么可以這么倉促!”
她明明值得一切最好的東西,紅毯百丈,三媒六證,鳳冠霞帔……若是她嫁的人是自己,他恨不得傾盡一切,用最隆重的禮節迎她入門,讓她被萬眾艷羨。管她什么公主妃嬪,皆比不上她。
趙纓也算位高權重,如何連這些都不肯給她,而她竟然也甘之如飴。
或許是他放在的語氣太急,靈徽的面色有些尷尬。謝衍勉力平復了自己的怒氣,勸道:“除了生死,婚姻便是一生最大的事情,你不該如此兒戲。若有什么為難之處,只管告訴我,我幫你一起解決,可好?”
“沒有為難之處,”靈徽淺淺地笑著,“是我不大看重這些。你也知道,我名聲不大好,我不想讓人對我的生活指摘,更不想讓他被人詬病。”
說到底,還是為了趙纓,他究竟有多好,能讓靈徽為了他這般委曲求全。
“莫非他……介意?”謝衍盡量將話說得委婉。靈徽的經歷,他不是猜不到。他可以做到毫不介意,更不希望有人以此輕慢她分毫。
“什么?”靈徽愣了一下,繼而果斷搖頭,“這世上大概只有我阿兄不會介意這些。”
明明還有他呀,難道在她的心中,自己也是那樣淺薄輕狂的人嗎?又或者,她從不在意他的態度,只因為那并不重要。
謝衍不知自己究竟要怎樣才能維持住良好的涵養,讓面上毫無破綻,讓靈徽窺不到他此時的心酸難以,哀不自勝。
他瞬了瞬眸子,扯了一個勉強算得上得體的笑容:“我只盼著你好,就如你所言,我們依舊是好友,所以今后無論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
“好!”靈徽是個通達的女郎,話說開了,她便覺得愉悅。不喜歡那種虧欠的感覺,哪怕她自認為自己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她并不忍傷害謝衍半分。
二人又交談了一會兒,謝衍見靈徽小臉已被曬得通紅,忍不住引袖去為她遮擋太陽:“是去宛城有事嗎?趙都督為何沒有與你一道?”
靈徽方要回答,忽然聽到一陣馬嘶聲自身后響起,轉眼就看到趙纓從馬上下來,青衣玉冠,形容端雅。
“元和,許久未見了。”他客套地與謝衍寒暄,然后狀若無意地擋在了靈徽前面。
謝衍何等聰慧,哪里看不出他的意圖,無奈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都督治下雖然安定,但讓靈徽一人上路終究不妥,若是遇上匪徒,她如何能應付。”謝衍對趙纓道。
趙纓笑著看了眼靈徽,也不著惱,反而親昵地握了握她的肩膀,裝作斥責:“元和說得對,明明說好一同前往,你卻半點耐心都沒有。我不過是和幕僚多說了幾句,你就一個人先走了。圓月,你這樣任性,我真是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靈徽覺得,即使沉穩如趙纓,此時看上去仍舊像個自大愛炫耀的公雞。男子皆是如此小氣?還是說,獨趙纓這般別扭?
她冷冷地看著他們你來我往,言語爭鋒,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第85章
八十五、做客
那十六娘的反應有些奇怪……
謝衍隨他們一起回宛城。靈徽獨自乘坐馬車,
那兩個男人便騎馬行在前面。隊伍雖然不算浩大,但也有近百名護衛隨行,打著玄色帥旗和玄武幡一路迤邐,
引來不少矚目。
玄色帥旗上寫著“趙”字,
為趙纓所有,而那玄武幡則是并州軍的象征,是當年阿父麾下所有隊伍共同的標志。
靈徽看著隨風舞動的幡幢,
腦海中又出現了當年的場景。她記得,